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午二时~晚二十一时)
陶兴说——
我接着说吧……
我和佩芝办了离婚手续,不久就调到了省里。我所在的那个处叫二处,主要负
责一些政策法规的咨询和解释。处里一共五个人,仨男的俩女的(我来以后就变成
六个人了)。一个处长两个副处长,有一个是女的。下边两个科员,一个三十多岁,
以前是机关食堂的总务,一个是毕业没几年的女大学生,当时正在谈恋爱。处里给
我分派的工作是写材料,主要是写汇报和总结,包括领导的讲话。
安顿下来以后,我抽空儿去了一趟学校,就是我读大学的学校。我特意选了一
个周末,还是个傍晚,主要是怕碰见老师们,怕跟他们说话。我心里总有一种惭愧
之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这是我毕业后第一次回来,应该说,学校并无多大变
化,大门还是那个大门,牌匾还是那块牌匾,主楼还是那个主楼,校园里依然有那
么多学生走来走去,有去上自习的,有散步的,有去找人约会的,有去参加什么活
动的。可是,学生却不是当年的学生了,这个不用说。我混在师弟师妹们中间,在
校园里踽踽独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酸楚,刺痛,遗憾,怅惘,自惭,都有。
天渐渐暗了,我看着学校主楼的剪影,怦然心动。我还去看了我住过的宿舍楼。还
去看了图书馆。我还去看了当年经常在那里上课的大教室。我还去看了一棵下面有
一张老绿色长椅的老柳树。老柳树似乎还是当年的样子,一点儿变化都没有……的
的确确,学校并没发生多么大的变化,变化的只是我自己。
我早就知道我变了……
现在,我变成了一个没有理想也没有抱负和雄心的人,变成了一个心灰意冷的
人,变成了一个不知道干啥好的人,变成了一个“准”坏人。我还知道这全是因为
我自己,跟别人无关。是我自己不争气,是我意志不坚强,是我缺少某方面的天赋。
我还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有半个多小时吧,后来来了一对小师弟小师妹,两
人热热乎乎的,我才离开了。那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这些年有点儿混乱,主要
是精神上的混乱,甚至丧失了精神,我为此而痛苦。可是,我也算是看清楚了我自
己,看清了我身上的很多弱点,有些弱点可能是没法儿改变的。不过总的说来,能
够离开县里,还是一件好事,这让我轻松了很多。而且,我也不甘心就这个样子。
包括文学,我也并没完全死心,如果有可能,还要试一试,再写几篇小说,看我到
底行不行。
但是首先我要做好单位分配给我的工作。要说变化,这也算是其中之一。我是
从外县调进来的,这里有很大的人情。刚过来那会儿,我那个同学就笑着跟我说:
“我对人家打了包票了……你可别让我坐蜡呀,老大哥……”感觉是在开玩笑,实
际却是认真的。他还说:“千万别觉得屈了才,起码也要装装样子,大面儿上总要
过得去啊……”我不想装样子,那就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好心了,做人嘛,总还是要
知道一点儿轻重,对吧?所以,过来以后,我做事一直比较认真,反正就那么一点
儿事,实际也不用花多大力气。人就是这样,不知不觉,你就会发生变化。而且,
我觉得,这个变化可能更深刻。自从产生这个想法,我感觉自己就像变了一个人,
很现实,很乖巧,夹着尾巴做人,而且是毫无怨言的。很长一段时间——起码几年
——都是这样。客观上,这倒为我的下一步打下了很好的基础,我指的是后来对我
的提拔。
来到处里一年左右,他们就给了我一个科级,准确的说法叫科级员。我当时很
高兴,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有点儿心花怒放的意思了。说来这也应该算作我的一
个变化。要知道,我从前可是个自命清高的人啊,视权势如粪土啊,谁会想到呢,
这么一个屁大的小官儿就让我乐成了这样……恐怕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不过,这件
事也引发了同事间的一些矛盾,表现最明显的是贺凯,就是原来机关食堂的那个总
务。我俩的关系原来还可以,经常一起抽烟胡侃,他还请我去过他家,这件事一宣
布,立刻就糟糕了,虽然没说什么话,却觉得特别的不自在,好像我做了多对不起
他的事儿。没办法,人就是这样啊。我前面说过,我们处里算我六个人,人人都不
简单。处长是个老头儿,没几年就要退休了,胆子小,谨小慎微,跟谁都笑呵呵的。
俩副处长一看就面和心不和,在暗暗地较劲,都想坐第一把交椅,有时候也难免碰
出一点儿火星儿,搞得大家都挺紧张。处里所有的人就属那个女学生最超脱,因为
忙于谈恋爱,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单位的事根本不放在心上。
大约就在这时候,我认识了孟芳菲,是别人介绍的,就是那个处长,他老伴儿
