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雪纷纷扬扬,大片的雪花一片接着一片往下落,把整个天空都塞满了。这城
市好几年没有这样大的雪了。
逯冬从公共汽车上下来,走进雪的世界。他被雪裹住了,无暇欣赏雪景,很快
走进一座大厦,进了观景电梯。这时看着飞扬的雪花,雪向下落,人向上升,有些
飘飘然。他坐到顶,想感受一下随着雪花向下落的感觉,便又乘电梯向下。迷茫的
雪把这城市盖住了。逯冬凑近玻璃窗,仔细看那白雪勾勒出的建筑的轮廓,中途几
次有人上下,他都不大觉得,只看见那纷纷扬扬的雪。电梯再上,他转过身,想着
要去应试的场面和问题。他是一个很普通的计算机工程师,因母丧,回南方小城去
了几个月,回来后原来的职位被人占了,只好另谋出路。现在来这家公司应试。电
梯停下了,他随着几个人走出电梯。
这是一个大厅,很温暖。许多人穿着整齐,大声说笑,一点不像准备应试的样
子。有几个人好奇地打量逯冬,逯冬也好奇地打量这大厅和这些人。他很快发现自
己走错了地方,他要去二十八层,而这里是二十六层。他抱歉地对那些陌生人点点
头,正要退出,一个似乎熟识的声音招呼他:“逯冬,你也来了。”这是老同学大
何。大何胖胖的,穿一身咖啡色西服,打浅色领带,笑眯眯有几分得意地望着逯冬。
“你来看字画吗?是要买吗?”逯冬记起,听说大何进了拍卖这一行,日子过得不
错,是同学里的发达人家。
“我走错了。提早出了电梯。”逯冬老实地说。
“来这里都是有请柬的,不能随便来。”大何也老实地说,“不过,你既然来
了何不看看。我记得你好像和字画有些关系。”
大何所说的关系是指逯冬的母亲是位画家,同学们都知道的。大何又加一句:
“你对字画也很爱好,有点研究。”这也是同学们都知道的。
逯冬不想告诉他,母亲已于两个月前逝世,只苦笑道:“我现在领会了,艺术
都是吃饱了以后干的活儿。”
大何请逯冬脱去大衣,又指一指存衣处。逯冬脱了大衣,因想着随时撤退,只
搭在手上。他为应试穿着灰色无扣西服上装,看去也还精神。他们走进一道木雕槅
扇,里面便是展厅了。有几个人拿着拍卖公司印刷的展品介绍,对着展品翻看。大
何想给逯冬一本介绍,又想,他反正不会买的,不必给他。逯冬并不在意,只顾看
那些展品。因前两天已经预展过了,现在观众并不多。他先看见一幅王铎的字,他
不喜欢王铎的字。又看见一幅文徵明的青绿山水,再旁边是董其昌《葑径访古图》
的临摹本,似是一幅雪景。他往窗外去看雪,雪还在下,舒缓多了,好像一段音乐
变了慢板。又回头看画,这画不能表现雪的舒缓姿态,还不算好。他想着,自嘲大
胆,也许画的不是雪景呢。遂想问一问,这是不是雪景,“葑”到底是什么植物,
以前似乎听母亲说过这个字,也许说的就是这幅画,可是“葑”究竟什么样子?近
几年,还有个小说中的人物叫什么葑。大何已经走开,他无人商讨,只好又继续看。
还是董其昌的字,一幅行书,十分飘逸。他本来就喜欢董其昌字,后来知道“读万
卷书,行万里路”这八个字是董其昌说的,觉得这位古人更加亲切。旁边有人低声
说话,一个问:“几点了?”他忽然想起了应试,看看表,已经太晚了,好在明天
还有一天,索性看下去。董其昌的字旁边挂着米友仁的字,米家,他的脑海里浮起
米芾等一连串名字,脚步已经走到近代作品展区,一幅立轴山水使他大吃一惊。这
画面他很熟悉,他曾多次在那云山中遨游,多次出入那松林小径。云山松径都笼罩
着雪意,那似乎是活动的,他现在也立刻感觉到雪的飞扬和飘落。这幅画名《云山
雪意图》,署名米莲予,当他看到作者的名字时,倒不觉得惊奇了。米莲予就是他
不久前去世的母亲。
逯冬如果留心艺术市场,就会知道近来米莲予的画大幅升值,她的父亲米颙的
字画也为人关注。近一期《艺术市场报》上便有大字标题:米家父女炙手可热。可
能因为米莲予已去世,可是报上并没有她去世的消息。米莲予的画旁便是米颙的一
幅行书。逯冬脑子里塞满了记忆的片段,眼前倒觉模糊了。
他记得儿时的玩具是许多废纸,那是母亲的画稿,她常常画了许多张,只取一
两张。他儿时的游戏也常是在纸上涂抹。逯冬的涂抹并没有使他成为艺术家。米家
的艺术细胞到他这里终止了。他随大流学了计算机专业,编软件还算有些想象力。
