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还是阴的,似雨非雨。车子已经很脏了,挡风玻璃上斑斑驳驳的,只有中间
雨刮器扫到的半圆是亮的。她一直懒得去洗。这两个多月来她如同行尸走肉,哪有
心情洗车?母亲的去世对她打击太大了,其实母亲在世时她也常和母亲发生冲突,
两个单身女人,各有各的毛病。但母亲毕竟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甚至母亲
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母亲在的时候,她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
有时甚至挤在一起睡觉。母亲去世后,鲁可只陪了她两晚上就消失了,好像被母亲
带走了似的,空空的大床冷得像冰湖,让她无法站稳,无法安宁。她知道鲁可很悲
伤,比她还要悲伤,只是无从表达。从鲁可到这个家后,十年来没有离开过母亲半
步,母亲给它喂食,给它洗澡,给它梳理发毛,给它发炎的耳朵点药,甚至给它挠
痒痒。她们才是真的相依为命。鲁可因此而自寻短见,赵清雅一点儿也不会奇怪。
可她还是嫉妒母亲,她到另一个世界也有伴儿了,她却如此孤单。这两个月她
生不如死,生活中一丝热气儿也没有。而作为这一切悲伤的背景,是持续两个月的
阴天,周遭阴冷寒彻。她都奇怪自己还活着,没有被心痛痛死,没有被绝望杀死。
老婆婆说,小妹儿你是做啥子的?赵清雅不想回答,假装没听见。老婆婆说,
我晓得你是做啥子的,我看的出来,你是干部,政府的干部,对不对?赵清雅还是
没吭声。老婆婆又说,你有点儿像我们街道上的邱书记,多合适的,斯斯文文的,
不过呢,邱书记很爱笑,说话声音多大。每年过年她都领着街道上的人来看我,还
送东西,一桶油,一袋米,有一回还送了新衣服的。我是孤寡老人的嘛。我老头子
走了十年了,我们又没有娃娃。所以是孤寡,政府要慰问。我们街道上连带我有7
个孤寡老人的嘛,邱书记说道,全部是婆婆,一个大爷都没有。好好笑哦。晓得咋
搞的哦,我们婆婆好禁活哟!
老婆婆自己说着自己笑起来。赵清雅只是噢噢地应着她,还是提不起说话的热
情,任老婆婆的絮叨在车里盘旋。赵清雅早已与谈笑风生绝缘了。这十几年来,她
的日子一直是黯淡的。就是再往前推,她也从没放过什么光彩。父母在她1 岁时离
婚了,她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继父,甚至没有姨妈舅舅。更重要的是,她也没有
丈夫。她的耳朵从小灌满了母亲对男人的憎恨,令她对婚姻充满恐惧。一直到33岁,
好不容易克服恐惧准备结婚了,手续都办好了,请柬都发了,丈夫却在婚礼前猝死,
脑血管破裂,少见的病。这让她很受刺激,认定自己是不适合婚姻的。任期短暂的
丈夫,却给她留下了一笔存款和房子,使她和母亲足以安稳度日。可两个婚姻不幸
的女人在一起,能快乐吗?母亲今年才71,算走得早的。即使如此,赵清雅想到自
己还要熬到母亲那个年龄,差不多三十年,心里就发憷。这可怎么熬啊。
老婆婆忽然说,到了,就是前面杂货铺旁边那个院子。啊呀,这才快当呢,一
下下就到了。好巴适哦!你不晓我今天早上走了好久,我吃过早饭就开走,走拢银
行都开门了,都有好多人排队了。要不是遇到你,我起码要吃午饭才能走拢屋,揣
起钱又还不安全。你简直是活菩萨哦,好人哦。赵清雅忽然打了个哈欠,老婆婆的
