第三章
人在孤独的时候会感觉到时间流动得很长,是一种煎熬。于无声处,烦躁汹涌
而至,目标只有一个:网络——游戏——儿子。当明白一切都是徒劳时,打破当前
的安静是何明儿求助于任何什么的最大的愿望。她提起电话来,打给谁呢?打给前
夫吴秉杰?不能。何明儿想:当时她可是拼命把儿子要下的,儿子是她生命的墙基,
任何人不能把他抽走,如果失去儿子,她觉得她就失去了居所。有一次前夫给何明
儿打电话,张口就说,我听说你把儿子养得一点也不服你管教,你那么优秀的一个
教师,怎么会把儿子教育得如此走形!何明儿当时堵过去一句话:我养的儿子,摔
多少跟头,他都是我养的儿子!况且吴秉杰已经再婚,那个女人又生了一个儿子,
像防贼一样防着何明儿,惹一层没有任何意义的矛盾有什么用处?不,绝不!已经
遁身渺然,何苦揪出他来呢!
决定还是给相爱的那个人一个电话吧。堵心的等待中对方传来声音:“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个电话吗?
何明儿想哭,忍着说:“没事,问候一下,周末。”
“和孩子吃好一点,好好休息休息,对孩子情绪不要那样极端,不是课堂上,
任何强硬的态度落到地上都不是惊雷,做一个常态的母亲。”
何明儿说:“知道,这个周末很愉快。”
“那就好,我爱你!”
何明儿说:“我爱你。”
结果又是多么的无奈。何明儿伏到电脑前,开启电源。两眼无神地看着显示器,
桌面上是她和吴所谓的照片,她坐着,吴所谓站着,儿子的一只手托着她的肩膀,
像一道墙一样由她靠着。这样的儿子,她曾经的自豪,如今却变得和仇人似的。何
明儿伏在桌子上哭了,原本坚强的人,怎么会如此泪多?何明儿突然想起吴所谓的
QQ号“破抹布”来,有些激动。那是一次和朋友吃饭,说起当下的事,朋友建议何
明儿搞一个号上网聊天,寂寞的生活该有一点色彩的东西来填补。当时儿子的眼神
有一种不屑连带着怀疑的内容,张口说,我妈妈不适合,我妈妈是一个容易进去,
一进去就走极端的人。她当时拍了拍儿子的头,对网络的评价,儿子用了“极端”
两个字很好。儿子把脖子梗了一下,他不喜欢何明儿在一位男士面前这样做作的方
式。她后来一直没有动过聊天的心思,聊天是面对面的事情,一下和一个陌生得不
知道年龄、性别、美丑的人敞开心扉去贩卖隐私,她觉得除非自己有病。现在想起
来,是因为,目前,自己和儿子最容易交流的,好像只剩下网络了。
她开始下载零七版的“腾讯”,开始想自己的网名,用什么来应对“破抹布”?
脑海里乱了,净是一些电视里和报纸上看到的因为网络游戏杀人的事件。她怎
么也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会降临到了她的头上,她一直相信自己的儿子有自己性格中
自强自立的东西,就算有他父亲的影子,他父亲也不是差到哪里的人啊!她想起儿
子用一根手指指着她鼻尖的样子,有一次居然抓了她的领口,那些个像面对仇人的
动作,让当时的何明儿腿肚子抽筋。
这个时代,这个网络,她恨死了!
