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午三时~晚二十时)
陶兴说——
公司成立了,就要做生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也是摆在我面前的头等大事。
对我来说,这件事并不容易,可以说很难,相当难。首先我没有做生意的经验,人
都说经商是有遗传的,我当然没有这方面的遗传,我爸爸,我爸爸的爸爸,据我所
知都不是干这个的。另外,公司的人也不行。当时公司将近二十个人,基本都是不
顶用的,大多数是机关子弟,就是那些考大学没考上的,不是很优秀,干干杂活儿
还可以,干别的就不行了,有的就想暂时在这儿落落脚,心思并不在这儿。不过,
那几年生意相对好做,只要有本钱,做什么都会赚,多少另计。我采取的策略就是
不管什么生意,也不管生意多大,赚钱就做。当时我主要做电器这一块,大到音响
电视,小到电熨斗电饭煲,反正柜台闲着也是闲着。别的也捎带着做一点儿,主要
是美容和厨房用品,有时候,碰到价格合适的纸巾和洗衣粉也进一点儿,这些属于
日常消费品,走得快,不压钱。这么说吧,尽管我不是很在行,还是赚了一些钱,
也可以说,赚得还很不少。说白了,做生意不外乎一进一出,只要把握住这两点,
没有不赚的。
当然,要讲赚钱,还是做大件产品好一些,比方那些大型音响,做成一件就有
几千几万的赚头。那时候刚刚时兴夜总会歌舞厅,还有KTV 包房、卡拉0K什么的,
而且大有方兴未艾如火如荼之势,“新生活”啊,“城市激情”啊,“新体验”啊,
“万家灯火”啊,当时名声都很大,你还记得吧?在我的感觉里,当时就是个消费
时代,是一个疯狂加放纵的时代,大家都想尝尝鲜,所以他们的生意就特别火暴。
每开一家夜总会就需要一套大型音响,这样商机就来了。而我抓住了这个商机。当
时的“新生活”和“城市激情”,还有另外那几家,音响都是我做的,头几家做下
来,公司就有了名声了,在别人眼里,你就成了这方面的老大了,权威了,一提做
音响,别人自然就会说,找“百千万”去啊,他们做这个拿手。这也就意味着,我
占领了这个市场,准确一点儿说,是率先占领了这块市场,市场则意味着钱,有市
场就有钱。对于我个人来说,能赚钱就意味着我成功了。
说了不怕你笑话,我总觉得,那段时间,应该算是我这一生中最辉煌的时期了。
在单位说一不二,人人拿你像祖宗一样敬着,一到门口马上就有人给你开门,紧接
着就把茶给你沏上了,甚至连鞋油都有人给你打——当时我总在办公室另放一双鞋,
一脱下来马上就有人过来擦了。在外边呢,也是有头有脸人模狗样儿,见了人要等
着别人过来握手(领导除外),刚拿出烟来就有人打着了打火机擎在那儿等着。你
一定还记得我那间办公室吧?那是我今生用过的最豪华的办公室,大约一百多平方
米,还有那张办公桌,大得像一张双人床。说来还真有一张床,不过是在另一个房
间里,那是他们让我休息的地方。那张床上也发生过一些别的事,最著名的就是我
和李茹那件事,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对吧?其实很多人也都知道,尤其是经我老婆
孟芳菲那一闹,更是满城风雨。孟芳菲始终认为我和李茹之间并没有爱情,有的只
是利用和被利用,我并不这么看……这件事,等下我给你细说。
听到这些,你是不是认为我很浅薄?这个我承认。可我当时却没这么想,也没
时间这么想。那段时间我就像在一个梦里,一个忙忙碌碌的梦,一个挣扎和陶醉的
梦,一个飘飘忽忽的梦,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梦。说来说去,我就是那段时间
感觉太良好了。而这绝不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你就要倒霉了,要完蛋了,要走向
事物的反面了。对我来说,这则是沦落的开始,不,应该说,我的沦落早就开始了,
我是说精神上的沦落。
说到办公室,我还想起了一件事。就是那些书。在我办公桌的对面,有一整排
