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陈老板财大气粗,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搬着肥大屁股随便往哪家一坐,
主家就得笑脸相迎,又是敬茶又是敬烟,还得恭敬聆听各种教训。他说你家茶叶不
好,你家茶叶就是不好。他说你家儿子太蠢,你家儿子就是太蠢。他说你家里有鸡
屎臭,你即使从未养过鸡,即使在家里刚喷过三轮香水,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大家
都把他当菩萨他爹供着。不过,陈老板接下来的日子有点不顺。比方每天早上开门,
他店门前不是有一堆臭屎,就是有几堆五光十色的垃圾,气得他脑袋大。一个“良
种猪仔基地”的牌子不知何时挂在他门前,更让他满脸猪肝色,操起一张板凳就砸。
但刚砸了这块牌子,两天后门前又冒出一块“烈士陵园”的牌子,比良种猪仔还糟
心十倍。他气歪了脸,令手下人把牌子火烧了,在店门前一连放了十挂万子鞭。在
门槛上淋了三道公鸡血,还觉得店门前不干净。
陈老板不至于当烈士,不至于住陵园,但事情不能细想啊,一想就大病了一场。
他重新出现在邻居面前时,头贴黑膏药,手脚僵硬,哼哼唧唧,还时不时胸闷欲吐。
照他的说法,害他的不是别人,肯定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龅牙仔,真恨不得扒了那
家伙的皮才好。他这次住医院、拜菩萨总共花了好几千块,算怎么回事?就算抓住
了那个小杂种,把他剁成碎片卖上十次,也卖不出这么多钱吧?
“还是老班子说得对,花子惹不得,惹不得的。”陈胖子苦笑着直摇头,从此
见了龅牙仔就躲,见了所有的乞丐都心虚气短。据说他后来花了一笔钱,买通一个
黑工头,把龅牙仔骗到贵州去下井挖煤。
一个多月以后,一位赶郎猪的老头儿晚上回家,看见几条狗在水沟边嗅着什么。
夜色昏暗,他看不大清楚,只觉得水沟里好像有动静,划燃火柴一看,发现那是一
个人,面色苍白,嘴唇发黑,一条腿粗肿如桶,身上还有很多酱色的血渍和血痂—
—这不是龅牙仔吗?腿肿成这样,是不是被毒蛇咬了?
他是如何逃脱黑工头的魔掌,如何从千里以外的煤矿跑了回来,又如何不小心
受到毒蛇攻击……没有人知道。他后来出现在街头一个拆走了轮子和机器的中巴车
厢壳子里,颤抖在乱草丛中,鼻孔里气若游丝,一连昏迷了几天。一个卖瓜的九婆
婆可怜他,每天驼着背送来米汤给他慢慢地喂下,还带来一罐浓浓的茶水,替他洗
一洗身上伤口溃烂处的脓血。看见嗡嗡飞绕的蚊蝇,她还点燃了一支蚊烟。
“可怜可怜,你就没有个家吗?”九婆婆终于看见他醒了。
小花子两只眼睛里空空洞洞。
“你就没什么亲人了?”
死鱼般的眼睛还是直愣愣向天。
九婆婆撩起衣角擦擦眼睛,从怀里颤颤巍巍掏出一个小酒瓶。“苦命的伢,你
活着为哪样呢?你爹妈把你生下来做什么呢?你的苦还没吃够哇?九婆婆今天给你
做个主。你把它喝下去。”
小花子眼眸隐约一暗。
“你不要怕。这是快活汤,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你一喝下它,身上就不痛了,
肚子也不饿了,心里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往后就一心一意过好日子。”
龅牙仔嘟哝出一个字:“龙……”
九婆婆知道他要说什么,叹了口气:“伢啊伢,世界上没有你要找的人。你死
了这条心吧。”
“龙……龙……”
“莫说是你那个龙贵,就是菩萨也救不了你呀。”
龅牙仔咬紧牙关,死死堵住瓶口,就是不张嘴。一滴泪水终于出现在他眼角。
“这是为了你好哩,你听话,听话,啊?”老人没法灌,收回小酒瓶,揩去对
方的泪滴,哀哀地哭了一场。据知情人后来说,九婆婆那一段是觉得自己气虚和腿
重,看来是大限在即,哪一天跌倒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她担心自己一旦撒手西去,
哪一个来给龅牙仔送米汤?如果没有她的米汤,龅牙仔嗷嗷地如何活下去?
