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次的碰撞,要比第一次来得自如而且猛烈。
他用上了嘴巴。与第一次一样,他的嘴巴先靠近她的嘴巴,遭到了冷遇。随后
他的嘴巴醒悟过来,顺势而下经过她身上的许多地方,而经过的地方是蠢动不安的,
不仅没有拒绝,还有点夹道欢迎的意思。他的身子尽管有些斜,但那只残肢顽强地
戳在床上,起到一定的支撑作用,这又使他可以腾出手来,拨弄她的身子。
在此过程中,邱静没有闭上眼睛。当然,她的目光很少搁在上方那张苍白的脸
上,而是侧头给了那只孤独待在一旁的假肢。甚至在呻吟声中,她仍死死盯住那只
假肢,仿佛那只假肢能带动她快感的到来。
有意思的是,这种无意中形成的习惯似乎要长留她和他的约会里。以后几次,
邱静都是伴着那只假肢完成快活的攀升。有一回,她的身子刚被压住,发现那只假
肢没有像往常立在那儿,她叫了暂停,起身佯装上卫生间,出来时顺手把假肢摆在
原来位置。对此,邱静自嘲地想:这只假肢真是个下流器官,不与她身子接触,却
这样来挑逗她。
身体交往之后,邱静不再急于离开,也不愿意留在床上,就披了浴巾跳到窗边
沙发上。老克看看她,也与浴巾一起一跳一跳地走向另一张沙发。她把两条腿盘在
一起,坐在那里。他把一条半腿也盘在一起,坐在那里。很多时候,他们不说话,
静静地看窗外。从这儿看下去,能看到江滨路上闪闪烁烁的霓虹灯灯光,来来往往
的各式车辆,点点滴滴的移动人影。如果下了楼,几分钟就可以汇入这些情景中。
可是现在,他们俯首瞧着,竟觉得有些远,仿佛那热闹处是另一个世界,与他们无
关似的。
有时候,他们也无主题地说些话。老克说自己写的文章和自己的脸一样,越来
越苍白了,文学没戏了。邱静指出,把文学的前景跟苍白的脸联系在一起,明显离
谱了。老克说自己的身边也长久没有固定女人了,那固定女人像拔下来的钉子钉在
了别人的墙上。邱静说,这个比喻不错,有点文采。老克说自己给几个文化公司打
过工,总是做不好,现在只好闲着,靠出租一间店铺的租金过日子,算是混进了有
闲阶层。邱静说,原来你是条寄生虫。
与老克不同的是,邱静很少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老克偶尔也拿话做些试探,
却总是被一一挡回。于是邱静在老克眼里,像是裹着一层雾,人看不太透。
而邱静发现,与老克待在一起,自己心里是安稳的、淡定的。她喜欢看他苍白
着脸、无精打采说话的样子。她还喜欢看他一跳一跳的容易摔倒的走路动作。
邱静抽空又去找刘纯秋。这回在办公室里见到了刘纯秋。她跟刘纯秋说了一些
话,刘纯秋也跟她说了一些话。刘纯秋说,家长们去找了校长,七嘴八舌说了一个
小时。刘纯秋说,其他任课老师也去找了校长,说唐小今不懂算式,不会唱歌。刘
纯秋又说,校长就来找我,以前我能驳他,现在我说不过他了。邱静问,我现在要
做的,是不是就等着校长的决定了?刘纯秋叹口气,找不到回答的话。过一会儿,
她站起来,说你跟我来。邱静不明白,跟了她走。
刘纯秋把邱静带到操场边,那儿有许多学生在上体育课。一些学生在玩儿球,
把一个球抢来抢去,还尖声地叫。一些学生在甩绳子,几个身子一下一下地跳,绊
住了,就咯咯地笑。不远的空旷处,有一个孤单的身影,也在做运动,却与别人不
同:不停地在原地转圈儿。邱静心里猛地一颤,想跑过去,被刘纯秋拦住。刘纯秋
说,做累了他会停下来的。邱静说,他们不应该让他一个人玩儿的。刘纯秋说,他
们跟他玩儿不到一块儿。
邱静不忍心再看儿子,掉头便走。刘纯秋送她到校门口。邱静止住脚步,嘴巴
动了动,说不出话。刘纯秋说,你不说也罢,我能懂。她用手使劲抹一下脸,又说,
其实我也有个弟弟,是个哑巴,我是陪着他长大的。邱静心头一动。她看见刘纯秋
脸上飘过一阵难过。
邱静出了学校走在街上。天气不错,路面洒着阳光,但她眼睛里全是阴云。她
给老克打电话,说马上想见他。
半小时后,两个人现身于宾馆的床上。因为是在白天,带点忙中偷闲的意思,
