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铃声响起,下课了。教室门口出现许多学生,刘纯秋也走了出来。邱静迎上去。
刘纯秋说,这节课排了座位,他坐在第三排,挺安静的。邱静松了口气。刘纯秋又
说,他有些羞涩,老低着脑袋,有时看我一眼,又赶紧把脑袋低下。邱静说,他还
不习惯。刘纯秋说,你若不放心,过去看看。邱静感激地点点头。
邱静走到教室窗边,从上方看进去。教室里有许多小孩子跑来跑去,只有儿子
静坐其间,低了头玩儿着书包带。书包带一圈一圈缠住他的手指,松开,又缠上。
邱静差一点要走进教室纠正儿子,想一想,忍住了。其实儿子的表现已经不错了,
至少没有乱了情绪。
第二节仍是语文课,随后是数学课。数学课进行到一半时,小今没有管住自己,
他把玩具汽车拿出来放在课桌上。数学老师不允许这样,张大眼睛制止他,但她的
目光根本找不到着陆点。她只好走过去拿起玩具汽车,要没收的样子。小今吃了一
惊,撅嘴打出一串嘟噜,又打出一串嘟噜。教室一下子乱了,许多颗脑袋在乱动。
数学老师是位年轻姑娘,没见过这种情况,连忙把汽车丢回去。汽车一回去,嘟噜
声刹住了,脑袋们也静止了,但那辆汽车公然停泊在课桌上,让数学老师着实生气,
又不知道怎么办好。
教室的门轻轻推开,邱静走了进去。她来到儿子跟前,把汽车塞进书包,转过
身对数学老师说,对不起。数学老师对突然冒出来一位女人有点惊讶,说,你是他
妈妈?邱静点点头。数学老师说,哎呀,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学生。邱静心里一阵
难过,说,他会……背九九乘法口诀。数学老师不明白地望着她。邱静对儿子说,
你站起来给老师背九九乘法。小今脸上活泛了,站起来嘴中念念有词,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一三得三。数学老师说,摆什么谱呀!难道会背九九乘法就可以不听课
啦?那你直接让他上二年级或者三年级好了。邱静说,不是这个意思。数学老师说,
那是什么意思呀?邱静说,我解释,下了课我解释。
下了课,邱静堵住数学老师,说了一些话,觉得不够,又说了一些话。数学老
师第一次听到儿童孤独症这个词,似懂非懂的。她说,那以后怎么办?他捣乱起来,
我是不是两眼一闭刚好没看见?邱静说,他情绪好的时候,一般不会的。数学老师
说,情绪不好的时候呢?就让他站起来背九九口诀?邱静说,请你把他当作一个特
别不懂事的孩子。数学老师说,一个学生老不懂事,会把其他同学也弄得不懂事的。
邱静说,不管怎么样,就算是我求你了。数学老师叹口气说,哎呀,我头一回遇到
这种事哩。
邱静领着儿子走出教室。到校门口,她忍不住要说话,就停住脚步弯腰对儿子
说,今天第一天上课,总的还可以,但你不该把汽车放在桌上。儿子不吭声。邱静
又说,我说过的,汽车要等放学了才能拿出来玩。儿子说,错了。邱静说,哪儿错
了?儿子说,汽车错了。邱静说,不是汽车错了,是小今错了。儿子说,小今错了。
邱静直起身子,用手摸摸儿子的脑袋。
两年前,唐民跟儿子说话,也喜欢摸儿子的脑袋。那时候,他还没有丢掉信心。
那时候,他的脑子还喜欢跑出一些想法。他跟邱静说,儿子的差错说到底是咱们的
差错,咱们没有在亲情上与他彻底打通。唐民的话有点玄,可邱静认为是对的。老
是着急老是懊丧没啥用,他们赶紧要做的,应该是多花些时间与儿子待在一起,制
造亲热的气氛。
邱静找到报社领导要求调岗:她愿意放弃编辑的位置,转到相对清闲的资料室
去。报社领导开始有些吃惊,听了她的讲述后,脸上的问号变成了感叹号。
夫妻俩一有时间,就开着车带儿子出去。他们决定先从动物入手,因为动物最
容易勾出孩子天性中的一些东西。他们来到动物园,看了孔雀,看了黑熊,又看了
猴子。刚见到猴子时,儿子有点高兴,一下一下拍着铁栏。灵活好动的猴子获取了
他的注意力。后来一只猴子跳过来,逗玩似的冲他叫了一声,儿子活络的脸一下子
