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何明儿在市场买了肉,肉价一天一个样,她要了那块膘瘦点带五花的肋条,如
果吴所谓中午醒来呢,一定给他做红烧肉,他喜欢吃。对了,还应该有两个新鲜蔬
菜,用家常的体恤来安抚他,冷静地去唤醒他,不能像海棠那样感觉不到爱,出了
大问题。爱情是爱,亲情更是爱,要他知道家是天下最好的温暖之处。
买菜的间隙碰到了楼下的校长太太,四十多岁的人了,脸上没有一点儿褶子,
不是因为美丽,是因为胖。首饰也厚重,耳朵和项上闪耀出金属的光芒,手抬起来
不是招手,是朝后抹开披散在两鬓的头发。何明儿不喜欢胖得没有型的脸,优越显
形在脸上,眼睛从来都是搜寻似的看着你,因丈夫的官位,怀疑而负气地盯着,想
盯出什么来。这让何明儿很不自在,手里提了买菜的塑料袋子,迎着走过去,格外
谨慎有礼地说:“大姐,买菜呀?”
“买菜。买这么多菜?几个人吃?”
“我和儿子,两个人。”
“怎么还是一个人呢?还以为有了呢,谁说的呢?噢,是我家张校长说的,说
你有了,怎么会没有呢,凭啥他要说你有了呢。”
何明儿像明白什么似的说:“谈着一个。”
“哪个单位?做啥的?多大了?也是离婚了吗?女人不成家,周围的人都会为
你操心。”
何明儿一时哑然。
这样胀人的话,要怎么来回答?
何明儿从买菜的口袋里掏出两个北瓜来,递过去,把不开心压下去,说:“多
了,新鲜得和春天一样,给大姐两个,闲时来楼上坐坐,等我没课的时候,我好细
说与你。”
逃也似的走开了。
一条单身女人走过来的路,做什么都有闲话,总是世俗。拾级上楼,悄声打开
门。
吴所谓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纸张,被风掀起来,落下去,很牢靠地挂着。何明
儿突然很想和什么计较一下,是走过来的日子?还是日子中相遇到的尴尬?什么也
不是,是吴所谓,是这个很不懂事的儿子,对付俗世,有多少悲凉和苦痛?母子俩
相依为命已经很不容易了,为何不能和妈妈相亲相惜,我与你是骨肉至亲啊,吴所
谓,这个世界上有谁能让我神动心往!你如果能理解妈妈,妈妈还怕什么?生老病
死,成败得失都轻了。
何明儿开始流泪,换了拖鞋走到厨房,放下菜,抹一把眼泪,坐在餐桌前想,
方才,外面的一切事情,包括海棠的话题都已经不在心上装着了。进了这个家便就
进入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世界里儿子是第一位。自己和儿子像是演小品似的,一
路走过来,想不透,也没有结果,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下去?!
走到阳台上,想拿什么呢?心里惶惑却又不自觉地转了回来,无意瞟了一眼楼
下,进大门处那是谁呢?仔细看,是学校的张校长和他的太太。两个人说着话,手
还比划着什么,动情时,张校长的太太还指着高处看一眼。高天上流云,天蓝得像
水洗过的绸子,张校长往前多走开几步,扭回头说了句什么,见张太太从提着的塑
料口袋里掏出两个北瓜,重重摔在地上,翠绿鲜嫩得一片生机盎然。那绿透着俗世
气象,开裂成几瓣儿,何明儿一颗心悬起来,张太太在怀疑何明儿和张校长的关系?!
就算何明儿对男人的审美退化了,张校长的样子那是从没有入过何明儿的眼啊,
黝黑的皮肤,个子也瘦小,细细的眼睛,走路探前走,人看上去是倾尽了力气要往
前行,骂人的时候唯一可以抬直的脸上能看到泛出的笑容,那根本就是讥讽的嘲笑
呢。没有几个人会盯着他,因为根本就看不到他的眼睛,一个看不到眼睛的人,你
压根就不知道他有什么喜好。学校哪个不知道他太太是醋罐子,躲还来不及呢。就
因为自己是离婚的女人,住一个单元,何明儿的存在就像隐形人似的,时刻贴着空
气飘来飘去,令他太太看她的眼神泛着不自觉的绿光。二十年的夫妻就这样坚持着
这种琐事,需要多少耐心和爱情来支持?何明儿很是不屑地扭转头,这样透着脆弱
的婚姻,维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爱,其实能有多久呢?也就是孩子维系着最后的
亲情。何明儿想到周围打着婚姻大旗的人们,不想要孩子,假设情况允许,何明儿
也不想要孩子,和相爱的人结婚不是每个女人的必经之路,但是,婚姻是生孩子的
必经之路。婚姻也是一个女人的保护伞。十年了,转瞬一晃,就为了吴所谓,她承
受了一切本不应该承受的痛苦,快乐呢?如果吴所谓不长大,如果他永远是一个孩
子,童话里的孩子,像匹诺曹一样的孩子,头顶万米以上的天空,会出现什么样的
色彩?