九婆婆一失足跌倒下去,确实再也没有起来。大概是感念九婆婆的善德,一些
好心人东一碗汤,西一碗粥,把九婆婆的好事做到底,还叫来一位医生,抓了几帖
药,竟使龅牙仔奇迹般地站了起来。虽然脸部多了一块暗疤,拉扯得表情有几分狰
狞,虽然一条腿有些瘸,使他走路时尖尖屁股一撅一撅,但他还是重新进入人们的
视野,在街边晒太阳,玩蚂蚁,磨石子,放出一个个哈欠。他还去河边九婆婆的坟
前叩了几个头,在那里立了好几块牌子,有“先进幼儿园”、“商品质量信得过单
位”,以及他曾经拿来垫床的“花桥镇人民政府”。
经过一个多月的贵州行,他甚至更长本事了,伸出的指头不怕火烧,铁硬的脑
袋扛得住棒打,还学会了吃土——随手捡起一块黄泥或黑泥,嚼巴嚼巴就能往下咽,
令围观的小孩儿们十分好奇。有一次他没找到合适的泥巴,甚至还吃起了沥青和煤
渣,嚼出了杏仁或蚕豆的声响。一位过路的电视台记者发现了这一点,想拍个奇人
花絮之类的节目,曾给他三十块钱,想让他在镜头前表演吃土,只因他哇哇怒吼,
捡起一个石头相威胁,才遗憾地作罢。
铁拐李想当他的经纪人,追着对记者说:“加一点,给两百,给两百他就吃土。”
他在记者那里点了钱,回转身来,却发现龅牙仔不见了。
这一天,又一批外地旅客来到了小镇,停车场里大车小车很是热闹,到处是人
头攒动和大呼小叫。有一中年鬈发男子戴着太阳镜,走出一辆白色轿车,刚好被龅
牙仔远远地看见。“你认不认识龙贵?”瘸子拄着竹杖照例上前搭一腔。“龙马的
龙,富贵的贵。”
对方正在锁后备箱,随口回了一句:“我就是,什么事?”
好一阵没有声音。
还是好一阵没有声音。
事情似乎已经完了。对方回过头来,显然看见了龅牙仔呆若木鸡,脸色发白,
全身颤抖,还有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差不多就是一个将要虚脱的病人。对方肯定
以为自己倒霉,碰上了疯子,赶忙跳开一步,朝车那边的两个女人挥挥手,朝山上
快步而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
龅牙仔终于发出呜呜呜的哭声,或者是笑声,追上去问:“你……你……真的
是龙贵?”
“一边去!我不认识你。”
“你肯定认识我姐。”
“我要喊警察啦。”
“你不就是在黄沙桥的人……”
“你……”
“你不就是龙天祥他二弟?”
对方听到这里,大吃一惊,全身僵住,忍不住将小花子上下打量。“你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乘人不备撒腿就跑,差一点撞倒身边的一个老头儿。但这已经足
够,足以让龅牙仔完成认证并锁定目标。他大叫一声,旋起一阵风,啪啪两脚翻飞
追了上去。后来有目击者说,那一刻他根本不像个瘸子,只见一道黑光闪过,飞向
天空的竹杖还未落地,他已突然放大,像一只巨大蜘蛛缠住了前面的背影。
两个女人发出尖叫,吓得周围的人毛发倒竖引颈张望。他们终于看见两个黑影
在河边的西门桥上扭成一团,像是拥抱,又像是厮打。他们来不及打听是怎么回事,
就听见那里一声声大叫震天。“龙贵!”“龙贵!”“龙贵——”这叫声像是欢呼,
又像是叫骂,怎么也让人听不明白。一切都来得这么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直到
两个时分时合的黑影在桥上一晃,翻过栏杆,双双掉入河里,激起沉闷的扑通一声,
他们这才大致明白,刚才不是拥抱,也没有欢呼。事情似乎有点不妙。
“杀人啦——”
“救命啊——”
两个警察终于从派出所那边赶过来。
他们来到西门桥,朝桥下看了看,只见水面一圈圈波纹渐息,没有什么东西冒
出水面。他们见河边有几条船,忙上前交涉,请船老板把船划到刚才溅起水波处,
用船篙探入水中搜索。但他们来来回回戳了好几轮,没有戳到什么。围观的人越来
越多了。警察从中发现了几个熟面孔,大概是水性比较好的,要他们下水帮着寻找。
加上哭哭啼啼的两个女人当场拍出一沓钱,那几个后生就脱了衣服,在腰间系上安
全绳,一个接一个跳下水去。不过,直到入夜,直到东门那边升起一轮月亮,他们
在水下捞出两只皮鞋。一只铁油桶,一个摩托车头盔,一头半腐的死猪,还有一张
糊满泥巴的渔网,就是没有找到人。只有一只出水的男式皮鞋,由两位哆哆嗦嗦的
女人辨认,是当事人的,由警察提到派出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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