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清醒万分的何明儿打开门感觉一下楼道里的风,风里没有儿子回家的气息,黑
挤进来,屋子里的光推出去,一腔的耳目却是什么也听不到。
明知道他在网吧,自己却很无可奈何,这叫什么样的日子!
打开“我的文档”,开始写信,和儿子在现实的人生之外,又多了一层纸,人
情如纸,亲情也要如纸了。
写信,信上写啥?话很多,却不一定能入心、入情,宁愿写一堆溢美之词的表
扬稿子,却不知道在写给儿子的信前怎么开头?!
何明儿燃了一根香烟,让空涨的心静下来,静,是一个向一切展开无数进入它
的路径的动词,与当下的景象相比较,静是跃然于纸上的,没有一点办法,必须这
样,这是血缘。
吴所谓,我亲爱的儿子:妈妈用文字来和你交流,这样的说话方式本不该存在
我们母子中间,但是,存在了。一切的存在都有它的合理性。
妈妈常常回忆起你小时候的模样,那么乖巧、可人,还记得有一次回乡下去,
我们走在细瘦的土路上,由姑姑家去外婆家,你没有注意有一条蛇挂在路边的灌木
上,妈妈吓得倒抽一口气退后了几步,你说:“妈妈你怎么啦?怪吓人的。”妈妈
说:“是蛇,土绿色的,挂在路边的灌木上。”你说:“我看看,我把它打死要妈
妈走。”那条蛇在你走近的时候滑走了。妈妈说:“什么东西小了都好,唯独蛇不
好,瘆人。”你说:“人小了也不好,大了好,像妈妈一样,我大了保护妈妈。”
儿子,你大了吗?你是大了啊,高出了妈妈一头还要多,你长成大小伙子了。你先
我站到山坡上,回头看着妈妈说:“妈妈,妈妈你看起来很小,和我一样。”我说
:“因为你站得高。”你说:“才看妈妈小。”六岁的你知道站得高看得远站得高
看得小的道理,那样的融会贯通的能力真让妈妈惊讶,妈妈想到将来的学习于你一
定是一个愉快并开心的过程。这也是妈妈对你一直期望的过程呀。
但是,妈妈怎么觉得你是越大越难交流了呢?越大越对学习不感兴趣了呢?上
小学的时候,你每次考试只要一考不好,你就哭着回家了,你说丢妈妈的脸了,看
看,多让人感动呀,你真是知道妈妈的心思啊。读初一的时候,平常比你学习好的
同学都考不过你,但是,妈妈在替你高兴的同时,忽略了你上网玩游戏,你在一步
步深入网络的空间。你第一次逃学,我从网吧逮着你,你看见走近的我,把身子缩
了下去,我把你拽起来,你红着脸不看周围的人,眼睛里含着泪,你保证说,再不
逃课了。第二次又从网吧逮着你,你看着走近的妈妈,站起来说:“我跟你走。”
我注意你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颜色,甚至感觉脸上还挂了一层灰尘,细小的挂在
绒毛上的那一层白灰,妈妈知道那是你对妈妈的怨气。第三次,第四次,多了,我
记不起来了,你把妈妈的首饰拿了去贱卖掉上网,等我发现后,你又告诉我自行车
丢了,上了三年初中,丢了十五辆自行车。你在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你对付
生你养你的妈妈,你妈妈现在还有什么呢?有的就是一张嘴了,现在,就算是有嘴,
你都给妈妈封了,一说话,你就瞪眼,眼珠子像玻璃弹子一样射过来,还没有等妈
妈张口,你拖着两条腿走了,走进你心爱的网络世界。
吴所谓,妈妈的儿啊,这世界上妈妈还牵挂谁?只有你啊儿子!四岁上入幼儿
园,儿童节你在舞台上表演节目,你看着台下的妈妈吐了一下舌头,小可爱样子,
妈妈朝着你做一个鬼脸,你忘了台词,冲着台下喊:“都是我妈妈害我忘了台词!”
