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滴裹在光圈中的橄榄色从镜子右下角浮出,立刻被她的目光锁定。
光点飘游在深远的廊柱间,被不同方向的光源追逐,扭曲,切割,吞没,又吐
出,鬼火一般。她盯牢它,忽然心生安慰。这么多年,她在漆黑漫长的时光隧道里
屏息疾奔,后有狂追而来的怪兽,旁边是此起彼伏的楚歌。此刻隧道尽头终于闪出
光,一束绵软、若有若无的微光。她睁大双眼盯牢它,深怕眨眼之间,它便泯灭,
令无尽的黑暗又堵牢隧道的出口。
光点停在店门前。店里暧昧的暖黄穿过玻璃,将它变成一柱纯粹的菜色。修长,
细弱,了无声息,如秋塘里通体浸透的一支荷秆,“啪”的一下,拍到眼前。他的
手伸向门把,又缩开,退出一步,抬头去看店牌。鼻端上方的无框眼镜打出两道高
光,稍纵即逝。南中国闷热黄昏里,雨云底急短的闪电一般。他微蹙起眉,侧身从
窗外向里望。隔着三十年的岁月,她迎见的仍是两潭浓稠的幽怨,一如那夏季的午
后,他背负着粗陋的大木牌站在粗陋的水泥高台上,拨过少男少女越扬越高的呼叫
口号的声波,望向她的瞬间。
馥郁袭人的九里花香,铺天盖地扑来,令她眩晕。她转过头去,明亮的高镜里
倒映出一个仓皇出逃的白衣少年,闪出冬青丛后,番石榴果落如雨。他的手臂张开,
用力剥离亚热带阳光里疯长的荆藤。手在荆棘间开成白色的朱槿,衣衫渐成褴褛,
在黏稠的热气中,飘似一杆凄凉的白旗。他被那白旗纠缠,渐行渐险,终于踏上那
条她亲手搭出的长栈,奔向水中的孤岛。四周鳄鱼成群。白旗在孤岛上旋转,终于
被风撕裂成碎片。栈桥崩析,天涯绝路,他在那里成为她的流氓犯。
她侧过脸,犹豫着是否要起身离去。但他已经拉开门,堵住她的去路。她安静
地靠回椅背,双臂在胸前抱着。有点儿冷。黑色开司米毛衫映上她月白的脸色,让
她看上去简直是寒冷。最好他不能认出她来,如果他认不出她来,她就顺势离开?
为从急追在后的怪兽口中争出自由,她今日选择迎面出击,却终于获得机会发现,
扣动扳机需要的力气和胆量,比奔跑更消耗人。她已经躲在光明里那么久了,其实
可以一直躲下去的。也许有一天那个怪兽也会老死,然后被无尽的光明埋葬。
他径直走过来,没有一点儿犹豫。自然得还抬了抬右肩,一边扯着那双肩包滑
落的肩带,一边灵巧地穿过台凳间的空隙,沉着地向她走来。他盯着她看,步子很
稳,确像是习惯长途跋涉的行者。大概没有人猜得出,他去过那个孤岛的吧?他在
看她,盯牢了她,表情无辜得令人心碎。她别过脸去。
他一眼就从店里的三张东方面孔中认出了她。暖黄的墙面,暖黄的圆台上面紫
红的碎花片,衬着她的黑白,对上了那夜她在电话里的声音,令他心下生出一个响
指般的急短钝痛。他微眯起眼睛望向她。对一个广西女子而言,她太白了,轮廓也
太分明,一点一撇一捺,毫不拖泥带水。只有那双眼是像的,它们是鱼形,尾巴翘
上去,给她的冷色调出几缕恬然。这不是典型的广西女子容颜。但她肯定是广西的,
至少在这三张东方的面孔里,她是。那种广西女子的味道:羞怯、闲适,随遇而安
又无所适从。他轻哼出一声,绷严的脸随即垮下,像微微一笑。他在前世里只经过
那山高皇帝远的红土之地短短两次,果真晓得、又记得,那里的女子是什么味道?
