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何明儿的往事中,儿子有多么可爱,儿子是她阳光的酥照与和风扑面的惬意呢。
六岁上,何明儿和前夫分手,导致分手的原因是新来的外教米奇。米奇高大,说不
出来是不是英俊的那一类型,因为从中国人的欣赏角度看,米奇长得比较粗糙,看
上去只能说是剽悍。何明儿是城区一中初三班的班主任,米奇当外教。第一次走进
何明儿管辖的教室,米奇走上讲台,两只大手贴着胸口铺开,一脸的虔诚,那神态
就像一脚踏进了自家丰收的玉米地,弯了几次腰,表示了他对初三班同学们的关怀
和致意。米奇用左手在黑板上写下“同学们好!”米奇写英文的时候却是右手,左
右手的不统一是何明儿对米奇最大的兴趣所在。还有,米奇对唐山大地震的关怀,
他问何明儿:“唐山发生了最大的土灾,你一定知道当时有多少人死亡。”这是米
奇独创的词汇,把地震说成土灾。米奇耸耸高高的肩膀,看何明儿笑得头发跳动起
来的样子,他不明白,这个中国女人在笑什么?远年的那一场灾难为什么让这个女
人笑?
他不知道何明儿是在笑他独创的词汇呢。
当然,后来何明儿详细告诉了他那一年的事情,并纠正了他对地震的说法。
米奇有许多爱好,整个人看上去总是热气腾腾的,他有许多蒸蒸日上的愿望和
梦想。米奇有法学、经济学和心理学三个博士学位,这些在中国人听起来极其累人
的学位丝毫不影响米奇儿童一样的天真无邪。他的英语教学常常以一段虚拟场景来
训练学生。有一次,米奇在学生面前跪在了何明儿腿前,他把两只大手搓得滚烫,
一把抓了何明儿的手说:“我爱你!”
何明儿以为这是虚拟的一段场景,被焐热的一双小手从米奇的大手里抽出来,
像蝴蝶的双翅一样扑闪着,甩尽了米奇体温的热气。何明儿说:“米奇,你真可爱。”
米奇一脸红润,很真诚地说:“真的吗?你也爱我吗?我要用中国的方式娶你
为妻,你答应我,我在我们的学生面前向你求婚!”
何明儿扭头和学生们说:“这个美国佬,他在用美国式的求爱演绎中国的求婚,
这一段虚拟场景你们可以不学,因为你们还不到这个年龄,但是,你们要听清楚了,
这里的求婚念:propose ,求爱念:court.”
米奇说:“我不是虚拟,我是真心,我要和你丈夫说,我比他更爱你,他不如
我爱你,他就应该回老家,向后转,走开。”
同学们哗然。
何明儿觉得很荒诞,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是一个异乡人,这里不是他的祖国,
他的血液和这里的河流毫不相干,他无法知道文化带来的审美差异,他不知道忙于
生存的人们有着比生存更重要的嗜好。这样的结果,自然是让她的前夫很男子气地
在学校的操场上掴了她两个耳光。男人打女人总是令人兴奋的事,操场上聚集的人
厚起来。一件外籍第三者插足婚姻事件,像风一样走进了小城的大街小巷。
米奇当时不在现场,在忙别的他感兴趣的事情。骑着一辆破旧的老牌“飞鸽车 ”,
八月刚立秋的天空,天高云淡,米奇幻想着,他揽一个中国女人在怀中,从唐朝人
李隆基做潞洲别驾的德风亭开始,这个女人在他的背上,他躬着腰身驮着这个女人,
他是一头老马。他甚至幻想和另一个男人决斗,用中世纪的爱情方式,把这个女人
抢入他的怀中。
米奇知道这件事情时,他把何明儿的前夫揪到操场,何明儿像乡下的泼妇一样,
迅疾闪到两个不同国籍的男人之间。
何明儿伸出斗鸡一样的脖子,冲着米奇说:“我不喜欢你,美国佬,你带给了
我婚姻上的伤害!”
米奇很奇怪地指着自己的头,自己的太阳穴说:“我这里不快乐!”
何明儿说:“你不快乐,关我屁事,鬼才叫你不快乐,你从这个城市滚吧!滚
吧!”
很快米奇被解雇了,带着不快乐的脑袋很落魄地流浪到另一个城市。前夫对何
明儿的伤害,让她感觉是一种耻辱,她把六岁的儿子吴所谓叫到跟前说:“妈妈和
爸爸要分开住了,你看呢?如果你不同意,妈妈会妥协!”
六岁的吴所谓说:“爸爸怎么你啦?”