妈妈带头鼓掌给你掌声,台下所有父母都给你掌声,你冲着台下喊:“我爱你妈妈,
妈妈!”你知道吗儿子?妈妈就是天底下最最幸福的人。开始上学了,妈妈给你口
头要求了一条横杠:小学期间,限你在前五名。每次考试你总是排名第一,只有一
次考了第四,你一路哭着回家,进门窝在沙发上看着妈妈说:我不是一个好学生。
那时候你多有骨气。妈妈有一次与你谈话,说到你爸爸,说到这个家,你说,
你不允许有男人踏进这个家。你说,你是这个家唯一的一个男人。为你这句话,妈
妈决定就我们母子一起生活到老。
是什么让我们母子成了路人?越往后的日子,你对成绩越无所谓了,青春期让
你的喉音变粗,你恶狠狠盯着妈妈说:“我讨厌排名次!”这还不够,你居然打开
门冲着楼道喊:“我讨厌排名次!”满楼道粗重的回音跌落下去,你是妈妈最乖巧
的孩子,是什么让你如此叛逆?
你能不能告诉妈妈你在想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对将来还抱什么理想?这
个世界,没有理想的人注定人生第一步就是失败的,你不可能在网络里捞到你想要
的世界,那里的世界是虚幻的,这世界上没有孙悟空的跟斗云,网络游戏用海市蜃
楼般的幻景来欺骗你。
你应该知道,儿子,有妈妈就有家,妈妈是你的墙,你的门,你的炉灶和暖胃
的粮食。妈妈看到时间在你的眼睛里一层一层变黯,你回不到现实中来,你眼睛里
重重叠叠的黯淡令妈妈骇异,是什么牵了你的鼻子?牵了你的魂?
你回到现实中来吧儿子!你知道吗?你是妈妈沉重的影子,妈妈多么想看到早
晨的霞光把你的身姿推向前方,霞光里你灿烂的笑容,和你回头叫我那一声“妈妈!”
像力量在挽紧妈妈的心脏。
儿子,妈妈的儿子,妈妈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妈妈现在,只希望你回家!回家!
回家!
儿子,妈妈求你了,你能用写信的方式和妈妈交流吗?
妈妈期待你的回答。
何明儿写不下去了,眼睛酸涩得睁不开,她把写好的信调成最大的字号,用A4
纸打印出来,一共十页,她想用夸张来吸引儿子的注意。
以前,何明儿也试着用文字和儿子交流过,她把写好的纸条放在儿子的写字台
上,只要儿子一看到,接下来的事情,必然是一团纸球越门而出,门在闭上的时候,
儿子吴所谓会把一句很梗的话丢出来:“请不要越雷池半步!”
那可是我何明儿分下的房子啊,你敢把那十五平方米的卧室说成是你吴所谓的
雷池?门重重合上的时候,何明儿觉得这句话像箭镞一样穿过她的胸膛,何明儿在
客厅里大喊:“别忘了小兔崽子,是我给了你生命!”吴所谓用血写下几个大字斜
着门缝插出来,那上面写着:“把你的生命拿去,我对活人已经失去信心!”
没有谁知道何明儿当时的痛,那是没有一点力量感觉的痛。接下来的寂寞是扩
大的,她甚至想用大声的哭,招来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陌生人的关注。但她始终没
有哭出声来,空气里的无助像腊月天的寒气冻得她浑身打颤,经由手背的寒颤,在
何明儿的喉头结冰,何明儿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的失败到底在什么地方?