这已不是融江畔缓缓抽芽的那枝红梅。她的脸变长了,也漂白了,像一只童趣
十足的土陶,脱胎淬炼成另一个瓷器,土陶凸显质感的粗粝都打平了,折出精致的
微光,令人意外,却说不出好坏。他见过红梅初放夺目的花蕊,它竟在时光里开放
成如此静好的白梅,使他讶异。令他安慰的是,这仍是一个美人,一个气质出众的
美人,是他最有兴趣采访的那类美人。她们是他的因,也是他的果。
她站起来,伸出手迎向他。她做出笑的表情,那两条鱼尾翘得更高了,她的笑
做得自然。在剑桥的论坛,在英特尔的年度颁奖典礼台,在国际政要出席的国际高
科技峰会讲台上,她从来不曾怯场。希望今天也不会。你好!她听到自己得体的柔
声,心下惊异他的镇定。
“旭东”两字抵至舌尖,没有被她叫出声。她爬上他家窗台上叫过的,鼻子里
全是纱窗上的灰尘和铁锈的腥味儿,细细的小腿被墙台上粗粝的水泥沙砾面磨得生
疼。她那稚嫩甜蜜的嗓音,早已随风而逝,只留下她心底结成的一颗黑痣——流氓
犯,她的。他的手在她的手中,被她捏紧。她的心忽然很软,有点儿像那个初秋的
黄昏,她从护士手里接过刚刚出生的女儿亮亮的瞬间。她哭了出来的——当她接过
亮亮的时候。她很想上前轻拥他一下,可手臂只抬到一半,就落到他的臂上,只轻
拍两下。
他很淡地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跟他的身材成比例似的细长。他的眼睛却没
有笑,只抬一抬眉,便溢出深怨。抢在他开口之前,她说,就叫我特蕾莎吧。这话
令她飘起来。他的脸上显出天真:噢,好名字,有大慈悲的。她一愣,就想到特蕾
莎修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穿过表情悲苦的人群,为众生求着神的垂爱,神的悲悯
和宽恕。她的目光有瞬间的模糊。
他们立在灯下,离得很近,他的气息逼过来,令她的双肩抽动了一下。她弯下
腰,提起裙脚。他朝她抬抬下巴,那瘦削的少年的下巴,示意她将裙脚扯起来,再
扯起来,再高一点儿。他跪下去了,将脸凑近来,他带着九里香令人发晕的少年的
气息包裹住她。她甩甩头,看向顶灯,那光明刺得她眼疼,她觉到手心有点儿黏。
你要喝点儿什么?她轻声问。他挪着椅子,将双肩包搁下,一边脱下橄榄色的
卡叽长外套,一边说着,我自己来。他们一齐走向柜台,镜中映出好看的一对,留
住她的目光。他抬头看墙上花花绿绿的大看板,表情茫然。她走过去,跟在他身后
低声说,我来,我是地主。他侧目看到她握着钱包的手,白皙修长,上面有些青筋
若隐若现。指甲剪得很短,微微有些抖。红梅那双少女的手是丰腴的,在清凉的融
江水中划过,指间岔分着江水,如那远处截流溪水的涧石。那湿软的手最后环上他
的肩背、脖子,缠紧,又滑开,温软如鱼。可那样的手,却让时间削成这样。它们
其实更好看了,却已属于另一世人生,跟他脱离了关系,虚幻得失真。
你要什么?她问。他不再坚持,说,那就要咖啡吧。
只要咖啡?加点儿什么?
就咖啡,如果有茶更好。
有的。
那就要热茶。有什么茶呢?
我推荐大吉岭,喜马拉雅山脚下印度产的。红茶,说是红茶中的香槟呢。
那好,就要大吉岭。
她又点了一块绿茶慕丝、一块芒果慕丝。一绿一黄,被糖浆裹得发亮,装在精
致的小盘里,上面点缀着细巧的巧克力条,像橱窗里的人造饰品。他打量它们,不
忍动手。这芒果没有广西的香,但已经很好了,你尝一下吧!她咬字很准,没有一
点儿广西腔。时间又漫上来,湮没了那每一句感叹、每一个强调,都要拖上的“嗫”
音。连口音也漂过水,他有点儿感伤起来,苦笑了一下。
茶端来了,雾气漫过两张表情尴尬的脸。他取下镜片,拿起台上的纸巾擦拭。
他感觉到她打量他的目光,抬起头,朝她笑笑。那个白衣少年瘦削而五官模糊的脸,
修长的身架和那通体的孤怨,在她眼前慢慢复活,又似是而非。他的脸形没变,只
是皮肤暗成深色,眼角嘴角都有了细纹,头上已生出疏浅的华发。她说,都有点儿
认不出了,她描述的是他看她的表情。他将眼镜戴上,看到她眼里的一层薄泪,说,
如果在路上碰到,我真是完全认不出你了。她动动嘴唇,噢?她遇到故人旧友,大
家都说,你怎么都没变?都没变,为了这个幻象,她一直努力让她的容颜刻定在时
光里。“茫茫人海”,她喜欢这四个字。她想象过无数次,就在那茫茫人海中,某
一天,他会突然从后面拍她的肩:你像海豚,在茫茫人海里一跃而出,被我擒住。
她噙着薄泪,点点头,说,不奇怪,已经过去三十年了。他将很小的一块芒果
慕丝叉上,正往嘴里送,听到她的话,手停在唇边,微眯着眼看她,说,最后一次
见到你,是在枝柳线上。
她一怔。你后来给送到枝柳线上了?在她的少年时代,枝柳线是一个名词,代
表艰难困苦、刀山火海、奋斗献身。设备和技术那么落后,靠的是肩背手扛的人海
战,那一线的地质条件也不合适建铁路,常闹塌方、泥石流,爆破事故更是家常便
饭。学校里来过枝柳前线英雄报告团,主席台上全是失去了腿脚、手臂,炸瞎了眼
睛的英雄。有个女民兵队长,右腿炸飞了,在台上,说到她的铁姑娘队友被压在土
方里,只露出个脑袋,但她们就是全体上阵,也无法及时将那十九岁的姑娘扒出。
“她就死在我们面前!”铁姑娘队长忽然崩溃,在台上号啕大哭,让他们听得发抖。
可他那时只是一个少年!
