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隔一天。上午九时~下午二时三十分)
陶兴说——
我去了上海。
去上海并不是我特意选择的,而是恰巧有那么一趟火车,让我赶上了。明白我
的意思吧?
上海我以前出差去过几次,可是谈不上熟悉,那时候都是住在一些比较大的宾
馆,锦江饭店什么的。当然这次不同了,是不是?一下火车我就买了一张上海地图,
选了一个相对偏僻的地方,先在一家旅店住下来,然后开始慢慢地找房子。旅店很
便宜,住一晚才一百块钱,还包早餐。那地方在杨浦区,离虹桥体育馆不远。上海
的房子很不好找,上海人特别小心,一上来就跟你要身份证和暂住证。身份证我倒
是带着,暂住证却一直没办,我怕出麻烦。后来认识了一个在旅馆附近开拉面馆的
兰州人——我总去他那儿吃拉面——经他介绍,才好歹租到了一间房子,一屋一厨,
八百元一个月。房主是一对老头老太太,老头瘫痪了,老太太每天推他出去晒太阳。
房子租好后,我又买了一些必需品,被褥枕头什么的,然后便离开旅馆,搬过来住
下了。
就在来上海不久,我和孟芳菲办了离婚手续。不过那是假离婚。我们不得不那
样做。“五湖四海”被查封后,因为找不到我,那些讨债的人就经常到我家去,其
中也有讨债公司的(类似胡总找的那帮人)。一般的人还好说,把情况说清楚就行
了,总算是通情达理的,讨债公司的人就难对付了,这些人我领教过,有一次,为
了等我,他们居然在我家一连住了三天,把冰箱里的东西都吃光了。这些都是孟芳
菲后来打电话告诉我的。那时候我刚刚搬到新租的房子里,房间有一部电话,我把
号码告诉了孟芳菲。孟芳菲当时很激动,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说着说着还哭了。
再后来,我们就想到了离婚这个主意。确切说,这主意是孟芳菲先想出来的,不过
我马上做出了回应。“好啊好啊,我同意。”我当时说。孟芳菲很敏感,说:“你
这话啥意思?”我说:“我没啥意思啊……”接着又跟她解释了半天,这事才过去
了。随即,我就写了一份离婚协议书,签上名,寄给了孟芳菲。在把协议书投进邮
筒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心里一空——真也罢,假也罢,反正我又一次成了孤家寡
人了。
实际上,我们这些年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不即不离的,我的生活全靠她供养,
吃的,穿的,住的,包括看病,包括胰岛素,就像我在前边说的那样。还包括给她
造成的影响。作为一个老婆,她做得确实足够好了,可说是仁至义尽了。但是我知
道,我们之间一直是有疙瘩的,而且是个化解不开的疙瘩,那就是李茹。这么跟你
说吧,自从我跟李茹在一起以后,我们就再没做过夫妻间的事儿,一次都没有过,
她根本就不让我碰她,直到现在。我很清楚,尽管她帮我,供养我,心里却瞧不起
我,鄙视我。她是个有原则的人,原则害死人啊。当然,我并不怪她,一点儿都不。
要怪只能怪我自己。
我总觉得我是一个被抛弃的人。这也是我在上海那些年的感受。我被所有的人
给抛弃了。这其中包括李茹,包括孟芳菲,包括我那些同学和曾经的同事。总而言
之,是所有的人。
对我来说,上海当然是陌生的,举目无亲。可我却在这个陌生之地住了六七年。
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人跟你聊天,甚至连他们之间说的话你都听不懂。你想想,
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吧。说得简单点儿,那就是熬。一年一年地熬,一天一天地
熬啊。况且,以我这种独特的身份,还要处处小心提防,唯恐被人发现了行踪,精
神上的紧张也是可想而知的(当然被发现的可能性不大)。有时候,我会到街上转
一转,不过一般不会去太远的地方,就在我住处的附近。有个成语怎么说的来着?
