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午十时~下午三时)
陶兴说,我们……十几年没见面了吧?
陶兴又说,前些天刚听说你调到广州来了……我特想跟你聊一聊,聊聊我这些
年的经历,聊聊我这点儿破事儿,你可以写成小说,只要不用我的名字就行,别弄
个遗臭万年。
陶兴说,说来真丢人啊,现在我全靠老婆养活,吃饭,抽烟,租房子,出门坐
车,包括胰岛素,都是老婆给的钱。还有陶器,就是我儿子,一直由他妈带着,我
根本就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我也没给他带来一点儿好的影响,这是最要命的。
我现在最大的安慰就是他考上了大学。以后就靠他自己了,也只能靠他自己了。我
现在最大的心病是愧疚,我会愧疚一辈子。这些年,我到哪儿都隐姓埋名的。不光
这样,每天出门,都要先从“猫眼”往外看一会儿,还要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听楼道
里有没有什么动静,一旦听到有人走路,就吓得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了。老实说,就
跟蹲监狱差不多。我这是在蹲我自己的监狱,还是个无期徒刑啊。
陶兴说,我现在经常胡思乱想,特别是晚上,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脑子就特
别活跃。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想那些熟悉的人,几乎所有的熟人都想起来过,
想他们的音容笑貌,眉毛眼睛,连一些小动作都想得起来。有时候,我会想得心痛,
就像针扎一样,会痛上好久好久。我想得最多的是我的大学时代,不管怎么说,那
都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当时人们都说我们是天之骄子。然后就想我的同学,
想他们每一个人,想谁谁谁当初什么样,穿的什么衣服,喜欢留什么发型,想某一
次某个人说过什么话,某一天跟谁去了一趟书店,某一天又跟谁在学校旁边的小饭
店喝了一次酒,吃的是什么菜,喝酒的时候说了什么话,想某个晚上什么人批评一
本什么书,引发了大家的争论,争得面红耳赤,每个人都那么较真,差一点吵起架
来。
陶兴说,我们那一拨学生,跟现在的大学生可能有些不同,包括我自己。在上
大学之前,很多人都有些经历了,差不多都吃过一些苦,要比现在这些孩子成熟得
多,但大家骨子里却还是那么单纯,那么坦诚,那么血气方刚。那时候我们经常那
样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好像谁都有说不完的话。谈国家大事世界形势,谈个人经
历,谈爱情,包括以前的和正在发生的爱情,谈毕业后的打算,就是所谓的理想吧。
每一次都让人特兴奋特激动,让人意犹未尽。可以说,那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是乐
观的,都很自信,都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当然,大家各有各的想法,有人想
干这个,有人想干那个,这也是难免的。有个家伙说他就想当官,说他天生喜欢管
人。有几个同学想当作家——你知道,那会儿文学正在热头儿上呢,现在有人把那
段时间称为中国的文艺复兴,有这事吧?反正,想干啥的都有……
陶兴说,我在同学中年纪算是大的,平均比他们大个三四岁,有的要大上五六
岁,他们都叫我老大哥,还选我当了生活委员。我呢,平时说话不是很多,可能看
起来蛮成熟的,这大概和我的自我暗示有关,总觉得自己要有点儿老大哥的样儿,
其实很多方面我跟他们差不多,也是那样不知天高地厚,意气用事,想当然,心里
总有一股孟浪之气,这个我自己知道。最典型的一件事,就是我也想当作家,只是
我没像他们那样把这话当众说出来,主要是不好意思,一旦当不成呢!但我还是很
努力的,读了很多名著,雨果,巴尔扎克,莫泊桑的,《红与黑》,托尔斯泰,契
诃夫的……那时候好多作品还没翻译过来。还有鲁迅,萧红,茅盾,主要是《呼兰
河传》和《子夜》,另外就是柔石的《二月》,后来拍成了电影,叫《早春二月》,
孙道临和谢芳演的。当时每年还都搞中短篇小说评奖,张抗抗,梁晓声,韩少功,
就是那时候出的名,张抗抗是个下乡“知青”,就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这你知
道吧?还有一些后来不写了,记得有一个王润滋,写过一篇《内当家》,当年影响
蛮大呢。这些作品我也读了,还做了好多的笔记,包括前边说的那些名著,我都做
了笔记,情节,人物,结构,主题,都逐一分析,有时候还会把一些精彩的语言摘
录下来。
陶兴说,每次读完一本书或一篇小说,我都很兴奋,有时候好几天都在那个小
说的感觉里,人也变得呆呵呵的,仿佛我就是小说里的什么人物,仿佛那个小说就
是我写的……
陶兴说,我跟你说,每当想起这些事,我心里都翻翻腾腾的,都忍不住想哭,
可又哭不出来,就像那句话说的,欲哭无泪,真的是欲哭无泪啊。我怎么也不会想
到,我会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唉——陶兴说,后来就大学毕业了。毕业分配的时候,
我选择了回县。说起毕业分配,还有好多事儿,太啰嗦,就不说了。总之,大家都
希望到一个好地方,再进一个好单位。总的说,我们那拨儿学生去向都不错,有一
