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吉普车驶过一道沙梁之后,右前方出现了一片倾颓的石垣。姑娘忍不住从车窗
向外望着,面庞一点点转动,快要接近它时,她终于扭头对他说:“能停一下车吗?
只一会儿。”
他不情愿地踩了刹车。
姑娘从兜里取出照相机,打开车门。天空湛蓝如洗,连一丝云也没有。他能感
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车外掀来。姑娘在那片残断的石垣中间伫立良久,细细观察着。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车外温度显示器,摄氏39度半——管他呢!他等得无聊,索
性打开了车内镭射碟机。随着音乐的弥漫,他的目光也在车内环顾:这辆日本产吉
普车几乎达到了豪华型三级配套,双层窗玻璃,真皮座椅,环周照明效果灯,车载
电话,电脑旅程记录系统……当初,他发了疯一般一心想搞到一台波尔舍公司的顶
级产品959 型超级跑车。价格昂贵倒在其次,就在他的所有努力即将实现的时候,
他偶然听说波尔舍959 由于排放量超过美国环保标准,被禁止进入美国。他的自尊
心因此受到了伤害,他想:被美国禁止的,为什么要进入中国?后来,他还是坦然
接受了这辆日本产骑兵牌吉普,原因之一,它是环保型的。
“嗨,”姑娘跑过来对他说,“还剩一张胶片了,下来给你照张吧?”
“不,”他说,“谢谢。”
“照一张吧!”
他还是婉言谢绝了她的好意。他不想在某一时刻,当他已不在人世,世界却还
苛延残喘地保存有他的一张什么照片。他一只手扶在方向盘上,专注地望着姑娘。
姑娘出其不意,把相机举到面前,快速地揿动快门。
他被姑娘的举动逗笑了。姑娘在车门旁退胶卷,他看着远处,问:“那儿是些
什么?”
“大概是古时候,公元800 年间吧,吐蕃人去敦煌时修的房屋的遗址。”姑娘
说,“帮我弄一下相机,怎么退不出胶卷了?”
他接过相机,看了一下,发现是电池没电了。他从车里取出自己的电池换上,
把废电池随手扔到外面。
姑娘走过去,把废电池从地上捡了起来,用塑料袋套着装进自己的旅行兜里。
他望着眼前这个也许是优秀的环保主义者,内心掠过一丝感动。随即,他又深
感悲哀,有什么用呢?国内还没有几家能够处理废旧电池、防止汞污染的公益性环
保企业。
车重新启动的时候,他问:“你是一个环境保护的乐观者?”
“什么意思?”姑娘问。
“没什么,”他说,“在将来,恐怕只有环保二字才能成为哪怕是一对敌人间
也能产生的共同话题,使他们成为朋友。”
姑娘信任地对他点了一下头。
他想告诉姑娘,他不认为她刚才的行动具有多么普遍的意义。在北京,他曾参
与过一个环保组织的行为。他像所有成员一样,竭力宣传一切与环保有关的命题。
沙漠化、水污染、城市垃圾、工业废气、温室效应、能源危机……包括对一次性卫
生筷的抵制。当然,身处发展中国家,他们隐去了“增长的极限”这个话题。促成
他最终退出该组织的,是在某一次他们走上北京街头捡拾塑料方便袋的行动之后。
在那以后不久。娱乐圈内的一些明星趋之若鹜加以仿效,媒体对此给予了很大的宣
传,完全压倒了普通人默默无闻对环保所做出的长久的努力,失去了环保本身的真
实和朴素的意义,让人望而生畏并为之逆反。从那以后,他发现街头上的塑料袋不
是越捡越少,而是越捡越多。同时,他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对于一次性塑料
袋,有关部门完全可以下令禁止或限量生产呀!为什么不呢?
“我渴了,你有水么?”姑娘全然不觉他的胡思乱想,在一边小声地问。
他愣了一下,过了好久才想起应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他早已没水了,从过了
小柴旦那个地方开始。他把最后的两瓶矿泉水给了一个牧羊人——他要水干吗?这
是一个多么遥远的问题!
他老实回答了姑娘,他没水。姑娘不吭声了,但他知道在这沉默里,包含了一
定程度的惊诧。他说不清是对此感到内疚,还是快意。
接下来的长时间里他俩几乎没说一句话。到了中午,太阳同地平线的角度呈110
°/70°的时候,吉普车在一片丘陵和沙漠间杂的地带中不得不慢慢停下来。汽油
用光了。
有一刻里,他不知如何是好。后来,他打开车门,走在旷地里。翻过两道沙丘
之后,实在没有力气了,他就顺着一条沙梁滑躺下去。
他迎着太阳,闭上眼睛,眼皮里边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的世界。一会儿是白色的,
一会儿是红色的,一会儿是绿色的,一会儿又是黑色的。后来,它们变成一万支涂
着碎金的箭头向他射来。他侧过脸,艰难地喘息一口,一股灼热的气流像是液体一
样渗入他的鼻腔和胸膛,身体下面的沙土仿佛变成一群群咬啮类的生物,尖利地用
含着热度的嘴撕扯他。他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烤箱之中,空气都微微颤动。他感觉体
内的水分在一点点儿消失殆尽,像一条被放在不断加热的砧板上的鱼。他就这么躺
着,他很情愿就这么躺下去,一直躺到无力起来、无力呼吸为止。残存的意念中,
他的所有工厂和企业转瞬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隐约里,似乎飘来了温琦的身影,
还有父母的面庞,他们在一点点淡退,引领他到一个未知的领域。人类从蹒跚学步
到长大成人,似乎就为了等待着见到被逐出家园的一天。世界一片昏暗,让人惊悚
不已,远处,隐约传来了最后的警报声……
他睁开眼睛,翻身坐了起来。耳边的声音断续回荡,是沙梁那边的姑娘用汽车
喇叭在叫他。喇叭响了一阵后停了,姑娘用尖细的嗓子喊他:喂——他吃力地站起
来,摇摇晃晃地登上沙梁,向下面走去。他看到姑娘站在吉普车旁边一块极小的阴
影里,用惊恐和嗔怨的眼睛望着他。而他,则后悔当初捎上了这个姑娘。
他默默走进车里,从后座位上取出有限的一点食物,面包,萨琪玛,还有火腿。
他把火腿掂在手里端详着,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又把它扔了回去。太咸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和姑娘一起坐在车里慢慢吃起来。“没办法,汽油没有了。”
他说,“我们等着吧,或许会有过往的车辆开到这里。”
他们一直等到黄昏。此时的黄昏一如清晨,处女般静寂、安谧,没有丝毫骚动
或闯入者的迹象。他看了一眼姑娘,她的眼睛像天空一样黯淡和茫然。他想了想,
抓起车载电话,话筒里没有任何正常讯号。他们彻底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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