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儿子在学校又惹事了。
下午后一节课是音乐课。同学们坐在音乐教室里,听音乐老师教新歌。今天的
新歌叫《小草绿绿》。音乐老师是位年轻姑娘,嗓子很活泼。她把歌儿唱一遍,同
学们都觉得好听,眼睛里仿佛出现了长满小草的绿色山野。然后音乐老师领着大家
唱。她唱一句,同学们跟着学一句。学过几遍后,有些熟了,便合起来唱。在合唱
的过程中,音乐老师发现同学们的齐声里有杂音。她用艺术的耳朵辨听一下,捉住
了那杂音的出处。她下了讲台,走到唐小今跟前说,你唱的什么?唐小今淡着脸,
不吭声。音乐老师说,你把刚才学的再唱一遍。唐小今动着嘴,发出一串叽里咕噜
的声音。同学们哈哈笑了,笑得七零八落。音乐老师说,你们不要笑,我教过好几
个班级,他们都唱得很好,就你们班不行。同学们静了下来。音乐老师说,这是一
首很好听的歌,歌声里有山坡,有绿草,还有彩色的蝴蝶。可是在我的耳朵里,你
们的山坡上有一只苍蝇在嗡嗡地飞。
听音乐老师这么一说,同学们心里都有些难过。下了课,几位男同学把脑袋凑
在一起,嘀咕些什么。然后,他们堵住往校门口走的唐小今,问去不去厕所。小今
说,我不尿尿。同学们说,不是尿尿,是玩游戏。小今不喜欢在厕所里玩游戏,摇
摇头说不去。同学们说帮帮忙嘛,拽着他就往厕所里走。一进去,同学们纷纷解下
鞋带,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忙乱地把小今的手脚绑住。怕绑得不结实,还探头探
脑检查一遍。小今很不高兴,说不好玩儿不好玩儿。同学们嘻嘻笑了。一位同学说,
这不是玩儿游戏,是绑架。另一位同学说,谁让你乱唱,把大家的歌声变难听了。
又有一位同学说,你还有好多事情,我们一想起来就生气。说完话,他们拖着鞋子
跑出了厕所。
邱静站在校门口,左等右等不见儿子出来,便进了大门,往教室去找。教室里
有几个同学在打扫卫生,见她找唐小今,都摇了头。邱静想一想,去教师办公室找
到刘纯秋。刘纯秋一听,也显出着急,拽着邱静又往教室里走。走到一半,一位同
学跑过来,说刘老师刘老师,我在厕所看见唐小今了。邱静一时生了尴尬,心想小
今是不是把小便撒在裤子里了。
两个人走进厕所。吃了一惊:小今手脚被捆住,站在角落里,眼里装满了惊慌。
一见她们,小今尖叫一声,哇哇哭起来。邱静奔过去解开绳子,问这是怎么回事?
小今好半天才把哭声停住,说,不是游戏,不是游戏。邱静不明白,还想问什么。
刘纯秋的脸拉下来,说我知道了,准是他们干的。
邱静把小今领回家。为了安慰他,做了好几样他喜欢吃的菜。吃过饭,小今抱
着汽车玩具看电视,电视里有儿童节目。儿童节目结束时,响起一支熟悉的童声歌
曲。若是以往,小今会高兴地跟唱,嘴巴好一阵忙碌。可现在,他使劲闭住嘴巴,
一副紧张的样子。邱静看见了,说小今,你怎么啦?小今说,我不唱。邱静说,你
可以唱的。小今摇摇头说,我不唱。
过一会儿,小今大概有了尿意,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停在门口有些犹豫。邱静
说,你进去呀,没关系的。小今不动身子,两条腿则夹在一起。邱静赶紧过去把他
领进卫生间。
这个晚上,邱静一开始就知道会过得不好。看着儿子受惊的模样,她没法高兴
起来。儿子的心思本来就难以琢磨,一旦有了阴影,真的不知道怎样去调理。再想
想儿子接下来在学校可能遇到的这样那样的情况,更让人不安。
对邱静来说,这种不安是常客,隔些日子就会访问她。她也知道,这种不安若
是缠住自己,会持续好几个钟头,把一个晚上搅得歪歪斜斜。邱静心里溢出一种怕,
那种对不安的怕。
邱静在郁闷中料理完杂务,把儿子弄上床,然后照例给自己泡茶。取茶叶时,
她的手停住了。她记起了“烦了,走走”,记起了那篇独行客的文章。她想,我烦
了,我要到夜空咖啡馆走走。停一停,她又质疑似的问自己,我干吗不去呀?