吴所谓的门响了,何明儿的心被什么揪了一下,高度集中地盯着那扇糊满纸张
的门。门开了,走出来吴所谓,何明儿闪到一边看,吴所谓走进卫生间,门“嗵”
一声被勾上。不是用手,是用脚。何明儿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想不出是谁教会了
他如此叛逆。在何明儿决定把手里的菜放到案板上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吴所
谓光着脚,很自然地走向客厅那台安静的电脑。何明儿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
本能驱使,快步跳了过去,以惊人的坐姿跌落在了吴所谓还没有坐下去的椅子上。
这个动作吓了吴所谓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居然笑了一下。何明儿发现手里抓了一
把芹菜,滴着水,水在木地板上滴成一片雨,流到吴所谓的脚底板下。吴所谓收住
笑,抬起脚“啪”拍了一下地上的水说:“还像个当教师的样子吗?”何明儿说:
“我像不像当教师的样子我最清楚,我不像当教师的样子是因为有你这样一个不像
当学生的儿!我要把这台电脑搞坏,绝不让你再上网了,我恨那个污浊的网络世界!”
吴所谓瞪了一下眼,有些晕眩,或者说是脸上热辣辣的,很自然地提起胳膊,
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何明儿的喉:“你!”
何明儿说:“我没有错误,请放下你指我的那根手指头。”
吴所谓吼:“你生了我,你养了我,你蹂躏我!”
何明儿说:“我养你不是为了蹂躏你,是为了让你成人,成材,成砖,成瓦,
成气候,不是为了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结束,你不知道网络有多么可怕!”
吴所谓很奇怪地看着何明儿说:“有多么可怕?你这个当教师的单身的变态女
人。”
何明儿笑了一下,很困难地笑,打开电脑,她不准备再搭话了,她要用行动来
毁坏这台电脑,却是无法下手。手里的芹菜依旧滴着水,很缓慢的,或者说是无声
的,或者说是在加速一种幻觉空间的点缀。突然的,手里的菜被吴所谓夺了过去,
高举到头顶,阳光惶惑着吴所谓的脸,那张脸上五味交替,接着那芹菜砸下来,砸
在何明儿的头上,愣把何明儿吓得站了起来,这是她想象不到的结果。
稍纵即逝,何明儿“唰”地一下抬起手臂抡了过去,吴所谓的脸火辣辣的,随
即伸出手一把抓紧了何明儿的领口,眼睛瞪得老大,这下子惊得何明儿不知道该如
何。
孤单、无援,何明儿怀疑自己,甚至怀疑当下,她盯着吴所谓说,“你还是受
过教育的人吗?你是畜生!你随便拿到什么东西都会照我砸下来,我以为一切不实
的传说都是谎言,就你抓着我的领口的样子,你是能拿得起刀子的人,一个敢拿刀
子动手的人,将来能有什么出息!我就看你今天能把我怎么的,就这台电脑,就网
络,我绝不允许你再碰它们!”
电脑被何明儿用劲推了一下,掉到了地上,电源处爆出断裂的火花。
吴所谓松开手说:“我也没想过用刀子,你不要血口喷人。这个家我不待了,
你不要逼我,要不是念你是个女人,我不会松手!”
何明儿转身跑到门口,整个身体贴在门上,她唯一的念想就是:不能让吴所谓
走,有可能他走了不回来,这样的结果不是最后,她不能让外界的人因为儿子来小
看自己,也不能让外界的人知道自己有一个问题儿子。
吴所谓回到房间,他想不出来要拿什么东西。拿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
这个家已经没有温暖了。温暖似风中之旗,他的温暖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是
自己的,自由的,任凭时间之水流逝,有的是太阳的光芒照亮一片天地时,云彩投
下的一片阴影。一个武士头顶彩云出现了,那是我吴所谓啊!灵魂自在地闯荡,键
盘、鼠标,无拘无束,满怀激情,只用轻轻一点,那只“飞出竹笼的囚鸟”就可以
飞遍世界,有谁敢来阻挡我!我吴所谓才是真正的一个人,一个活出自我的人。现
实,多么令人窒息的空,想象,空,欲望,空,盼望,空,吴所谓决定穿越那堵墙
进入更广阔的“空”中。
吴所谓走出卧室,看到紧贴门扇站着的何明儿,他觉得她的那个姿态有点荒唐,
疲惫地凝视着什么地方,凝视中隐藏着绝望,在绝望的眼神里透着蔑视,是对吴所
谓的蔑视,那双眼睛在吴所谓的逼视中垂下了眼帘,转移开视线,嘴角上还挂着一
串字:“我要与网络拼命”。
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风把门上的纸张扬起来,跌落下去,有点嘈杂。吴所谓
伸出手一张一张撕下来,坐到地板上,把它们折叠成鸽子,十只纸鸽子。他走到阳
台上,打开窗户,放飞它们。鸽子们不是飞走的,是掉下去的,是逃生。吴所谓笑
了笑把右腿伸上去,整个人就站在了阳台窗户上,世界真好,他整个身体呈现出一
种挣扎姿态和激情战栗。
一个温暖的正午。
也就在吴所谓要掉下去的刹那间,何明儿搂住了两条还没有来得及腾空的双腿,
吴所谓像一头鹰一样张开双臂俯冲下去。
何明儿很响亮地喊道:“我一个单身女人再无牵挂,我随网络而去。”
听得悬挂在窗台上的吴所谓喊了一声:“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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