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刘纯秋给邱静打来电话,说校长已做了决定。邱静说,再怎么样,也该把一学
期念完呀。刘纯秋说,我也这么跟校长说,可校长怕影响班级期末复习,要快刀斩
乱麻。邱静说,唐小今不是乱麻,他只是一个孩子。刘纯秋沉默一会儿,说下午你
早点儿来接他吧。
下午邱静到学校,尚未放学。本来要在校门口等,想想今天不一样,便进了校
门,先去找刘纯秋。刘纯秋不在,有老师说她在开班会,可以在教室找到她。邱静
穿过操场,走到教学楼前。她瞄住儿子教室的门,站一会儿,慢慢走近了。她听见
教室里有一个人在讲话,那是刘纯秋的声音。刘纯秋的声音缓缓的,像在讲什么道
理,中间出现了儿子的名字。邱静记起刘纯秋让自己下午早点儿来,也许就是与这
个班会有关。她轻轻推开门,教室里的许多颗小脑袋调整了方向,齐刷刷看过来。
唯一例外的是儿子的脑袋,一动不动,冷静注视着前方。邱静转向讲台的刘纯秋,
刘纯秋冲她点点头,又一指,示意她到后面的座位坐下。邱静摇摇头,说不了。刘
纯秋说那我最后讲几句。
刘纯秋的目光在教室里看一圈,脸上有了温和。她说,唐小今同学在班里待了
三个月,因为特殊的原因,马上要离开班级。现在她妈妈来了,要把他接走,明天
他就不来学校了。刘纯秋又说,同学们要记住唐小今同学。现在大家鼓鼓掌,表示
对唐小今同学的欢送。教室里响起迟疑的掌声,很快整齐了,连成一片。
掌声中,一个声音突然锐利地响起。叫声来自唐小今的喉咙——他伸长脖子,
吐着刺耳的声响,样子不屈不挠。同学们愣住了,拍掌的手有的停在半路,有的捂
向自己耳朵,有的在桌上慌乱划动。一只铅笔盒被碰落在地,却摔不出声音,它的
声音消失在另一种声音里了。邱静变了脸,走过去用手止住儿子的尖叫。她没有呵
斥儿子。她知道,儿子清楚今天的班会意味着什么,也清楚周围的掌声并不显着友
好。
在许多双眼睛的默送下,邱静取了书包,牵着儿子的手走出教室。因为下课铃
声未响,校园仍静着。两个人慢慢地走,不说话。
快到校门口,邱静的手掌忽然一松,儿子挣了身子往回跑去。邱静以为他要返
回教室,不想一拐弯奔向操场。操场上没有人,显得特别的空旷。儿子掉在空旷里,
被显得很瘦很小。这只瘦小的身子顺着跑道用力往前跑,他的跑姿不好看,速度也
不快,但顽强地一点点向前移去。邱静明白,儿子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学校的留恋。
邱静走到跑道中间,默默盯着儿子的身影绕着圈子自近而远,又自远而近。在
喘气声中。儿子的脸显得紫红,脚步变得蹒跚,似乎成了一个比实际年龄小得多的
孩子。等儿子跑到跟前,邱静一伸手截住他,把他揽在了怀里。
回到家里,小今不再做作业,而是一个人静静坐在客厅地板上。晚饭时,餐桌
上比平时多了两样菜,但小今没有食欲,吃一口,停一下,用了许多时间才把饭吃
完。邱静把电视打开,小今看一眼就离开了,进到自己的小房间,把门关上。邱静
关掉电视,去刷了碗,又洗了几件衣服,然后学着儿子坐在地板上。周围很静,只
有墙上的电子钟在一下两下地走。走了不知多少下,邱静站起来,推开儿子的房间。
她看见儿子坐在床上撕纸条。他把课本一页页扯下,认真地撕成长条儿。长条儿粗
细均匀,在床上积成白花花的一堆。邱静想说你怎么回事呀手痒痒啦,忍住了。邱
静还想说你什么不能撕偏要撕课本,又忍住了。她拿起残缺的课本,翻一下,塞进
书包,又取来一张报纸,把纸条包了,然后安排儿子睡下。
邱静把纸包拿到客厅,又坐在地板上。报纸松开,纸条儿膨胀一下稳住。挂钟
仍轻轻响着,一秒一秒地走。虽然一秒一秒,但会走到明天,走到后天。明天怎么
办,后天怎么办,要不要向报社告假,要不要先找个保姆。这些念头一起,马上被
扔掉了。现在她不愿意去想。她伸手把纸条儿捧起,停在空中,然后叉开指缝,让
纸条儿慢慢滑落。在纸条儿慢慢滑落的同时,她觉得自己的身子也慢慢热了。
邱静给老克打过电话,然后穿戴好自己,匆匆出门。到了门口,想一想又折回
来,推开儿子房门。儿子已睡得很熟,身子蜷起来,脸上婴儿般的安静。他睡着的
时候特别像一个正常的孩子。
跟往常一样,到达宾馆时,老克已在那里。他倚在沙发上,斜着身子,像是有
些无聊,又有点若有所思的样子。房间已开了空调,暖烘烘的。邱静进入卫生间,
脱掉衣物,站到喷头下。她洗得很快,或者说有些潦草。完了她擦干身子,把浴巾
丢到一边,抱着衣服出去。她把衣服扔到凳子上,把自己扔到床铺上。接下来,轮
到老克了。他会先卸下假肢,然后一跳一跳的去卫生间。
但老克坐着不动。他的目光懒懒的,投向床对面的墙上。墙上有一面镜子,里
边装着她的身子,光滑滑的身子。邱静说,你怎么啦?老克说,我在看镜子里的你。
同样是你,镜子里有些不一样呢。邱静说,你今天看上去倒真的有些不一样。老克
苍白的脸笑了一下,又似乎没笑。邱静看着他,脑子里跑出几天前的醉酒情景。她
说,原来你还介意着前几天的晚上。老克说,我没有。邱静口气里添了歉意,说你
知道的,那个晚上我醉了。老克说,我说过了,我没有。