多半留在了省里,有几个进了大机关,有几个进了文化单位,出版社和杂志社什么
的,对了,还有两个进了北京。我之所以要回县里,主要是因为我父亲,我以前好
像跟你说过,我妈死得早,他身体又不好,这样我可以照顾他。我被分到了县文化
馆,当创作员。那时候不像现在,各地方都挺重视文艺的,连县里都养着剧团,经
常演一些相声二人转什么的。别说,还真有不少人看。省里还年年搞汇演,评先进,
一旦获个奖,那就是个天大的荣誉。县剧团也有很多事儿,最多的就是那些男男女
女的事儿。等将来吧,将来有空儿了,我仔细给你讲讲。
陶兴说,老实说,一回来我就有点儿后悔了。以后那几年,也不是很愉快,主
要是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周围的人都是庸俗的。这里当然有我主观上的因素,我
想这主要是那几年的大学生活造成的。这是一种反差。街道啦,房屋啦,原来觉得
很亲切的,现在看来却又脏又破,以前一直觉得很神气的影剧院——记得叫“民众
影剧院”——现在也觉得土得不得了。还有工作,也不怎么顺心。当时文化馆还有
其他几个创作员,有写小戏的,有写相声和“数来宝”的,主要写一些好人好事儿,
一旦哪儿有人捡到钱交给警察了,哪儿有人在大风天儿里帮人苫草垛了,马上就下
去采访,然后写出来。这哪里是什么创作啊!简直就是瞎胡闹嘛!我根本就没放在
眼里。他们却很在意,一开会就说我的作品在哪儿哪儿演出过,获过什么什么奖,
省地(地区)县的哪个领导接见了我,当时说过什么话。他们几个也不团结,总是
互相攀比,谁也不服谁,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多刻薄的话都说得出来。
陶兴说,刚到馆里的时候,几个人对我都不错,一开会就争相夸奖我,说我是
真正的科班出身,文学修养好,思想有深度,一看就是个才华横溢的人,一定会写
出好作品来,还说我的到来会提升本馆的整体创作水平,一脸的严肃认真,把我弄
得一愣一愣的,特不好意思。平常,他们还会分头请我喝点小酒,开始嘛还客客气
气的,几盅酒一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就开始攻击他们中的谁谁谁,嬉笑怒骂皆
成文章,极尽贬损之能事,总的意思就是别人都是臭狗屎,就他自己是金子。老实
说我挺瞧不起他们这一套。后来我就敬而远之了。再后来,他们也就再懒得搭理我
了。这样不知不觉,我就把自己搞成了一个他们眼中的“另类”,姥姥不疼舅舅不
爱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陶兴说,我对这些并不在意,起码不是很在意。你肯定听说过我在那段时间的
一些行为,穿戴啦,举止啦,跟你说,我那会儿真是那样的,因为我喜欢那样,喜
欢那种感觉,并不是故意标新立异,大概我骨子里就有那么一点点东西,一点儿清
高,一点儿孤傲,一点儿叛逆。回头想想,那些东西可能显得很幼稚,其实却是可
贵的。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写小说了,应该说写得很努力很刻苦,晚上一写就写到半
夜。我的第一篇小说写的是我当“知青”时遇到的一个故事,是一个爱情悲剧,应
该是很感动人的,写的时候我自己都哭了。说了不怕你笑话,我那时候还真是很有
激情,写作的速度也很快,三四天就能写一个短篇小说,十天半月写一部中篇小说。
那段时间,我一气儿写了大概有十几篇小说,中的短的都有,然后就投给了刊物,
投了好几家,有本省的,有外地的,都是一些名声挺大的。投完之后就在家里等,
一边在心里幻想着那些小说发表了,我一下子就出了名……我虚荣心太强了,这是
我一辈子的大毛病。陶兴说,结果不用说了。否则我也许就走另外一条路了,像你
一样。后来我想,我可能缺少这方面的天赋。文学是需要天赋的,光有雄心和热情
不行,光靠努力也不行。我说的对吧?说实在话,那段时间我情绪很低落,就像整
个人从云彩上吧唧一下摔到了泥水里,觉得很没面子,充满了挫折感,好像干了一
件多丢人的事,总之垂头丧气的,感觉心灰意冷。这以后又过了半年吧,我就跟佩
芝结了婚,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寡妇。老实说这是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纯属意外,
此前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说句庸俗的话,尽管我年龄大了一点儿——跟那些小青年
儿比——可我毕竟还是个处男啊。而且,我还是个大学毕业生,属于“天之骄子”
那一伙儿的,一毕业就是国家干部,吃皇粮。当时这是很吃香的,全县也没有几个
人。像我这种情况,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根本不成问题。事实上当时就有很多
人给我介绍,还有自己找上门来要谈恋爱的,可都被我错过了,我只能这么说:是
被我错过了……
陶兴说,佩芝跟我家是邻居,应该说是个好人,一个好女人,为人,相貌,都
不错。长的有点儿像古画上的仕女,身材不高,算是那种娇小型的人吧,胳膊腿儿
都很圆润,面目很清秀,不太爱说话,可能是因为遭受过打击,感觉有一点儿怵怵
的。我家住的是砖平房——当时县城多半都是这种房子,只有很少几座楼房——房
前有一个小院子,跟佩芝家只隔一道不高的土墙,人来人往都看得见。佩芝原来的
丈夫没出车祸之前,我们常常站在墙两边抽烟唠嗑儿,佩芝也偶尔过来站一站,感
觉他们两个感情挺好的,当时刚刚有了一个孩子。佩芝属于那样一种女人,不论跟