现在要面对她恨死了的东西,这哪里是何明儿的性格。
用到抽丝一样的“破抹布”,何明儿从这个网名中看不到色彩,那么,自己要
用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来扰乱吴所谓对自己真实的判断?何明儿当下想出了几个必须
:必须是女孩儿,必须是十六岁,必须对这个社会和家庭有叛逆性格,必须妄自尊
大把什么都看得很透。有这几个必须存在,网络名字就得独辟蹊径。何明儿开始搜
索在线网名,“爱你一夜”、“甲壳虫”、“沦落天涯”,等等,没有一个让她觉
得是有特点的,她必须搞一个独特又很新潮的名字,就名字而言就很让儿子吴所谓
心动。
何明儿想起远方的丽丽。
有一次,丽丽在电话里说,我给你搞个网名一起进我们自己的聊天室说话去,
这样呢,会省了电话费。何明儿说:“行。”一会儿丽丽打过电话来说,搞定了,
你呢,叫“水也狂”,因为你看上去如水一样柔软,要狂一些。我呢,叫“不也狂”,
不干什么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已经进入社区,你来找我。何明儿按照丽丽发过来的
短信一步一步走,果然就进去了,并大张旗鼓地发表声明说:我找“不也狂”。社
区的小黑板上有公布的消息说:水也狂找不也狂。当下有人跟了帖子说:“来了一
个母浪。”这句话有明显的语病,何明儿说,你这句话有明显的语病。那个人说,
晕菜!这时候丽丽发来短信说,要出去一下,要何明儿自己找网友聊,先适应一下
环境,等她半小时左右就上线。何明儿看到自己的跟帖多了,有一个问,你很水吗?
喜欢你这个名字,水水的。何明儿觉得这个水字,在这里富含的意思有些变味了,
接下来就更让何明儿痛恨丽丽和网络了,“你喜欢一夜情吗?我喜欢,尤是你这般
水水的人儿。”对作为中学教师的何明儿来说,“跟帖”这一网络用词,她现在才
明白:网络,是可以句句语病,是可以言语滚烫,是可以胡说八道,真假衷肠啊。
看看,何明儿都搞得不知道用词了。
丽丽在网名上是很鬼精的,何明儿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深夜十一点,这时候给
丽丽打电话显然不合适,丽丽正有孕在身呢。那么给海棠打个电话吧,海棠的电话
无人接听。这时候往她家里打显然不妥,她丈夫会想,何明儿要网名做什么,猜测
的臆想会让自己不舒服。可是,目前的何明儿太想进入儿子吴所谓的内心了,多少
年没有交流,叛逆的青春期是一种硬伤,从学习成绩下降的初一开始,母子关系恶
化到现在,吴所谓恨不得拧下她的脑袋扔下五楼当球耍。
她静心听了听外面的楼道,没有脚步声,这么说儿子吴所谓现在肯定还在网上。
何明儿决定自己动脑子,如果儿子接纳了自己,那么,进入儿子的内心也就是
一夜之间的事情了。
何明儿苦思冥想,在年龄一栏里填了十六岁,星座,填了处女座。在申请人一
栏里想呀想,想一个否定一个,等终于想出一个“小米粒”网名时,申请不是超时,
就是申请人太多。等终于申请成功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何明儿取出偷记下的儿子
的QQ号,发出一条问候:“你好,加我好吗?”
堵心的等待。
何明儿盯着显示器,心跳加速。
滴滴声弹响了何明儿的耳膜,一阵激动,何明儿悄声骂了一句:“他妈的,网
络真好!”
何明儿看到一个沙皮狗脑袋摇摇晃晃贴上了自己的面板。
破抹布说:“你好!”
何明儿想了想,一时有些激动,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眼泪有往出滚落的意思,
幸福的心慌。真要装到十六岁花季,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小米粒说:“我奶奶用抹布用到破都不舍得丢弃,为什么用这么个网名?”
破抹布说:“我比你奶奶用过的抹布还破,破到烂到如一堆吸干营养的牛屎。”
小米粒说:“你一定不喜欢你的家庭是不是?不然不会这么叛逆。”
破抹布发来一个字:“哦。”
小米粒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想了想还是敲了一句话:“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破抹布说:“你喜欢听谁的歌?”