跟孟芳菲认识。见面之前,处长讲了一些孟芳菲的情况,工作啊,为人啊,听上去
不错,还是我的校友。她的情况你了解,不用我细说了。后来就约个时间见了面,
处长和老伴儿也去了。这么说吧,当初我并没看上她——别的条件都不错,就是长
相差了点儿——男人都是这德行啊,漂亮脸蛋儿比啥都重要,何况我还是学文学的。
当时我完全是捺着性子才跟她说了几句话,心里已经把她给删除了。见面结束后,
处长问我印象如何,我如实说了。处长想了想说,我看你还是考虑考虑,不要轻易
下结论,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是个二婚,人家咋着也是个大闺女呀!我仔细想了几
天,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最后还是同意了。不然也就没有这场婚姻了。但是从心
里说,这场婚姻是很勉强的。当然,我知道孟芳菲是个好人,特别在我出事以后,
她的优点就更明显了,我甚至满怀感激,可是,我却一直都不曾爱过她。对孟芳菲
来说,这是不公平的,很不公平,不是现在不公平,一开始就不公平了。
实际上,这也是一个悲剧。是孟芳菲的悲剧,也是我的悲剧。从某种意义上说,
也许就是这场婚姻,为我埋下了祸根。我这样说绝不是开脱罪责,推卸责任,等你
听了后来发生的事,就明白我不是瞎说了。后来我曾经对别人说,不论男人女人,
在选择婚姻时,一定要选择自己真心喜爱的人,否则必定遗害无穷,你会一辈子都
不甘心,觉得委屈,这样也就伤害了对方。这是我的教训,也是我的经验。问题的
关键是,我居然同意了这场婚姻——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我当时怎么想的。这场婚姻
唯一的好处是拉近了我和处长的关系,事实证明他以后也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这
个后边再说。不过当时我好像并没有这样想。也许这是我潜意识里的一个念头吧,
这真是一个既可悲又可鄙的念头啊。
没过多久,大约不到半年,我就和孟芳菲结了婚。结婚后就住在孟芳菲的宿舍。
那地方你去过的,二楼,最里边那间房,有印象吗?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说说我的新婚之夜。这想起来太可耻了。当时我完全变成
了一个动物,或者说,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动物。因为根本没有爱,只有欲望,那
是长时间不近女性所产生的欲望,是动物的本能。因此也就没有灵魂,丧失了灵魂。
现在,我必须这样说,我必须诚实地面对我自己,也诚实地面对你。当然,孟芳菲
可能不知道这些,或者当初还不懂。我只感觉她很害怕,被我疯狂的样子吓住了,
吓得脸色都白了,吓得嘴唇直哆嗦,吓得浑身硬邦邦的,听任我的摆布……后来我
们就是这样子,好几年都是这样子,差不多一直就是这样子,就是说,当我有要求
的时候,就“折腾”她一番,而当没要求的时候,就弃之于不顾,不仅没有爱,也
没有怜惜,没有心疼,更没有缠绵,没有眷恋,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要求、要求
……现在想来,我这人真是太操蛋了,简直就是没人性。
大约又过了不到一年,处长退休了。在他退休前夕,处里的斗争也达到了白热
化,两个副处长干脆撕破脸皮,竟然在开会的时候指着鼻子互相揭短,这个说那个
水平低能力差,那个说这个不干正事儿不讲原则(具体的话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
这个意思吧)。我们就像看戏一样看他们表演,心里的感觉挺复杂的,好像还有点
儿幸灾乐祸。后来他们就更出格了,还发展到互相给上级写匿名信。这是老处长告
诉我的——信的内容没说,估计他也不甚了了——他轻轻地摇晃着脑袋,说这是何
苦呢,非要你死我活不可,搞得就像阶级敌人似的,你瞧着吧,弄不好就是两败俱
伤,谁也不会有好结果,看起来挺聪明的两个人嘛,他们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呀!鹬
蚌相争啊……事情还真打他这话来了,在他退休前一个月,上级过来一宣布,那两
个人就都被调走了,从别的部门调来了一个新处长。我呢,也就这么当上了副处长
……
有人说,我是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想想也是,本来是没我什么事儿的,他们
这一闹,倒把我成全了。照老处长的说法,我就是那个渔翁。当然事情还不是这么
简单,老处长告诉我,在这件事儿上,其实还是我那个同学起了作用。这我就不细
说了。我当时很高兴,不是一般的高兴,是非常高兴,比那年的“提科”有过之而
无不及。现在想来,这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就是当个副处长嘛,有什么啊!