两个人无语。老克起身打开电视。电视里有动物世界,一群虫子爬来爬去。老
克站在虫子旁边,说,不过对那个晚上,我记得你的一句话,你说不熟悉的人待在
一起是最安全的。邱静说。你什么意思?老克说,刚才你从卫生间出来,没有包浴
巾。以前你是包浴巾的。邱静不再说话,盯着他。老克说,你不包浴巾没有错,因
为我们熟悉了,我们用不着遮遮挡挡了。邱静坐起身,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说,
你讲话挺能拐弯抹角的。
电视里的虫子开始搏斗,好像是为了抢夺一块脏兮兮的食物。老克伸手关掉电
视,又回到沙发上。他说,如果我们的熟悉只限于身体,那倒也没关系。邱静沉默
一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我们不是陌生人了。老克说,不是了。邱静说,
那你说说看,你对我到底了解了些什么。老克慢慢地说,刚才你未到时,我坐在沙
发上突然做了一个决定,要跟你说些话。邱静说,说话还做决定,太隆重了吧。老
克说,我在想,为什么要放在今天说,得给自己找个理由,可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邱静说,你到底想说些什么?老克吸一口气,细了眼睛说,我看出来了,这些天你
不是对我感兴趣,而是对我的残腿感兴趣。对你来说,每一次做爱都是我残腿的一
次展览,能给你带来安慰。老克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腿能给你带来安慰,可
用一只残腿来吸引一个女人,我觉得特别没劲。
邱静愣了半晌,说,这就是你对我的了解?老克说,你也可以把我的话看成我
的托词,我耍的花招。邱静抿了抿嘴说,这么说,我伤了你。老克倦了脸说,谈不
上伤我,我这个人好像没什么可伤了。说到底,是我自己厌烦自己了。停一停,又
说,刚才进宾馆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你又来了,服务员见了我,也说你又来了。
她登记时,熟悉得不用我报名字了。
老克说完,松了身子,脸也懒起来。邱静出一口长气,身体向后仰去,在床铺
上弹跳一下。她抬起双手捂在脸上,使劲擦几下,眼睛里便一暗一亮的。她说,你
说你老来这里,究竟来了几次?老克摇摇头。邱静说,九次。老克说,才九次吗?
邱静说,是九次。老克说,九次不是一个大的数字,可我觉得很久了。邱静点点头
说,时间是个没谱的东西,它的长短是由人决定的。老克说,你讲的差不多是个哲
学概念。说着他嘿嘿笑了几声。
邱静重新坐起身,幽幽地说,既然是九次,不妨再加一次,凑成十次。老克摇
摇头说,不啦,把假肢卸下又装上,太麻烦了。邱静说,你跑到这儿来开房间就不
嫌麻烦?老克说,那是另一回事。今天我跑来是向你说再见的。邱静扫一眼他的腿,
说,再见是需要仪式的。老克说,我们这样的告别,需要仪式吗?邱静坚持地说,
需要的。老克想一下,没有站起来,而是从衣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撕了包装塞进裆
口。邱静从惊呆中醒过来,别了头不看他,但她的目光还是撞进墙上的镜子。镜子
里的他显得滑稽,裤裆连着一只手臂,手臂一动一动,脸上飘着怪异。过一会儿,
他的脸凝住,手里拎起一只套子,一甩一甩的。
邱静一阵恶心,跳起来跑进卫生间,冲着洗脸盆大喘几口气,然后拿起一只漱
口杯子摔到地上,觉得还不够,又拿起另一只杯子砸下去。
老克走过去,站到卫生间门口。邱静扯了浴巾,拥在胸前。他看着她,她也看
着他。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说不明白的东西。老克叹口气说,小心玻璃片
儿扎脚。邱静没有吱声。老克转过身子,扭开门走出去。
邱静怔了一会儿,踮着脚尖离开卫生间,走到窗前。她往下看去,灯光闪烁的
街上,有一些人影在移动,但他们似乎都不是老克。老克已经消失了。
邱静回到床上,把身子使劲打开,又慢慢蜷成一团儿。她感到有些疲累,便闭
上眼睛。眼睛一闭上,世界便朦胧起来。蒙眬中她睁开眼睛,看见小桌上摆着的牌
子,上面写有“保健按摩”。她愣了一下,定定地盯着那块牌子。她的手突然冲动
地伸向电话。
一刻钟后,敲门声响起。邱静的心狂跳几下,披了浴巾走过去把门打开。进来
的是一位皮肤很白的男子。两个人没有说话,径直到了床上,他解开她的浴巾,她
躲无可躲地躺在那里。他撑在上面,把嘴巴贴向她的嘴巴,她坚决避开了。他把下
身贴向她的下身,她没有避开。惶然中她一别脑袋,要捉住习惯中的那样东西,可
一眼扑了个空。她慌了,扭动着身子,要把上面的人掀下来,但上面的人死死盖住
她……
她醒了。看看房间,空空荡荡的。摸一摸枕巾,竟湿了一片。梦外她忘了哭,
却躲在梦里哭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