答非所问。
小米粒觉得最喜欢的歌手是德德玛,草原民族历经荣辱变迁,他们的歌声是马
背上盛开的花朵,但是,这对破抹布来说怕都是陈年古董,怎么也得找一个新一点
儿的人,小米粒说:“那英吧。”
破抹布说:“装嫩呀,挂了吧你。”
之后破抹布的沙皮头像黑了。
何明儿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何明儿试着发过去一串
话:“你怎么啦?你怎么啦?”那个沙皮头像没有一点动静,她想了想,用试探的
话骂了一句:“你个操蛋东西!”
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何明儿想儿子是不是下线了要回家了?那么,在他回来之前她得关掉电脑,把
网上的所有关于QQ的资料删掉。一切做得都很稳妥,之后,她躺到床上听楼道里的
脚步声。
黑暗中的空,像悬空的一口古井。如果有人走动,会有跺脚声响起,那是用声
音跺亮楼道里的声控灯光。儿子的脚步声和他父亲的惊人地一样,人未到声先来,
是命呢,命让何明儿永远走不出那个人的阴影。什么声音也没有,夜把所有的人带
入了梦乡。赤着脚,何明儿走到阳台上看楼下,路灯依旧,城市在失去轮廓,变成
深沉的颜色,偶尔有车滑过去,从楼上看,感觉像幽灵在墨一样的夜中飞越。何明
儿想:一定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不然刚建立起的谈话怎么就断下去了呢?有什么歌
是目前最风靡的?想想看:崔健、老狼、罗大佑、齐秦、汪峰、子曰,一路追忆过
来,民歌手们不敢去想,这些怕都是老掉牙的了,还会有谁呢?
网上查去。
何明儿回转身子,怕儿子回家开门,自己来不及拾掇利索,决定把门上了保险,
之后,又一次坐在了电脑前。
打开百度搜索,有谁呢?周杰伦。
第一次知道周杰伦是在“镜花水月量贩式歌城”听同事米胡唱《东风破》。米
胡不是好歌手,但那一曲《东风破》唱得是慷慨激昂。何明儿觉得这样的好歌自己
怎么就没听过?决定学唱,米胡午夜的歌声像狼嚎一样。米胡说,其实周杰伦的嗓
子不见得比我的好,他的出名就在于他的唱没有高度。何明儿尖着嗓子学,到最后
声带都撕烂了,沙哑着回家,一路上依旧不忘唱《东风破》,这是当下最流行的歌,
是儿子最喜欢的歌手,唱会这首歌就等于和儿子有了共同的内心话语。何明儿有说
不出口的高兴。那夜的天空下着雨,颇有几分江南烟雨的味道,柏油马路被洗得青
黑发亮,心情湿漉漉的。那夜的风是东南风,有一种惊诧的莫名的激动,唱着《东
风破》“千古华山一条道”走上五楼,进了家门,儿子在电脑上抬了一下头说:
“看你把周杰伦糟蹋成啥了!”?
真是无法形容当时的那种感受,目光凝聚在前方一个虚拟的物体上,是儿子的
后脑勺。脚下脱去的鞋子无声无息又被何明儿穿上了,何明儿的心虚起来,想不出
是米胡的错还是自己的错。
何明儿等儿子上学走后,打开电脑下载来听,却发现周杰伦的《东风破》根本
就是听不明白,少盐没醋缺热气儿,米胡是唱走调了才唱得如此破东风。她骂米胡
太馊,硬把一首泥歌唱土性了。米胡说:“周杰伦唱歌太阴,不符合‘东风破’三
字,我给这歌注点阳气,人家要像我这样唱,必然见光就死,那些喜欢周杰伦的小
兔崽子们都是自身条件不好,拿周杰伦超低声练唱呢。”何明儿想:自己怎么就忘
了说周杰伦呢,倒说了那英,那英对于儿子这一代来说,怕是熟识但不可爱啊。
周杰伦是一头懒懒的驴子上驮着的小男生,眯眼唱着自己醉人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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