可是当时就不这样想,当时,我还以为找到了另一扇人生之门,从此就可以怎么怎
么着了。当然了,实际的好处也是有的。要不怎么那么多人宁可放弃清高不要尊严
低三下四挤破脑袋也要去当个小官儿呢。说到我,我得到的最直接好处就是分到了
一套房子,两房一厅的,在宣化街。那房子你去过,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好像是正
月初五吧,对不对?四年后又换了一套,就是那套三房两厅的——那房子你也去过
——光装修就花了十几万元。哦对……那时候,我已经出去搞公司了……
唉……说到搞公司,主观上我并没有那个要求,算是半推半就吧。你还记不记
得?那几年社会上搞公司的特别多。夸张一点儿说,当你一觉醒来,哈,好像满大
街都挂满了各种公司的牌匾,有方的有长的,有木质的,有金属的(铜的),上面
都刻着漂亮的字,看上去神气活现的,不是这个贸易公司,就是那个发展公司,五
花八门,真有点儿雨后春笋的意思了。也有那种担心赶不上浪头的,一着急,干脆
拿一张大红纸,匆匆用毛笔写几个黑字,就贴到门外去了。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中国人就是这样子,什么都喜欢一窝蜂。在那些公司里,有一部分就是各个机关办
的,一来为了搞创收,另外就是可以安置一些富余人员,还有那些没工作的机关子
弟。当时有一个说法,把这叫做“搞三产”。我们单位就是那类担心赶不上浪头的,
急匆匆开了两次会,马上就行动起来了。而且选中了我,让我去做这件事。到现在
我也不明白,他们怎么就会选中了我?如果当初没这个事儿,我是不是也就不会走
到今天这地步了?
当初我却没这么想,心里头还隐隐觉得挺得意。决定了之后,主管这件事的领
导还找我谈了一次话,说有好几个人想做这件事,竞争相当激烈呢,之所以让你做,
主要是觉得你不会牵扯太多的人情。我当时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当然出来也不是一
件坏事。另外,这段时间跟新处长相处,也发现了一些让人不舒服的地方,最突出
的是专权,什么事情都要自己说了算,我只有附和的份儿,还许多事情上都有意
“贬我”,只要是我提出来的事儿,他都会想方设法否决掉,显示自己的权威嘛,
临了还要问一句“你看这样好不好”,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官气十足。不知为何,
那段时间我对这些特别在意,在意人们所说的权威,或者说,在意自己的面子,尤
其是在下属面前。当然,开始我不是这样的,我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意识。说来,
这也可算作我的一个变化,是发生在我身上的若干种变化之一。这时我才理解了那
两个倒霉的“前处长”,理解了他们为啥那么水火不相容。你会觉得他们很蠢——
怎么会那么蠢呢?其实我也一样。只是我当时还陷得不够深。
经过很短时间的筹备,登记注册什么的,机关又给拨了一部分启动资金,选了
一个逢“八”的日子,五月十八号——这一天我永远不会忘——放了两挂鞭炮,公
司就开张了。公司名叫“百千万全能服务发展有限责任公司”,简称“百千万公司”,
叫“百千万”也可以,公司内部的人就这么叫的。这名字是在一次开会的时候取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跟开玩笑差不多,就把名字取出来了。整个开张
仪式也是这样,大家嘻嘻哈哈的,就像一场闹剧。当时还请了一些嘉宾,这是少不
了的,有一些还是领导。大家致辞啊讲话啊,依次走到麦克风跟前,挤眉弄眼,装
模作样,有侃侃而谈的,有“吭哧瘪肚”的,就像那些小品演员,或者是说相声的,
当然,说的都是单口相声。
哈哈……
仪式结束了,我也就摇身一变,成了陶总经理,简称“陶总”。跟你说句老实
话,有段时间我特别喜欢这个称呼,喜欢极了,每当听到有人这样叫,我都会产生
一种荣誉感和自豪感,觉得特神气,非常有成就感,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庄严感,仿
佛已经不是一个普通人了,功成名就了……想想真滑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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