何明儿说:“他打妈妈了,面对很多人,妈妈觉得丢人。”
六岁的吴所谓说:“他打人是不对,是离婚吗?离吧。”
何明儿觉得儿子聪明绝顶,她放弃了一切物质上的要求,就要儿子,儿子是她
将来的顶梁柱,是顶天汉子,有儿子就会有一切,去他妈的爱情,儿子才是召唤她
从各种桎梏中解脱并回归幸福的黄手帕。
生活是什么?是一路走过,来自于脚步中黄土的凉意。生活像一棵树,长出来
的叶子就为了最后的那场秋风,就为了长老,一句话光阴如水就如水了?儿子上初
一的时候,她偷看他的日记,儿子写:“整天面对一个臭三八,心情阴到极点了。”
何明儿当时的泪不是流出来的,是挤出来的,被生活的怨气裹着,那泪珠儿一颗颗
直戳戳掉在地上,把何明儿的心砸碎了。何明儿那一次狠狠地教训了吴所谓,指着
他的鼻子说:“我是你的亲娘老子,不是臭三八,你娘养你不容易,你小时候对语
言的感觉哪里去了?”那一次儿子没有反对也没有说话,好像那一次之后儿子就不
和何明儿交流了。慢慢地拉开了一段距离,无形的也是有意的。和成绩好的听话的
孩子相比较,儿子身上的缺点太多,过多遗传了前夫的性格,何明儿身上的优点在
吴所谓身上反而看不到。何明儿觉得自己应该放弃自己的一切,为了吴所谓,她决
定用严厉的教育来医治他身上的坏毛病。她甚至不想再婚,硬撑着不乱章法,以职
业的尊严抵抗着外界的诱惑。后来有人介绍她认识现在的这个男人,她与他见面开
始就约定了等儿子上大学后结婚。小心谨慎着,吴所谓还是走进了网络。那一次之
后,吴所谓常常要钱说买礼物给同学过生日,何明儿多说一句,儿子就会顶撞过来,
每一次都让何明儿感到心像针扎一样生疼。有一次,何明儿要吴所谓班主任把吴所
谓调到前排,数学老师反映他不集中精力听讲,做小动作。吴所谓居然和调到后排
的同学说:“我妈妈利用职权把你调到后面去,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里,你认为公
平吗?”那学生闹到教导处,事情一经扩大,何明儿觉得很没有面子,这就是自己
生养的儿子!
儿子开始去网吧,像瘾君子,语言更少了。
何明儿想,再申请一个QQ号,儿子毕竟还没有长成气候,他还没有分辨一切的
能力,他不能自控,她必须像捏面人那样把儿子捏成一个形状。这个年龄是不能放
任他去自由的,两年后高考,如果不扭转他的兴趣,考不上大学,那就等于被社会
淘汰了。哪里招公务员不要文凭?哪里招人才不要文凭?没有文凭就等于没有饭碗,
比不得从前了,那个年代讲究根正苗红,是工人的子弟可以接班,能做工农兵那是
再光荣不过的事情了,如今,眼下,哪个不以儿子考清华、北大为耀?哪个不以老
子经商为荣?同学聚会的话题,不是我儿子在哪个国家,就是我女儿钢琴几级了。
没有成绩是没有面子的事,你做父母的是怎么教育的!我何明儿的儿子将来考不上
一类大学,那是我何明儿养的儿子嘛!不学习,不考大学,玩游戏顶得了将来的饭
碗嘛!我何明儿就这样一个儿子嘛,儿子没有将来,我何明儿有什么将来?儿子是
一块璞玉呢,将来必考名牌大学,必考公务员,必进政府职能部门,儿子将来如果
不这样走路,我何明儿何苦要付出婚姻的代价?