谁都会好好过日子。她丈夫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家,正在省里上学,放假回来突然发
现她好像变了一个人,特别是精神状态,整个儿垮了下来,神情也特别憔悴,当时
我就心里一动。
陶兴说,佩芝在一家药店当营业员,懂得一些药性。我爸当时经常吃药。在我
上学期间(包括以前我当“知青”那几年),所有的药都是佩芝给代买的,买了就
送过来,有时候要用汤药,就是中草药,她还要亲自动手熬。到后来,就连其他事
情她也帮着做了,做饭啊,洗衣服啊,有时候还帮着搞卫生。后来我毕业了,她还
像以前一样,帮着做这做那,用她的话说,她这是做习惯了。有时候,星期天买了
什么好菜,两家还会在一起吃个饭。当然熟悉是越来越熟悉,大家也都觉得很亲切。
不过,我却一直没往那方面想,一点儿也没想,我估计她也没想,她可能是不敢想,
原因只有一个:谁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她比我大两岁,我一直按以前的习惯叫她
嫂子。
陶兴说,有一天傍晚,是的,是在傍晚。她买了一只鸡,不敢杀,隔着墙叫我。
我正在看书,看的好像是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现在情节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只记得一些感觉。当时我是满心失意。她叫了我好几声,一会儿叫我陶兴,一会儿
又叫我“他叔”,声音细细的。我就过去了。那以前我还从没做过这个事儿,也很
怕的,其实我打小儿就不是个胆子大的人。她就站在我跟前,告诉我怎么怎么杀。
我没别的办法,只好将心一横,照她说的做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出了一身汗,
还是没杀死——我刚一撒手,它就满院子乱跑,我们就满院子追,一边追她一边叫,
“哎呀哎呀”的。后来鸡跑进了屋,倒在了一个角落里。我们喘着粗气,看着鸡在
那儿抽搐,突然安静下来,心里似有些不忍。后来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儿挺奇怪的,
我就过去抱住了她,一下子就抱住了。她好像抖了一下,后来我们就进了里屋,我
把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衣服……
陶兴说,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我为啥那样做。但我知道,我当时
的状态不是很好,心情也不是很好,灰灰的。后来我们就结婚了。我对自己说,小
子,你就认命吧!我们在一起过了两年多,两年后就离了。现在回想,我那两年过
得非常舒服,家里什么事情也不用管,就像人们说的,油瓶子倒了我都不扶,买粮,
买菜,所有的事佩芝都一手操办了。你可能会问,这样为啥还要离呢?这说起来既
简单又复杂了。有时候,我会陶醉于这种舒适,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干,一天
到晚迷迷瞪瞪,就像一头被人豢养的动物,还挺幸福的。可是,说不上啥时候,我
心里又会咯噔一下,觉得很空虚,心里突然很痛,很尖锐的痛,痛得直冒冷汗。不
过总的说来,那两年我的精神是处于一种委顿的状态,小说也不写了——没心情,
也没信心了。
陶兴说,现在我也说不清跟佩芝离婚的原因,反正所有的问题都在我身上,在
我心里。有一句话怎么说的?静极思动吧?当时我就是这样一种感觉。用哲学的话
来说,这是内因。那之前我刚好见到了一个大学同学,这家伙毕业去了省政府,混
得不错,他问我想不想动一动,说他可以帮我在省城联系一个单位,我说好啊。这
就是外因了。有了内因,又有了外因,就开始起作用了。还有一点,就是我父亲在
那年去世了,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也使我不再有后顾之忧。
陶兴说,当然我也反反复复地想了好久——这种事不是那么轻易的——想我这
样做对不对,想会不会有什么后果,想我能不能不这样做,最后又想该怎样跟她说
……于是就说了,到底还是说了……那是在一天吃完早饭之后,之所以选这个时间,
也是我事先想好的,就是说,是有预谋的,那样说完我就可以走,就可以脱身。我
忘了具体怎么说的了,我心里挺慌张,但是意思就是那个意思,我也找了一些借口,
我说我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可跟她就不能生了,因为政策不允许。听了我的话,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就像一张纸……屋里一下子好安静,好安静啊!慢慢的,
慢慢的,她眼睛里开始有了泪花,泪花转啊转,然后便噼里啪啦地流下来。她一边
流泪一边说,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我早知道我们长不了,这两年已经很好了,实
在想走你就走吧,走吧……
陶兴说,我就这样伤害了她,无情地伤害了她。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太卑鄙
太无耻太恶劣了……
陶兴说,现在我常常想,如果不离开佩芝,我可能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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