邱静出了门,打车直奔夜空咖啡馆。上了二楼,走进浅暗的大厅,她的不安立
时淡了许多。她坐下来,点了茶,让眼睛去看周围。今天大厅内客人仍然不多,零
星散坐着。在右边顶头靠窗的桌子,坐着一位男子,勾着头,手里有一支笔慢慢在
动,旁边点着一高一矮两支红烛。邱静一愣,心想怎么又是他?他天天在吗?
音乐轻轻响着,依然是上次的欧美爱情名曲。邱静想,如果他是那个写文章的
家伙,一定会注意我,把目光投奔过来。这样想着,她一边呷茶,一边远远注视着
那个男人。她不怕目光相遇,不仅不怕,还想趁势给他一个冷脸。说到底,她不认
识他,可他已刺伤了她。但此时,那男人似乎挺专注,不轻易抬起脑袋,烛光将他
的脸涂成半暗半明。邱静想,整天待在咖啡馆,靠窥视女人来打发时间,这样的人
不算无耻也是无聊的。
邱静慢慢把目光松了,不打算搭理他。这时一位侍应生走向邱静,递给她一张
纸条,上面写着:请过来聊聊。邱静盯着纸条,不屑地说,你告诉他,我没有兴趣。
侍应生应声而去,把脑袋凑向那男人。很快,侍应生又带回一张条子,内容是:本
来应该我过去的,可我缺了一条腿,请你过来聊聊。邱静惊讶地抬眼,见那男人仍
低着脑袋,在烛光里保持着固执的造型。邱静想,独行客,原来真的少了一条腿。
几分钟后,邱静端着茶杯走向那张桌子。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终于抬起头,
冲她点点头。尽管在烛光中,他的脸仍显出充足的苍白。邱静想,这是用一条腿走
路的人,也是对什么都不满意的人。这样想着,已听见对方说,过来聊聊,好。邱
静说,你的那篇文章我看过了。男人说,你让我赚了一点点稿费,一点点。邱静说,
你凭什么那么写我?男人说,那是我一时的判断,一时的。邱静说,我不是你想象
的那种人。男人点点头说,现在我看出来了。邱静说,现在你看出了什么?男人说,
其实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脸上都有一个主题词。邱静说,你说说看。男人说,那
天,那小伙子坐在这里,脸上放着的是欲望,你不是,你的主题词是无奈。邱静说,
你也一个人坐在这里,你的主题词呢?男人说,我的你来说。邱静摇摇头,不说。
男人说,我对自己用了一个词,寂寞。稍停,又说,这样说矫情了,明显矫情了。
邱静说,你能用出欲望寂寞这种俗词儿,说明你充其量不过是个三流写手。男人说,
我连三流也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准备成为一个二流作家,九十年代,我想成
为三流作家,现在,我是个废人。邱静说,寂寞的废人,听起来倒有点像哲人了。
男人咧嘴一笑,苍白的脸泛起一丝笑意。邱静说,但哲人是不偷窥别人的,所以你
算不上。男人的笑凝住,说,我这是观察。邱静说,像你这样,坐在电脑跟前偷窥
……或者观察比较好,上面什么都有。男人摇摇头说,我不喜欢虚拟。邱静说,看
来你经常待在这儿了。男人说,习惯了,在这里还能写一点东西。
说过这些话,两个人沉默了几分钟。这是一个简单的见面,很容易接近尾声的。
男人说,能打听你的名字吗?邱静说,何必呢。男人说,女人的名字珍贵,我的名
字你可以随便拿去。邱静说,我知道你有个符号叫独行客。男人嘿嘿一笑,说我的
名字不是这个客,是克服的克,你叫我阿克或者老克好了。邱静说,老克,这个叫
法有意思些。说完了,邱静站起身,拿着茶杯回到自己的座位。
音乐继续响着,邱静看看窗外。窗外有房子和灯光,还有一角天空。这一角天
空太小了,见不到星星,也见不到月亮。邱静心里突然空空的,要想些什么,又不
知道想些什么好。这时侍应生又向自己走来,把一张纸条放在桌子上。纸条上写着
:我推翻了刚才的判断,请再过来聊聊。邱静淡淡一笑,又抿抿嘴。她已失去了谈
话的兴致,但有点想看他一条腿走路的样子。她向侍应生要了笔,在纸条的背面写