书柜,里面放满了书,有一部分是旧书,有一些是新买的,有些是我特别喜欢的,
特别是那些旧书,有的都跟了我好多年,当初买的时候,一本才几毛钱,杜甫啊,
李白啊,老庄啊,《红楼梦》啊,《诗经》啊,还有普希金、孙犁、赵树理、《围
城》、托尔斯泰、《红与黑》、《约翰?克里斯朵夫》、巴尔扎克、《静静的顿河
》、《呼兰河传》,新买的多是精装书,有一些是全集和文集,有一套《鲁迅全集
》,有一套《莎士比亚全集》,还有一套影印本的《金瓶梅》,还是我托人花高价
买的。我要说的是,整整一书柜的书放在那里,书柜还装着玻璃门,看上去整整齐
齐干干净净。可是,说句实话,那几年,我却一本书都没看过,一个字都没看过,
甚至连翻都没翻开过,不折不扣成了摆设。也不是完全没时间,有时候呆呆地坐在
那儿,直眉瞪眼地看着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玻璃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去拿一
本书翻翻吧……可就是懒得动,不想动。其实就是不想看,因为没那个心情,也没
那个心境,心里总是乱糟糟的,就像长了草一样,根本安静不下来,人虽坐在那儿,
心却不知跑哪儿去了。
唉——
说到李茹。
应该说我早就知道她是个有心机的人,一开始就知道。好歹我也是写过小说的
人,你说对吧?不过我感情挺复杂的,直到今天仍然如此。这是实话。我知道她跟
我接触带有很强的目的性。而且,我之所以混到今天这地步,也和她有直接的关系。
有时候我会恨她恨得牙根儿痒痒,有时候却又想她想得心痛,有时候,我甚至会想
着她的样子用手“那个”。我也清楚她这人非常自私,又很贪婪,这乃是她那一类
人的本性。孟芳菲说李茹是整个事情当中的最大受益者,说她卷走了多少多少钱,
因为她是公司的财务,有这个便利。也许有这个可能性,我只能这么说。自打出事
以后,我再没跟她联系过。老实说我怕连累她,我也不想连累她。这件事我只能自
己担着,这也是必须的。现在她已经跟别人结婚了。她也只能这么做。但我始终有
一种感觉,她肯定不会幸福,也许这辈子她都不会再觉得幸福了……跟你说,每次
想到这一点,我都会难受一阵子,相当难受。
让我想想……第一次见李茹是在跟公司员工的见面会上,我给大家讲了几句话,
匆匆忙忙的,也没说多少具体的东西,结束的时候,李茹跟我进了办公室,说陶总,
我要请假去医院看病,我说去吧去吧你怎么了?她说我痛经,然后就走了。李茹你
见过的,应该说不是特别出众,但是还算有几分姿色吧,人长得很白皙(特别是领
口那儿),身材也匀称,当时有一点点瘦,年轻嘛!年轻就是美啊。我认识她那年,
她才二十三岁。在她走了以后,我才突然想起了她说的“痛经”那两个字,心里总
觉得怪怪的,有点儿让人想入非非,半天才缓过神儿来。后来我有意无意地了解到
一些她的情况。她父亲原来就是我们机关的人,混了一辈子,连个科长都不是,不
到五十岁就死了,剩下她和妈妈一起过,当然很艰苦,她也就很要强,事事都想争
个高下,可又事事都不如人,连个大学都没考上,最后只念了一个“电大”。
客观说在我和李茹这件事上不是我主动的,当初我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可因
为她是财务,平常接触相对多一些,有时候公司请人吃饭她也到场,因为要她埋单。
开始她还不太适应,似乎还没进入角色,显得不大合拍,可能还很厌恶,但我能看
得出来,她在努力,努力适应吧。老实说我也不大适应,心里也不舒服,可这是做
生意啊,舒不舒服你都得受着。客人什么样的都有,基本以粗俗的为主,这么说吧,
多是一些暴发户,手里有一点儿钱,一个个都牛皮哄哄的。而且每次都要喝酒,不
是一般的喝,是往死里喝,喝得昏天黑地,不喝醉了不罢休,不喝醉了就是“装蛋”,
没有诚意。当然,后来我是适应了(甚至还上了瘾,酒瘾)。不过我酒量有限,根
本拼不过他们,几乎每次都要喝醉,有时候当场就吐了,吐个一塌糊涂,第二天还