踽踽独行对吧?我基本就是那个样子,而且都是走在人行道的里侧,贴着墙根儿,
走路还要踮着脚(这样说有点儿夸张了,就是这个意思吧),一边走路一边看着街
上的行人。放眼全是陌生人,或者说混迹于陌生人当中,反正没有一个认识的,感
觉就像一粒沙子对另一粒沙子,真是让人备感孤单。
外滩和南京路我也去过,越到人多的地方越感到孤单。
跟你说,刚到上海那段时间,我的情绪非常低,可说低落到了极点,灰心丧气,
悲观失望,前途渺茫(连渺茫都谈不上,是根本没有),精神涣散,混吃等死……
说实话,当时我还真有几次想过死了算了,可就是下不了那个决心,连我自己都感
到奇怪,我还在留恋什么?那段时间,除了偶尔到街上走走,多数的时间都是在住
处闲待,把人待得都快傻了,好几天都不刮一次胡子,脸也不洗,没那个心情,至
于那方面的欲望,更是根本就没有……
这样,再加上种种的不适应,气候啊,饮食啊,等等,后来我就病了。应该说,
那场病不轻。病不是一下子就来的,开始也不知道是糖尿病,就是身上不舒服,难
受,哪儿哪儿都难受,心里发虚。再就是总觉得口渴,刚喝完水就又想喝,还动不
动就想上厕所,一天不知道要上多少趟。饭量也一下子变大了,胃口好得不得了,
因为不吃不行,不吃就觉得饿,而且饿起来如狼似虎的,逮住什么想吃什么。可是
与此同时,人却越来越委靡,疲倦,累,觉得身体特别沉重,一坐下就不愿意起来。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大约有一两个月吧,我一直也没当回事儿,总以为是对
环境不适应造成的,另外就是精神造成的影响,所以就那么挺着。而且最初也没打
算告诉其他人,我指的是孟芳菲。自从办了那个手续,我心里总是不怎么舒服。不
过有一天,我眼睛突然又出了毛病,眼窝儿黏糊糊的,看东西也不清楚了。我这才
有点儿害怕,心想怎么回事儿啊,是不是问题严重了?就到医院去看了一下,一看
就看出了糖尿病。
我吓得够呛。
据大夫说,我这是急性发作期,要住院治疗,不然会有很大危险。大夫还说,
这种病是治不好的,只能使病情稳定下来,然后再慢慢调养。
人真是奇怪得很,前段时间我还要死要活的,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要死的念头
居然一点儿没有了,一心就想活下去了。
这时候,我才给孟芳菲打了一个电话,一是通报我生病的消息,二是征求一下
她的意见,问她要不要住院。孟芳菲很着急,说,快住院!马上住院!我现在就订
机票,有票的话,明天就赶过去!
第二天,孟芳菲就来了上海。说来她还是很够意思的,一到上海就帮我办了住
院手续,然后又留下来陪了我十几天,后来因为单位那边有事催她,她才不得不回
去了,临走前,又帮我找了一个看护,照顾我,临走的时候还一再说,不要急着出
院,听医生的,他们让出你再出。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控制住了病情,钱也花了不少。奇怪的是,我居然还对
医院产生了感情。如果不是担心钱,我真想就那么在医院住下去,住他个地老天荒。
那一个月,我对医院的环境气味声音,都熟悉了,还适应了。特别是那个气味,闻
起来那么舒服。包括医院的伙食,多数人都说不好吃,我却觉得特别合我的口味。
但是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觉得在那儿心里安静、放松、踏实、有安全
感,觉得这里就像个避风港,或者说,我把医院当成了避风港。这种感觉是不是挺
奇怪的?要是在从前,这怎么可能呢!