感觉便有些不一样。不一样的还有光线。一缕阳光从窗帘上方的空隙蹿进来,投在
邱静身上,形成一块光斑。老克翻动邱静的身子,让光斑出现在这里,又出现在那
里。接着他使出力气,让光斑在邱静皮肤上晃动起来,像跳一段舞蹈。很快,他看
见她侧着脑袋,瞪着眼睛,嘴里发出绵长的叫声。
光斑的舞蹈停止了。邱静倦卧在床上,心里浮起一种热闹后的空虚。老克说,
今天这一小块阳光挺有意思。邱静不吭声。老克说,只是用套子降低了意思。邱静
仍不想吭声,但还是接了一句,你总不能让我再吃那种药片吧。老克嘿嘿一笑说,
其实你不用吃药片,你应该让肚子慢慢隆起来,看能不能生出一个残腿的孩子。
老克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话像一把匕首划过邱静的皮肤。邱静抖了一下,喘气
开始变粗,却说不出话。沉默了一分钟,她突然跳起来跑进卫生间。她往脸上撩了
撩水,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镜子里的裸露身子此时显得晃眼,加倍了她的愤怒。
她举起一只漱口杯子狠狠砸向地上,爆出一声脆响。
老克听到响声,赶忙跳到卫生间门口。他说,怎么啦?是不小心吗?邱静说,
不是不小心,我是他妈的生气。老克说,你为什么他妈的生气?邱静说,老克,我
讨厌你这种说话的口气。老克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生气。邱静说,我告诉
你,我肚子不会隆起来,也不会再生什么孩子!老克松口气说,那只是一个玩笑,
百分之百的玩笑。邱静说,我不需要这样的玩笑,百分之百也不行!老克默了声,
茫然一会儿,一跳一跳返回床上。
过了片刻,邱静从卫生间出来,神情有了好转。她穿上衣服,默默坐到沙发上。
老克看着她说,好些了吗?邱静点点头。老克说,刚才你的脸色不好看。邱静说,
我不想生气的,没做到。老克说,你不是生气,是害怕。邱静想一想说,我是有点
害怕,害怕生孩子。老克说,生孩子让人想到血腥疼痛什么的,所以你怕得有理。
老克继续说,但玩笑是一种语言,生不出孩子的。如果语言能生出孩子,我早就是
一大帮孩子的父亲了。早就是了。
这种插曲虽属意外,结尾也算温和,但摆在两个人之间,就像一只小虫混迹于
一锅菜里,容易破坏口感的。这对两个人是个提醒,因为他们并不愿意失去房间里
那种简单的气氛。
下次见面,他们不再着急脱衣服。他们盘腿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窗外。窗的
下方是闪闪烁烁的霓虹灯灯光,来来往往的各式车辆,点点滴滴的移动人影,跟以
前看到的一模一样。这样看一会儿,不觉得有意思,就要捡些话说。老克抓起搁在
桌子上的一块牌子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邱静见那牌子上鲜明写着保健按摩几
个字,显不出什么异样。老克说,是色情服务,我打一个电话,会有一个女人过来,
你打一个电话,会有一个男人过来。邱静愣了愣说,是吗?又说,看到这几个字,
我倒想起面部按摩足部按摩什么的。你做过足部按摩吗?老克嘿嘿一笑说,没做过,
我要是去做,不知道会不会减半收费。邱静也笑了,说总会给打个折吧。老克说,
我做了足部按摩,你也应该去做面部按摩,然后去找一个帅的男人。邱静说,我找
了帅男,那你呢?老克说,我还是回咖啡馆去,每天写几个破字儿。邱静说,问题
是帅男我找不着,你帮我找一个吧。老克晃晃手中的牌子说,要不我打电话给你召
一个?邱静一笑说,不着急,先把帅男寄存在电话里吧。
如此说过,两个人情绪好了些,便一起上床,把快活用了。用毕,邱静见时间
不早,穿了衣服要走。老克说,不能再留一会儿?邱静说,我不想回去太晚。老克
说,三小时的钟点房,每次都没有用满。邱静说,干吗非要用满呢?这样不是挺好
吗?老克神色疲倦地说,退了房,我不知道往哪儿走,我还不想回家。邱静沉默一
下说,去喝点酒吧,喝酒能打发时间。