要头痛,不是一般的痛,是头痛欲裂的那种痛,身体也像虚脱了一样,脸色惨白惨
白的,一阵一阵出虚汗。那感觉特别难受。这些,李茹当然都看见了,渐渐的,可
能就开始同情我,或者说,心疼我。可能是这样吧。到后来,她就替我喝酒了,喝
到一定的时候,她就会站起来说:“这杯酒我替陶总喝了吧,好不好?”大家就瞎
起哄:“好啊!喝!”有时候会连喝好几杯,喝得两眼发直,嘿嘿傻笑,有时候还
直勾勾地看着我,可怜巴巴的。
后来那件事情就发生了……尽管我没有什么精神准备,可我倒并不觉得突然,
就是说,我是有这个预感的。那是××年的夏天,下午一点多钟(一点半多一点儿
吧),我在办公室睡午觉,刚睡醒,正躺在那儿胡思乱想,她突然敲敲门进来了,
穿着一条雪青色裙子,上身是一件白小褂,光脚穿着一双塑料拖鞋,头发一绺一绺
的,好像还没干。“我刚洗完澡……”她看了我一眼说,神情有点儿慌乱。“你这
儿有什么搽脸的东西吗?”她又说。我啊啊了两声,想从床上起来。她说:“你不
用动,我自己找……”一边说一边迅速地四处“撒眸”,同时又说,“你怎么不开
风扇?多热啊!”当时还没有空调。她把风扇打开了。风扇就在离床不远的地方。
然后又看了我一眼,并且朝我走过来,边走边说:“把毛巾被搭上点儿,别感冒了
……”似乎转眼之间,就来到了床边,扯起堆在我身边的毛巾被,好像还轻轻抖了
一下,就往我身上拉。我一时很惊讶,也很慌。我见她脸色煞白,连气都喘不出来
的样子,肯定比我还慌。我觉得心里忽地一胀,好像所有血都流进了心脏,我立刻
就不慌了……
她流了血……
我和李茹就是这么开始的。我甚至觉得再也离不开她了。一天不见我就想得要
死。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一见到她我就双腿发软,心跳加快。这可能就是爱
情吧?所以我说我不恨她,到现在也恨不起来。我也觉得我不应该恨她,尽管他们
都说她是个坏女人,我自己也知道她跟我并非完全出于爱情,而是有其他目的。没
办法……
自从第一次之后,我们就经常在一起了。我们可以找到各种机会,一点儿都不
难。比方说,下班后可以晚一点儿回家(后来我就经常找借口不回家了,孟芳菲也
因此开始起疑心),还可以到宾馆开房。反正只要我有要求,打个招呼,李茹就会
过来陪我,从无怨尤,甚至显得特别兴奋,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也许是因为害羞)。
而且,她从来没有正面向我提出过什么要求,包括经济上的和名分上的,从来就没
要求过我跟孟芳菲离婚跟她结婚。总的来说,跟她在一起的那几年,我一直都觉得
挺快乐的。我想她也是如此。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她对我好却是真的,这我能
够感觉到。后来熟悉了,她也对我讲过一些她家里的包括她爸爸去世之后的事儿,
就像我在前边说过的那样,听后心里很不好受的。也讲过她爸爸,听起来是个不错
的人,好像有点儿软弱,喜欢养花养草,与世无争,因此一辈子不得志。哦对了,
她说她有“恋父情结”……
除此,也会说一些缠绵的话,就是所谓的情话吧,那一般是在那样……啊,这
个你会知道的……比方你真好之类,还有我真爱你啊什么的,有一次她还说,知道
我为什么要跟你吗?因为我欣赏你,我欣赏有头脑又有能力的男人,你就是这样的
男人,你让我觉得踏实,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骨头都软了……
我当然知道,她的话不完全是真的,也不完全是假的,有真也有假,可不管真
假,我都毫不在意,听之任之……
偶尔,她也会对公司的事儿提一些建议看法之类,有一些说了就说了,有一些
则被我采纳了。为什么会采纳呢?因为我觉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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