从医院出来以后,我的心态好像也发生了一点儿变化,简单说,就是进一步明
确了我的境况,不论怎样,不论我喜不喜欢这里,不论我多孤单,我也得在这里熬
着,除此再无别的选择,最多也是再换一个城市,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更何况,
比较而言,这里可能还是最安全的,一个是它很大,再就是离家远,一般人不会想
到我能跑这么远,就是想到了找也不好找,那是大海捞针。因为有了这个变化,心
情似乎也比原来好了一点儿,还想抽空儿到周边一些地方去转转,杭州苏州啦。还
想要找点儿什么事情做,打打零工什么的,总那样闲待着毕竟不是个事儿。也可以
挣点儿小钱,帮孟芳菲减少一些负担。当然这也是很难的,到我这个年纪,肯定不
会有人愿意用,关键是,我现在好像什么都不会干了,最多就是到饭店给人家刷刷
盘子,也就这个还能干。也妄想过能不能写点东西,写写我这些年经历的那些乱七
八糟的事,可是刚一想我就觉得行不通,非常难,不是别的原因,就是我的精神已
经垮掉了。我的精神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一堆瓦砾,无法收拾了。
实际上,那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做,我就离开了上海。而且,这件事来得特别突
然。
一天晚上——当时已经是冬天了——六点多钟,刚刚吃过晚饭,我租的房子就
来了一些人。房东老太太给他们开的门,当时我在自己的房间,一听脚步声就知道
是好几个人,我吓得一激灵,以为有人找上门来了,听他们讲上海话,我才稍许放
了心。老太太很快又来敲我的门,我的心再次提起来。老太太敲过门说:“陶先生
出来一下,居委会的人找你有事……”我不得不出来了,一看还有两个管片的民警,
总共四五个人。我不知道有什么事,用眼睛问他们。其中一个人说:“你是租房子
的吧?把身份证和暂住证给我们看一下。”我急忙把身份证从钱夹里取出来递上去,
一个片警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看着我,我马上解释:“是这样,我暂住证还没办,
过几天就去办……”他没理我的茬儿,问我:“你在上海几年了?”我说:“好像
七年了……”他说:“在这里做什么事?”我说:“没做什么事。我这个,身体不
太好……”他居然笑了一下,说:“那还在这里干吗?背井离乡的,回原籍去吧,
现在就走。”我心往下一沉,一时不知怎么办好,话也不会说了:“这个,我想,
这个,是这么回事……”他说:“不用说怎么回事了,跟我们走吧,楼下有车。”
这么突然,感觉就像做梦,我好像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他们拥着往门外走去。
匆忙间我说:“东西!我的东西咋办?”不知谁说道:“东西呀?好办好办,一会
儿你把地址写下来,随后给你寄回去。”
楼下黑黢黢的。楼门口停着一辆车,是那种大卡车,上边已经有几个人,有的
站着有的蹲着,旁边还有两个戴袖标的人,大概是治安员,守着他们。一会儿“咣
当”一声。有人打开了后大厢板,然后就连拉带拽把我弄上了车,车下还有人对车
上的人说:“又找到一个!”后来车开了,到了另一个小区,又上来两个人。路上
我听他们议论。说这次是集中行动,是要加强对流动人口的管理,要把一些人遣返
原籍。当时我到没想别的,就是个怕,怕把我遣返回去,怕极了。我不想回去!我
也不能回去!再后来,卡车就离开了我租房的区域,穿过华灯闪耀的城区,来到了
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在一个空场上停下来。这儿似是一个搬迁了的工厂,有一些
废弃的厂房。车上的人都下来了,一个跟一个走进了那些厂房中的一间。厂房又高
又阔,房顶悬挂着几盏白刺刺的日光灯,瓦数一定很大,不过因为厂房太大了,仍
然显得有点儿幽暗。我到时里面已经有人了,很多,看去黑压压的,可能是厂房太
大的缘故,人都显得很小,非常小,小得不可思议,甚至让人生疑。一进厂房,就
听见一片嗡嗡声,可能是厂房拢音,显得声音很大,却听不出个个数,乱糟糟的。
进到厂房不久,来了一些工作人员(有的穿着制服),把大家的身份证收走了,
说要进行登记,按不同的省份安排乘车。过一会儿,大概有一个小时吧,又送进来
一些被子和毛毯,每个人发一样。我发到了一床被子。发东西的人里有个女青年,
我现在还记得她的样子,她对我们说:“夜里盖在身上,不要着凉……”对每个人
都这样说。那天的确很冷,水泥地冰凉冰凉的。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好像只