何明儿决定先用“小米粒”找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聊会儿天,要想进入儿子的心
灵必须先进入这一代人的心灵,一代人的心灵,妈妈呀,何明儿的头一下发胀,感
觉问题大极了。
这时候有电话打进来,是海棠。这么晚了,电话里海棠说,看有你的未接电话,
有事吗?何明儿突然不想说关于网名的事了,说,没事,看你下午匆忙走了,想打
电话问候一下。海棠说,出了点事情。何明儿问,出什么事情了?海棠迟疑了一会
儿说,我还在局子里。何明儿说,什么局子里?因为什么?海棠说,没有啥,公安
局,无所谓的事情。改天解释。海棠挂了电话。
何明儿放下电话时,心里对海棠的话有点奇怪,莫名的,还有点幸灾乐祸。
坐回电脑前查找在线人群,把寻找的目标定位在自己居住的城市,把年龄局限
在十六岁到二十二岁,她想找一个女孩子,女孩子性柔,人说女孩是母亲的贴心小
布衫。从生育的角度说,何明儿还是想要男孩子,何明儿传统呢,父亲活着时说过,
女人头胎不养儿子,那是会被家族看不起的,就说现在,她虽然离婚了,因为有了
吴家的孙子,曾经的婆婆和公公始终都把何明儿当自己儿媳妇待,那不是说自己有
多么好,是因为有吴家的根在她何明儿手里握着,老人不嫌孙多。
显示屏上,十六到二十二岁,上线人数,怎么会有这么多呢?零乱晃动的人群,
一行一行罗列在眼前,全部晃着卡通头像。何明儿想起世界上最著名的小木偶,匹
诺曹。一行一行的字都是淘气的孩子,也许除了淘气的匹诺曹外,每一个卡通头像
后面都藏着像何明儿一样的人。她曾经用匹诺曹教育过吴所谓,要他有同情心,要
乐于帮助人;应该诚实,永不撒谎;应该勤劳,用劳动换取报酬;应该爱妈妈,因
为母亲是这个世界孕育了他的血亲。何明儿笑了一下,多年来唯一的一次笑,是想
象卡通头像背后的故事,故事里的热闹,也是对她第一次走进网络里满怀着的奇异
幻想的失笑。
一个十六岁女孩子跳入了何明儿的眼帘,“孤独的水”,何明儿觉得要进入角
色了。
小米粒说:“你好,加我好吗?我是你的妹妹。”
一头小猪的头像贴上了小米粒的面板。
孤独的水说:“你好,你是很小的小妹妹吗?”
小米粒说:“是呀,小小的小如米粒儿呢。”
孤独的水说:“你怎么这么晚还在网上?家人不管吗?”
小米粒迟疑了一下说:“我讨厌父母,总是管呀管,逃学不回家呗,要不这么
晚了怎么会来找你。”
孤独的水说:“我和你一样,你在哪家网吧?我去找你,约个地方出来好吗?”
小米粒觉得对方的热情有点过了,女孩儿在一起聊天,总要磨叽一会儿吧,真
就对夜晚不惧怕?
“你喜欢谁的歌?”小米粒想起方才和破抹布聊天的失败。
孤独的水说:“喜欢周杰伦。我定个地点你出来吧,你不是很孤独吗?”
小米粒觉着从喜欢的歌手上说,应是一个青涩年龄的人,但为什么不就歌手的
话继续呢?奇怪。接着问:“我是很孤独,就想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是说现在,
是白天。”
孤独的水说:“想离开这个城市,离开熟悉的面孔,往远走,走到天涯海角,
你跟我走吗?”
小米粒说:“我还没有想过。”
孤独的水说:“你有视频吗,打开我看看你。”
小米粒想,你看我不露馅了吗?决定要看看对方,“我没有,我想看看你。”
孤独的水说:“我想给你买衣服,把你打扮漂亮,你一定很漂亮,我们见了面
不就是最好的视频吗?”
小米粒想,她为什么老想要出去呢?于是就想了一个招数说:“我不是十六岁,
我是男人,你信不?”
孤独的水说:“骗人吧,听你说话的口气像十六岁。”
小米粒说:“不是,我想找女孩子,你要不是呢,你就挂了吧。”
孤独的水说:“你要我死吗?小心肝,我真的想你了,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你来集运网吧门口好吗?我能给你最大的快乐。”
何明儿感觉皮肤很不舒服,先是紧,接下来打了个冷战,胳膊上的汗毛就竖直
了,这个人,会不会是男人?那么会不会有女人也在找男孩子聊天,聊一些下流的
事情?
孤独的水说:“我要你看我,我是你的哥哥,宝贝!”
何明儿关闭了对话框。网络太可怕了,让人少了感性认识,那个猪头还在滴滴
滴叫着,何明儿已经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了,自己的儿子就这般在网上打发大把的
时间。时间,时间,有多少时间可以从头再来!
小米粒点击儿子破抹布的头像说:“儿子,你要回家!你要回家!!你要回家!!!”
写好了没有发送,她觉得自己应该克制自己,这样等于是告诉儿子“我是你妈妈”。
这么多年来自己那种不克制的,对一切要当下就想弄清楚的教师性格,在儿子面前
是威严尽失。何明儿在桌子上哭了,面对网络,哭终归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她决
定写一封长信给儿子,不能面对面交流的时候,就用文字。
匹诺曹,永远的匹诺曹,因悲伤而长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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