愣住,又变得淡漠起来。邱静说,小今,可以高兴的。唐民也说,儿子,可以高兴
的。小今却不再高兴。
天气渐热,夫妻俩又想到去游泳。到了游泳馆的池子里,他们把游泳圈套在小
今身上,让他浮在水面。小今对此挺满意,脸上呈现出一些欢喜。唐民怂恿说,儿
子,你用手拍拍水。小今就用手拍水,拍了几下,有水珠溅到他脸上和嘴里。他赶
紧抬手去擦,脸上擦干了,嘴里却没办法擦净。他便吐口水,一下两下三下,嘴巴
咂出一串响,过一会儿,似乎还觉得嘴里难受,调转脑袋挨近池壁,突然伸出舌头
去舔白色瓷砖。唐民见了,吼了一声,把儿子不雅的动作止住。
由此夫妻俩想到,儿子最近添了一些相当不好的习惯,譬如喜欢吐口水,譬如
在眼前玩弄自己的手指。更不好的是,他将这两种习惯结合起来,把口水吐在手里,
再往脸上和脖子上抹,弄得脏湿湿的。夫妻眉头拧起了结,决意改掉他这个毛病。
以后日子里,一见小今往手掌吐唾沫,就抓过他的手使劲抽打。有时小今坐着看电
视,也不自禁的犯毛病,唐民或者邱静便走过去将电视关掉,打得他哇哇地哭。哭
了几次,小今知道自己错了,开始收敛。
一个月后,小今吐口水的毛病改善了许多。眼看出了成绩,正要高兴,小今又
诞生一个新的毛病——喜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夫妻俩弄不懂儿子这么做有什么心理根据。唐民试着闭上一只眼睛,不认为有
什么舒服。邱静把两只眼睛轮换着一开一闭,只觉得世界在眼前跳来跳去。很显然,
造物主给了人两只眼睛,就一定比一只眼睛更管用。
唐民邱静把小今叫过来,指出必须改掉新冒出来的毛病。他们说,闭上一只眼
睛一点儿也不好玩儿。他们说,闭上一只眼睛走路容易摔跟头。他们又说,闭上一
只眼睛世界就少了一半。他们说话的时候,小今直着脑袋,像是听取教导,又像是
思考什么。过了半晌,他禁不住似的,突然闭上一只眼睛。唐民没法不生气,抬起
手一掌打过去,把儿子的眼睛打开了,同时也引出了嘹亮的哭声。这哭声不屈不挠,
持续了许久。
夫妻俩现在认识到,得让儿子住医院,兴许医院能纠正儿子的种种毛病。他们
去了原先去过的医院,原先的医院说,这种病得上康宁医院住去。到了康宁医院,
才知道没有专门的儿童病区,要和成年精神病患者混住。夫妻俩犹豫半天,咬咬牙
住了进去。
他们为儿子要了一个小单间,每天上午接受医生的询问、安慰、派药,其余时
间与儿子说说话,看看电视什么的,他们很少走出门去。出了房间,便容易遇到一
些不好的景象,譬如一个人会突然凑上来,笑嘻嘻地抓住自己头发,要把自己的身
子提到空中去;又譬如某一个房间门口会悄悄探出一只脑袋,紧张地说一堆话,又
把脑袋缩回去。
无奈的是每天下午有半小时的活动时间,医生要求所有病人到楼外的草坪上见
日光。邱静或者唐民只好领着儿子走出楼门,躲开众人,坐在远处的草坪上。阳光
挺柔和,暖暖的贴在身上,倒也舒坦。不舒坦的是不时有身穿病服的人踱步过来,
莫名其妙地看一眼或说一句话,尔后晃身而去。在这些人当中,只有一位小伙子看
上去挺正常。他走过来时有点犹豫,好像不好意思打扰似的。说上几句话后,随即
对小今产生了同情和好感。他说,小弟弟长得挺俊的,不注意真看不出有什么不好
呢。
以后几天,小伙子时常来病房串门,与唐民谈旅游,与邱静谈报纸。他说话语
速适中,文文静静的。唐民禁不住问,你怎么会到这儿的,不像呀?小伙子说,我
没毛病,真的没毛病,是他们弄错了。唐民说,你说的他们是谁?小伙子说,我父
母还有医生,有时候真是奇怪,错误会同时发生在三个人身上。
转天,吃晚饭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哀唤。声音比较难听,又有点
熟悉。唐民走出门,见走廊里聚着几个人,凑近一看,竟是昨天自称没病的小伙子
坐在地上,一边扯着脖子嘶叫,一边从裤裆里掏出一摊黄液,扑鼻的臭。几个人杂
乱地拽扯,一时拉他不起。唐民明白了,转身便走,回到饭桌前,再也吃不下去。
他愤怒地说,都这样了还说没病,这是什么破地方呀!