打了几个盹儿。不是因为冷,而是心里乱,害怕,担心,紧张,无助,孤单,悲观,
总之是酸甜苦辣。后来大家都睡熟了,厂房非常安静,也显得特别空旷,一阵阵寒
风从打破的窗户刮进来,呜呜直响。我心里翻江倒海,不过已经不想我这荒唐的前
半生了,更多是想我现在该怎么办。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我无法回去,
不能回去。到了后半夜,快天亮的时候,有人打起架来,因为抢香烟,一个人没烟
抽了,去抢另一个人的半支烟,那个人不给,两个人就动起手来。一帮人围住他们,
吵吵嚷嚷,在一边起哄。这在客观上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两个人越打越来劲,
直至其中一个被打倒,人们才“轰”地一下散开了。后来来了民警,把两个人都带
走了。我当时还以为那人被打死了,没有,只是头上流了点儿血。不过这也够可怕
的了。听我周围的人说,这些人里干什么的都有,有小偷,有捡破烂的,可能还有
在逃犯。
天亮以后,给我们送来了早餐,就是盒饭,每人一个。送餐的人一到,很多就
围上去了。当中一个手拿扩音器的人大声说:“大家不要急,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每个人都有的,会发到你手上……”停停又说:“吃完以后饭盒不要乱扔,都放到
门口的塑料桶里,放到塑料桶里!”饭一发下来,厂房里立刻就安静了,接着便响
起了另一种声音,吃饭的声音,咀嚼声和吞咽声,铺天盖地的,声势相当巨大。可
以想象,大家吃得有多么专注。吃完早饭不久,就又有工作人员进来了,仍然有人
拿着扩音器,他说:“现在我们去火车站。一批一批走!我现在叫名字,叫到谁谁
就走过来,把你的身份证领回去……”然后就开始叫名字。第一批之后是第二批,
一批是一个省的人。叫走的人都用卡车拉到了火车站。我是第六批被叫走的,大约
一百来个人,都是咱们省的,当时我还担心有人认识我,那就糟了,我偷偷地观察
了一遍,发现没有,这才放心了。我们那趟车是中午十一点前后发的车,他们专门
包了一节车厢,还有两个工作人员跟着我们。
火车开动了,我的心忽地往下一沉。当然,这倒不是留恋(说留恋也有一点儿),
最主要的还是担心,甚至是绝望,因为看情形我是没办法逃脱的,那就只能回去了,
可回去以后怎么办呢?火车咣当咣当地一路向北,偶尔会在什么车站停一下(那趟
车是慢车)。每停一次就意味着又近了一点儿,我的恐惧就增加一分。但我一直也
没想出逃脱的办法。不过后来我就不想这些了,我疲倦了也麻木了,心想我就听之
任之吧。火车走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又走了一个白天,第二天夜里才到站。车
门一开,马上就有一股冷风扑进来,非常强劲。这时候,那两个工作人员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大声说:“好!到站啦到站啦!现在都下车都下车!”大家纷纷站起来,
伸着懒腰,向车门口移动。我猜测,大家的心情肯定都挺复杂的,不过我说不好。
我磨蹭了一会儿,故意走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情况。人们稀稀拉拉地来
到站台,很快就混进旅客当中,就像鱼儿游进了水里。见此情景,我心跳一下子就
加快了。我三步两步地挤过人群,以最快的速度下了车,钻进了人流里。随着人流
走了一会儿,感觉好像没什么问题了,我又跳下站台,爬过铁轨,到了火车的另一
侧……
我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躲在那儿……
那天晚上真冷啊!那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冷的一天……
你知道,火车站内是很空阔的,从我站着的位置可以看见周围很多地方。我又
是跺脚又是搓手(这样可以取暖),一边转着脑袋朝四处看。我看见了一些居民楼,
家家的窗户都透出灯光,暖洋洋的,我还看见了霁虹桥,你知道,它就在火车站附
近,车灯在桥上飘过来又飘过去……我要说的是,在看着居民楼的灯光时,我又想
起了儿子陶器和孟芳菲,一想到他们,我心里,我心里……唉!
反正那天我连车站都没出,就搭上另一趟火车离开了——这一次,我跑到了北
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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