有人会因为他的母系,多看他两眼。因为外祖父一家好几代都和字画有不解之缘。
母亲因这看不见的关系,“文革”中吃尽苦头。后来又因这看不见的关系被人刮目
相看,连她自己的画都被抬高了。喜欢名人似乎是社会的乐趣。米莲予并不在乎这
些,她只要好好地画。她的画大都赠给她所任教的美术学校,这幅《云山雪意图》
曾在学校的礼堂展览过,有的画随手就送人了,家里存放不多。
“看见吗?”大何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你看看这价钱!”逯冬看去,仔细
数着数字后面的零:一万两千,十二万,最后弄清是一百二十万。大何用埋怨的口
气说:“这些画,你怎么没有收好?”逯冬不知怎样回答。母亲似乎从没有想到精
神的财富会变成物质的财富。事物变化总是很奇妙的。他又看旁边米颙的行书,这
是一个条幅,笔法刚劲有力,好几个字都不认得,他们这一代人是没有什么文化的。
他念了几遍,记住两句:只得绿一点,春风不在多。
大何又来评论,“这是你的外祖父?近人的画没有,祖上总会留下几幅吧。”
逯冬摇头,“文革”中早被人抄走了,也许已经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他想,却
没有说。
拍卖要开场了,大何引他又走过一道槅扇,里面有一排排坐椅。有些人坐在那
里,手里都拿着一个木牌。大何指给他一个座位,人声嗡嗡的,逐渐低落。一个人
简单讲话后,开始拍卖。最先是一副民初学者写的对联。起价不高,却无人应,主
持人连问三次,没有卖出。接下来是一幅画,又是一幅字,拍卖场逐渐活跃。他看
见竞拍人举起木牌,大声报价,每次报价都在人群中引起轻微的波动。又听见槌子
咚地一敲,那幅字或画就易手了。轮到米莲予的那幅《松山雪意图》时,逯冬有几
分紧张。母亲的画是母亲的命,一点点从笔尖上流出来的命,现在在这里拍卖,他
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一百二十五!”一个人报价,那万字略去了。“一百三十!”又一个人报价。
他很想收回母亲的作品,把这亲爱的画挂在陋室中,像它诞生时那样,可是他没有
力量,现在还在找工作,无力担当责任。这是他的责任吗?艺术市场是正常的存在,
艺术品是属于大家的。
“二百二十!”有人在报价,报价人坐在前面几排,是个瘦瘦的中年人。他用
手机和人商量了许久,报出了这个价钱。
场上有轻微的骚动,然后寂然。
“二百二十万!”主持人清楚地再说一遍,没有回应。主持人第三遍复述,没
有回应。槌声咚的响了。《松山雪意图》最后以二百二十万的价钱被人买走。
逯冬觉得惘然而又凄然。这真是多余的感觉。他无心再看下面的拍卖,悄然走
出会场。大何发觉了,跟了过来,问:“感觉怎样?”逯冬苦笑。
“这儿还有一幅呢。”大何指着厅里的一个展柜,引逯冬走过去,一面说:
“我们用不着多愁善感。”
展柜里平放着几幅小画,尺寸不大。逯冬立刻被其中一幅吸引,那是一片鲜艳
的黄色,亮得夺目。这又是一张他十分熟悉的画,母亲画时,他和父亲逯萌在旁边
看,黄色似要跳出纸来。“是云南的油菜花,还是新西兰的金雀花?”父亲笑问,
他知道她哪儿也没有去过。画面远处有一间小屋,那是逯冬的成绩,十五岁的逯冬
正拿着一支自来水笔,不小心滴了一滴墨水在那片黄色上。母亲没有丝毫责怪,又
添了几笔,对他一笑,说:“气象站。”逯冬看见了作者的名字,米莲予,还有图
章,是逯萌刻的。米莲予三字带着甲骨文的天真。这图章还在逯冬的书柜里。逯冬
叹息,父亲去世过早,没有发挥他全部的学识才智。画边又有一行小字,那是一位
熟朋友的姓名。这幅画是送给她的,因为她喜欢。当时这位朋友拿着画,千恩万谢,
连说这是她家的传家宝。
“这画已经卖了,五十万元。”大何说。逯冬点点头,向大何致谢,一面穿大
衣,走进电梯。
雪已停了,从电梯里望下去是一片白。逯冬走出大厦,在清新的空气中站了一
会儿。“明天再来应试。”他想,大步踏着雪花,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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