夫妻俩都觉得累了,不长的一段日子,他们像过了几年。更破坏情绪的是,他
们明白了一个事实:即使住十次院,儿子的病也是无法治愈的。他们与医生讨论过
多次。医生说,目前确实没有特效药,对付这种病,人类真的不是很聪明。医生又
说,也许我们需要时间,还需要耐心,时间与耐心能够让人类变得聪明起来。医生
说话的时候,表情像一个温和的哲人,可他的言语像尖利的针筒,把他们心中留存
的希望一点一点抽走了。
夫妻俩把儿子领回了家。因为不用轮流着赶去医院,日子松了许多,同时他们
的心劲也松了许多。
此时的唐民开始不愿意见到小今了。每天上午他赶着出门,晚上则给自己放了
闲,拖得很迟才回家。开始的借口是单位有事,用了几回,自己都觉得没劲,便省
去不用。不少个晚上,他在街上乱走,逛了书店逛公园,逛了公园逛商场。后来觉
得不是办法,便去凑饭局。现在饭局多得是,只是比较乱,经常东一榔头西一棒,
与许多陌生面孔喝在一起。但他似乎不在意,混在生的熟的或半生半熟的气氛里,
一次次把自己的脸喝红。
唐民的失态让邱静难过,但她不准备干涉他。她雇了一个钟点工式的保姆,专
门白天陪着儿子。傍晚下了班,她替下保姆,做饭、刷碗、洗衣、整理房间,然后
送儿子上床睡觉。把这些做好,她会疲累地给自己泡上一杯茶,双手捧着杯子,一
口一口地喝。喝完了,她将身子移到床上,打开台灯,抓起一本书或一本杂志,看
看想想,想想看看。
再过些时候,唐民携着一脸酒红回来了。他先看看儿子的卧室,儿子睡得静静
的,像一只老实的小猫。他推开自己的卧室,橘黄的灯光打在邱静脸上和手中的书
上,显得安适而恬静。唐民有些恍惚,也有些满意,觉得自己耗了一晚上,要的正
是这个意思。他想,如果可以删除白天,把时间长久停靠在这样的时刻,该多么好。
在这种意境中,唐民想让自己干点儿什么。他脱掉衣裳滑进被窝,两只手绕住
邱静,绕了几下觉得不过瘾,就去剥除邱静的衣物。很快,邱静的内衣一件一件飞
向地板。邱静看着忙碌的唐民,说,你醉了吧?唐民说,我没醉。邱静说,你看起
来没醉,其实还是醉了。唐民不言语,觉得说的不如做的。他翻身上马,做跃跃欲
试状。跃跃欲试了半天,那物件像一位觉悟不高的士兵,只知道附声呐喊,做不到
挺身而出。唐民僵在那里,气喘得又粗又乱。邱静说,唐民你喝了酒便不能做事,
多少回了,我又不是不知道。唐民说,邱静我告诉你,我没醉,我就是怕再干出一
个废物,我就是怕这屋子里多出一个小今第二。邱静说,既然这样,你忙乎个啥!
唐民撤下身子说,我以为今天跟往常不同,我他妈以为今天晚上不一样呢。
过几日,唐民带团去了外地。按理说,他好歹是公司的领导,不应该去干摇着
小黄旗招呼游客的活儿。但唐民乐意自贬身份,与一帮不认识的人一起,行走在不
认识的地方。行走了若干日,他回来了,等着邱静的反应,怨言或者责问或者哭诉。
但邱静没有,她的神情几乎是沉静的,沉静中带着一丝的伤心。唐民不知道怎样去
应付这一丝的伤心,于是继续带团去行走。他的行走其实是虚飘的,虽说到过许多
个地方,却并未在脑子里留下多少印记。能够留下印记的是他在每个地方都拍下一
些心不在焉的留影。每次回来,他便把这些留影存在电脑里。
九月的一天,唐民从云南西双版纳回来,发现电脑里储存的照片不见了。算一
算,总有数百张照片吧,现在作群兽散,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跟邱静说,我的照片
丢了,谁动了我的照片?邱静说,当然是我删去的。唐民说,凭什么?你凭什么?
邱静说,我细看了你的照片。你的脸全是苦的,没有一张带着笑容,这样的照片留
着有什么用!唐民说,你胡说!那么多好山好水,我为什么不笑?邱静说,可你就
是不笑,连微笑都没有。唐民说邱静,你太无聊了吧!邱静说,不是无聊是不高兴,
我不高兴你总是板着脸,我不高兴你把那些山呀水呀带回家。唐民说,一不高兴就
把几百张照片删去,你的手够狠的。邱静说,这算什么,我这双手呀,想删去的东
西太多了。
这样吵过,两个人不再言语。唐民回到电脑前,把带回的西双版纳照片拷到机
器里,一张一张看过去。他真的没在自己脸上找到笑意,一张也没有。他愣了半晌,
突然想,原来自己不会笑了,原来自己变成严肃人了。这样想着,他的心里像扔进
一块石头,“咚”的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几天后,唐民又一次出门。不过这次他是投奔外地的一家旅游公司,不打算再
回来。他在电脑上给邱静留下一大段文字,承认自己精神潦倒、缺乏责任,是个靠
不住的男人。他说,想想要陪儿子过一辈子,想想暗淡的日子没完没了,我真的要
一头撞到墙上。他说,但我是懦弱的人,不敢把脑袋撞到墙上,所以只好采取逃离
的办法,他又说,我知道,这是卑鄙的办法,也是无可奈何的办法,属于下下策。
邱静是在第二天看到电脑上文字的。她哭了。她使劲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流得
太快。同时她在键盘上敲出“唐民,你是个懦夫!”作为对唐民的宣判。她不停地
点击“复制”,让这句宣判不断蔓延,占据了一大片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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