絮叨让她脑袋有些发蒙了。她开车进院子,发现院子还不小。她停车开门,扶老婆
婆下车,立即引来一些人的目光。有人说,耶,周婆婆,你今天耍洋盘了嗖?老婆
婆笑眯眯地说,就是,人家小妹儿送我回来的,人家小妹儿多好的!赵清雅有些不
好意思,老婆婆当着大家叫她小妹儿。虽然她的身材依然保持着做姑娘时的样子,
可她那一脸的沧桑和青黄,谁都能看出真实的年龄,除了老婆婆混沌的眼睛。老婆
婆回身拉住她说:到我屋里坐一哈儿嘛,就坐一哈哈儿。赵清雅不想去,正迟疑着,
忽见一只脏乎乎的小狗奔跑而来,冲到老婆婆跟前热烈地扑腾,后腿直立,前爪张
开着像孩子似的要抱,跟鲁可真像啊。赵清雅忍不住蹲下身去说,哦,乖乖!小狗
立马回过头来扑她,熟人似的使劲儿摇尾巴。赵清雅伸手去摸它的头,它却一下子
闪开了。赵清雅想了想,将自己的包锁到车的后备箱,然后随着狗狗走过去。
院子里有几栋老砖楼。老婆婆却走到背对楼房的角落,打开一间紧靠围墙的小
偏屋,那小偏屋最多两米高,泥墙木门。老婆婆回头招呼她,来嘛,进来坐嘛。赵
清雅有些发傻,她从来不知道城市里还有这样的住房。屋子是长条形的,宽两米长
三米的样子,只有她家厨房那么大。靠门摆了一张床,挂着发黄的蚊帐,蚊帐前面
的横梁上,挂着几件洗了的衣服。床里面一个旧的双门木柜,床对面是一张现在很
少见到的木桌,桌子下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旧纸箱,旁边一个长条凳,凳子上也堆
着杂物。屋子角落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满腾腾的,乱麻麻的,又黑又阴冷。
赵清雅觉得哪里像住人的地方啊,就是个破仓库嘛。她问,你一个人吗?老婆
婆说,我和乖乖两个。赵清雅说,乖乖是哪个?老婆婆笑道,狗狗。哦,赵清雅明
白了,难怪刚才自己一说乖乖,狗狗就跟她亲起来。老婆婆说,我们老头子原来是
这里看门的,那个门房拆了,我不想走,就在这儿将就盖了个屋。赵清雅说,那大
爷的单位上没给你解决房子啊?老婆婆说,解决喽,好远哦,二环路那边去了,我
不想去。
还要交8 万块钱,我哪儿有那个钱哦,我就拿给侄儿子了,我侄儿子还补了我
1 万块钱呢。赵清雅说,那你也不合算啊,现在房子好值钱哦。老婆婆说,啥子合
不合算哦,我还活几年哦。我还是住到这儿安逸,啥子都方便。
老婆婆动作很大地扒拉开床上的衣物,让赵清雅坐床上。赵清雅看看再无地方
可坐了,只好坐下去。回头看,狗狗正很乖地趴在门口看她,也没跟进屋子乱闹,
这点比鲁可好多了,若是鲁可,早就跟着跳上床趴她腿上耍赖了。赵清雅一坐下就
感觉屁股下面又凉又硬,用手一摸,床上就铺了一床跟纸板似的旧棉胎。再看被子,
也是薄薄的一床,破旧不堪,似有股霉味儿,这小屋显然是晒不到太阳的,更何况
太阳已经很久不见了。赵清雅有些心惊:婆婆,你垫这么少,盖这么少,晚上不冷
吗?老婆婆说,不冷不冷,我在上面搭了棉衣的,还有这些。老婆婆指指她推开的
那一堆东西,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衣物,是用来晚上搭在被子上的。赵清雅顿时有
些辛酸,她脑子里闪出个念头,去给婆婆买床新被子吧?对面就是大商场。现在一
床被子能花多少钱啊。老婆婆一个月三五百块生活费,肯定是舍不得买的。
小屋外面还有间更小的屋,算是厨房。老婆婆走进去,乖乖也忙不迭地跟进去,
老婆婆喝了一声,它又老老实实出来了。赵清雅说,它是不是饿了?老婆婆说,莫