现在,她用透明胶带把信贴在吴所谓卧室的门扇上,那纸张一页一页矮下来,
矮下来的纸张背负着沉重的力量,似要压弯她的脊背,她扶着墙,想往起站,双手
挂在一个高度上,如同绝望的攀崖者,她在和儿子赌博!倏忽之间,何明儿觉得自
己像枯枝一样,万籁寂静,天地木然,没有人来扶她一把,她所有的寄托,就因为
儿子的存在而存在,“儿子”两个字让何明儿生痛,这一场赌博,何明儿觉得自己
是血本无归。
何明儿把无助的手臂松下来,整个人像脱水的拖把一样,瘫在地上。何明儿把
身体贴紧地面,尽量把身体偏一些,折一点,好让悬空的心更为舒展地放在地上,
目前能够与她温存的除了地板还有什么呢?儿子在另一个自我的空间里,那个空间
唯一的联络方式是:网络。
吴所谓是凌晨六点钟回家的,门被反锁着,在他想用钥匙扭动锁眼的刹那间,
门被打开了,劈面相逢,吴所谓觉得像在做梦,门前站着的女人,是谁?门后呢,
风吹动一扇门上的纸张,像是要奋力挣脱什么,仿佛又被什么力量给拽住了,有按
捺不住的激奋。吴所谓张大了嘴巴,要说什么,何明儿等不及了,上前搂住吴所谓
说:“你回家了儿子,你回家了儿子!”
吴所谓挣脱出来说:“你在装什么神经?”
何明儿知道,这是儿子对她一晚等候唯一的肯定。
楼道里有铁门开启声,轻微的,一定有人探出了脑袋想探问什么。何明儿突然
意识到了黎明前的安静,一个离婚的女人,在这层楼里,你不敢有半点动静。这是
学校分配的家属楼,从一层到五层,有学校的中层领导,有后勤工作人员,还有几
户好像被出租出去了。尤其是那些中层领导的太太们,天生的优越感,让她们对四
周围的邻里产生一种敏感与好奇。平淡的生活是不断需要制造话题的,人不一定有
多高的修养,但是,她们选择话题的权利却很敏感。一个单身女人,黎明时分,儿
子的一声吼叫,意味着想象里的事情有了语言的嚼头。这里的住户没有一个在安静
气氛里弄出过巨大的响动,所有的矛盾深藏不露,像饺子馅一样。对于何明儿,自
从那次影响小城人的趣味话题发生之后,总有挑逗的目光投向她,有多少眼睛盯着
在看在听呢?何明儿一把拽进儿子来,轻声关上门。然后,她听到纸张被风掀动的
声音,儿子打开卧室门,走进去,门被关上的刹那间,纸张散发出火药味的噪音。
之后,一切陷入到了长久的寂寞和安静中。
回家的人对何明儿最大的意义就是回家了。
泪水顺着脸颊绵延而下,纺线一样被拉细,被拉长,终于滴落到地板上。那封
信,显得唐突而羞涩地挂在门上。儿子没有用眼睛去读它,何明儿很准确地看清楚
了,吴所谓还在另一个世界里盘桓,目无旁顾,执著于自己的世界,看见灯光的时
候,眼睛透出了失措,是想逃离什么,只有逃进卧室,一切才会安全吗?
何明儿决定敲门,是有节制和有节奏的那种。
声音轻巧而礼貌。
万般期待,门扇上的纸张,拇指大的黑字,最后装进眼眶里的不是吴所谓,是
何明儿。
她一边敲门一边看信,信写得没有节制,满纸都是真情,每读一字,心房怦然,
一夜的心沉气闷,是该发泄了,你不看,我就读给你听,一字不落地读。
何明儿搬过椅子,坐下来,仿佛是教室里的讲台,似乎又有一股子强烈的热力
撑着她,使她不能安坐,复又站起来。面对很小的空间,生命体内却有万般欲望,
如果何明儿此时是清醒的,她会感觉到自己夸张的面部,特写的嘴唇,包括吐字的
舌头都是一幅绝好的漫画,可惜人的精神的空间很难定势、无从把握,此时此刻何
明儿希望自己的声音能敲击和抵达吴所谓的心灵。
先是很小声地读,接下来,大声地读,像阅读课文,朗朗如月,她的阅读中有
回忆,有忍辱含悲,仿佛人生,抑扬顿挫,凄凉、残缺、隐痛、迷离,读到结尾处,
全身竟充溢出了阅读的快感。
阅读之后,一切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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