过几天,他们又聚到一起时,老克带来一瓶白酒,说今天咱们一块儿喝。邱静
说,我不喝酒的。老克说,喝一点吧,喝一点好说话。邱静退一步说,喝酒总得有
菜吧。老克一转身,手里多出一包牛肉干和一包花生米。
老克往两只茶杯里倒上酒,说,我很久没跟别人一起喝酒了。邱静心里一动。
拿起杯子与老克的杯子碰一下,往嘴里倒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塞满了口腔。老
克说,现在有人跟我喝酒了,可我不知道对面坐着的到底是谁。邱静说,我很喜欢
这样。老克说,我也喜欢这样。不过我会觉得,生活老让我摸不着头脑。邱静说,
不熟悉的人待在一起,其实是最安全的。老克说,年轻的时候,我有过许多朋友,
后来不知怎么一个个散去了。我也不愿意补充新的朋友。邱静点点头说,好的朋友
是不容易找到的。老克说,那时我有一个诗人朋友,写得不错,曾经赠我两句诗:
用一只脚走路,另一只脚点到为止。邱静笑了说,挺好的诗,现在人呢?老克说,
整天与一种肝病待在一起。有一回遇到了,他说自己渐渐焦黄,仿佛秋后的庄稼等
着挨刀。邱静说,他说话还像个诗人。老克说,当时我就想,我老了会怎么样。邱
静说,别说老了什么的,我们还不老。老克说,我们会一点一点老去。邱静阻止说,
我不喜欢把事儿说得太远。老克顽固地说,其实我已经给自己找到一个场景。等我
上了些年纪,身上丢了力气,就抱一个酒瓶走在街上,走着走着一歪身子躺倒在地,
然后我像小孩子一样数天上的星星,点着点着还没点清楚,就睡过去。第二天路上
走来一个好心人,拿张草席把我卷了去。邱静说,你说的挺没劲的,像旧社会。老
克嘿嘿笑了说,这样的设计虽然不太好,我还是可以接受的。你也不妨说说,说说
你的美好未来。
话题拐上了危险的轨道。邱静不吱声了,她端起杯子,很猛地喝一口。一团火
一般的东西掉入肚子,又反蹿到喉咙,全身热了起来。她想,酒这东西原来不坏,
能引出好多言语哩。她又想,但对面这个男人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往后面对的也是
星星,只不过是一颗星星,一颗很近却无法交流的星星。这样的日子会伸出去很远
很远,远得不愿意去想。
邱静的脑袋开始有点晕。她镇定住,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说,咱们不谈远的好
吗?咱们谈点近的。老克说,你要谈点什么?邱静说,说说你的腿。老克说,要我
讲腿的故事吗?邱静把手一摆,说不,故事都是扯淡,我要瞧瞧你的残腿。老克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的腿当下酒菜?邱静说,你留意到没?上了那么多次床,我
从来不看你的残腿。老克说,你醉了吧?你好像是醉了。邱静说,我没有,你别拿
醉吓唬人。老克说,那咱们接着喝。邱静说,我要先瞧瞧你的残腿,以前胆小不敢
看,现在喝了酒,胆大了。这是个小小的要求。老克说,你这个小小的要求真有点
他妈的。邱静睁着眼说,别说粗话!你以前见了我,抢着脱衣服的。为什么偏偏今
天露条腿都不敢?!老克不说话了,勾着脑袋呆了一会儿,突然抓起酒瓶往茶杯里
倒上一截酒,说,你把这酒喝了,我就亮给你看。邱静没有被难住。她笑一下,抢
过杯子,一口两口三口喝完了,然后咳嗽两声说,我要看你的残腿!老克沉默着捋
起裤腿,慢慢解开绑带,卸下那只假肢,丢在地上。假肢晃一下,没有站住,拍倒
在地。邱静伸出手,把假肢扶直,说,这回我不看这个,我要看你的残腿。老克身
子往后一仰,把残腿挺出来。现在,残腿的截面部分展露在邱静面前,多皱、发亮、
没有规则。邱静从没近距离见过如此难看而滑稽的东西,心里顿时飘过一阵快意。
她想说点儿什么,嘴巴一张,发出的却是一串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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