道:你过来,即便是独行客,也不能命令别人两次。
侍应生把纸条带还那男人。男人犹豫了一下,立起身子走来。他没用拐杖,也
未借手援助,但双腿一步快一步慢,造成身子的摇晃,也导致苍白脸面的左右晃动。
一段不长的路,用了两倍的时间。在他落座时,邱静心里有些不安。男人说,想看
我出丑,对吗?邱静脸一红说,不是,你每天不都得走路吗?男人拍拍自己右腿说,
这条假肢,整个一劣质产品。邱静噢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
男人说,方才我对你的判断有失误。邱静说,什么判断?男人说,我说的是主
题词。邱静说,你说说看。男人说,那天,那小伙子坐在这里,脸上放着的是寂寞,
你不是,你的主题词是欲望。邱静说,那么你呢?你的主题词呢?男人说。我认为
自己是无奈。邱静说,你在玩儿文字游戏,把几个俗词儿颠来倒去。男人说,你不
承认我给你的主题词吗?邱静说,我说过,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男人说,我觉
得,你身边好久没有男人了,好久了。邱静说,那又怎么样呢?男人说,因此你不
快乐。邱静盯着他,不吭声。男人说,每个丢了男人的女人都是不快乐的。邱静仍
不吭声。男人又说,同时每个丢了男人的女人都是有欲望的。邱静说,你说这些什
么意思?想劝我找个男人上床?男人摇摇头说,我没有。邱静说,最好那个男人还
是你?男人拍拍自己的右腿说,我没有。
邱静有点想走了。她说,今天晚上也是我走过去,然后你走过来,挺像你文章
里说的暧昧过程。男人说,不一样,这明显不一样。邱静说,我离开这里,你会马
上跟出来吗?男人看着她,低了声音说,不会。邱静笑了笑说,那你就不能占有这
个城市的夜晚了。男人疲乏地一笑,掏出手机说,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邱静
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男人说,这也需要理由?邱静犹豫一下,报出了一串数字。
第二天晚上,邱静在家里忙完,靠在床上翻一本杂志,杂志上多是些闲话杂文,
东晴西雨的。正愣着神儿,手机“嘟”了一声。抓过一按,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我是老克,你晚上怎么没来?邱静把手机丢到床上,想一想又抓起来,回复道:我
不是天天去的。那男人很快又发来文字:今天我带来一瓶酒,想找个人一起喝。邱
静回话:你找吧,我不喝酒的。男人发来一声叹息:这个城市有那么多人,可我找
不到一个可以共饮的人。这样的文字显然有些缠,邱静不想再说下去,扔了手机拿
起杂志。
一刻钟后,手机又叫了一声。男人用文字说:现在我要离开咖啡馆了。之后每
隔一会儿,男人就发来一条短信。男人说:我到了江边,坐在一棵树下,风不小,
一个人喝酒。男人说:下酒菜只有一包花生米。我觉得生活挺没劲的。男人又说:
我没多喝,可激动起来了,我有点想女人了。邱静不能再忍,回了几个字:你有点
像混蛋。然后关了手机。
这天夜里,邱静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坐在报社资料室里,有人送进一捧花。她
最讨厌别人送花了,不要。那人生气了,硬塞给她,她跳起来便跑,跑到江滨路,
刚要松口气,身子一斜倒在地上。她用用劲,没爬起来,原来一个人压在了她身上。
她手脚挣扎几下,没推开那身子,却捞起一张脸。那是一张苍白的脸。
梦醒了,屋子里一片暗色。邱静心跳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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