管它。她倒了杯水递给赵清雅。赵清雅端在手上没有喝。老婆婆连连催促:你喝嘛,
喝嘛。赵清雅没办法,只好喝了一口。老婆婆盯着她问:甜不甜?她说,甜。老婆
婆说,不甜我再给你加点儿,院子里的赵婆婆拿给我的蜂糖,好大一瓶哦。她连连
说不用了够甜了。老婆婆说,你气色不好,吃点儿蜂糖就好了。赵清雅说,婆婆你
床上太单薄了,我去给你买一床铺盖吧。老婆婆说,不消不消(不用),我有新被
子,我有好多新被子。不消买。你看嘛。老婆婆拉着赵清雅进屋指给她看,在蚊帐
顶上的房梁下面,搭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有好几个大编织袋。老婆婆说,那里面全
是我的新被子,有街道上送的,还有老头子原来单位上送的,每年冬天都送,送温
暖的嘛。赵清雅说,那你为什么不拿来用?老婆婆说,旧的还没用烂嘛。赵清雅说,
你那个还算不烂啊?很烂了,可以扔了。你不用这些新的省给谁用啊?老婆婆仰头
看了一下房梁上的那堆东西,笑眯眯地说,你说得也对哈,那就用嘛。你帮我拿一
下嘛。
赵清雅踩到长凳上,够不着,只好拉过桌子,重上凳子,再爬上去,这才能够
着,也不知是谁帮婆婆放上去的。她连拉带拽,弄下两个编织袋来。打开一看,可
不是,一床弹花被,一床太空棉被,还有被套枕套,都簇新簇新的。她一不做二不
休,索性把床上那些烂棉絮脏被子包括又硬又脏的枕头卷起来,扔到外面。再打开
包装袋,把厚点儿的弹花被铺到床上当褥子,再把软和些的两床套上被套做铺盖,
就是没枕头,她想了想,把一床毛巾被叠好塞进枕套,再铺上新床单,一张床顿时
焕然一新了。赵清雅竟然忙出汗来,她脱掉呢子大衣,将一地的包装袋什么的归置
起来,抱出去扔。走出门,见老婆婆不知在厨房忙乎什么,喊了两声也未喊应,只
有热气从小窗户逸出来。赵清雅觉得很累,就一屁股坐在了床上,一眼看见乖乖趴
在她扔出去的旧棉絮上,很舒坦的样子。下巴搁在前爪上,愣愣地看着她,眼里有
她熟悉的忧郁的神色。狗狗的眼神总是那么忧郁。她拍拍床,示意它过来。它没动。
若是鲁可,有人这么动床早就闹翻了。她忽然起了个念头,自己可以再养一个
狗狗的。一个哈欠不期而至,赵清雅一歪身子靠到被子上。新被子的味道进入了她
的鼻孔,久违的倦意忽然袭来,她又连连打了几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她想跟老
婆婆打个招呼,赶紧回家去,却不知怎么,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她睡啊睡啊,好像睡了一辈子那么长。起初她还隐约听见声音,有人在聊天,
有人在说笑,孩子的打闹,婴儿的啼哭,鸟儿的唧唧喳喳,溪水流过,风吹树梢,
安静村庄里的狗吠,早晨的鸡鸣,小巷里的吆喝,学校里的朗朗读书声……所有她
听到过的好听的声音,都一一出现了。后来她听见有人在唱歌,好一朵美丽的茉莉
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这些都是母亲爱唱
的歌了。歌声时远时近,时大时小,却始终环绕着她。她终于在歌声里放松下来,
松得像新棉絮一般,软软的,暄腾腾的,再后来她就失去意识了,睡了过去,睡得
很沉很沉,一直沉入万丈深渊,沉入海底,变成了一粒细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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