她拿起杯子,热气冒上来,她透过那热雾看向他:我真的很难过,我非伟抱歉,
我一直等着有一天能够向你当面道歉,等了这么多年。
他一愣,口中溢满芒果的香气。他没有细嚼,囫囵吞下,甜腻在喉道里堵上,
赶紧拿起茶杯喝一口。热气漫升,镜片上一片迷蒙。风中一枝红梅摇曳,灰尘飞卷
过,水落石出的暗夜,随风扑面而来,河石沉落,岸边水花刻出的石纹,漂出一朵
素净的白梅。他晃着脑袋,恍惚无着。
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们一家被下放去三江,就是因为我。当然,也,也还
有我父亲。他去世前还提到过,他好些年都托人问过你们一家的下落,还是他告诉
我,你到美国来了。你不能想象,这消息简直让我们如释重负——不是为我们自己。
我今天能见到你,能当面向你表达我的、我们一家对你的歉意,我想我父母在天之
灵也会欣慰的。他说得很慢,很镇定。他为这个时刻,准备了近三十年。
她低头拭泪,不是为他的话,是为那世事。他们的父母都不在人世了,只有他
们活化石一样地存活着,要见证那个时代。她真愿意,她早就忘了它们。
她将被泪水洇湿的纸巾搓成小团,捏在手心,它令她感到安心。噢,你都讲哪
儿去了?我和我妈后来去了桂北分院,跟我爸爸和哥哥团聚。全州比三江那种少数
民族山区要好得多。分院在绍水镇上,那里因为有野战军,供给和条件都还好的。
她停住,没有告诉他,她再也不敢跟军人的孩子接近。他们每一个人,都让她联想
到她的流氓犯,像是她的前科。她看到他张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他的眼睛
好大,让她有一瞬的走神。
后来听说,你们家转去桂林的野战军医院。我到长沙读书那年,碰到一个你们
大院来的女生,向她打听过。她说你们又转到湖南,从那里又去了成都,就下落不
明了。她说你的哥姐都很出色,只有你因为小时候犯过错,一直不大顺。我一听,
就再也不敢打听。I can not handle the truth,just can‘t (我对付不了真相,
根本不行)。她说着,用那手心里几乎溶开的纸团,揩了揩鼻子。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她,像一个局外人。他的沉着安慰了她。我
也会想到你母亲,她真是个好女人,我常想起她,觉得很对不起她。我做了母亲之
后,更能体会到她当时的心情。很少女人能做到她那样的。她肯定希望我会说出另
外的情形,让那糟糕的局面改观,把你从绝境里救出来。她有这个能力的,也有这
个特权,但她放弃了。她很了不起。她让我一个孩子坐下,很平等地谈话。她甚至
没有暗示我,或引导我说一句假话。她只是拼命抽烟,拼命抽……最后,她说:那
他就差不多完了!就是到那时刻,她也面不改色……她用手掌挡住了脸,头侧下去。
不能哭,绝不能哭出来,她在心里急速地提醒自己,手心一片黏湿。
他起身离去,又很快回来。将一杯热茶和一沓纸巾推到她手边。看她优雅地将
茶杯端拿起来,他吁了一口气。他这时已看清整个画面,竟生出几分快意,为自己
又逃过一劫。随即手脚有些发凉。但那是另一个深渊。也许再没有机会了,再没有。
她的情绪有些平稳下来,他示意她喝茶。她点点头儿,乖巧地喝了两口,放下
杯子,安静地看向他。他怕她又要哭,赶紧说,那是时代的原因,你那时还是个孩
子,怪不得你。这话让他心口尖锐一痛。
她歪了头看他,说,我是常想,将它推给时代,很多人都是那样做的,由此寻
得太平。像你我的父辈,像你我的兄长。
你不是他们,你不能这么说的,他打断她。
她迟疑了一下,点头。但它让我得了强迫症,是强迫症。它扣在心上,我一不
小心,它就钳我的心一下,生疼生疼,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它又像一个怪兽,伏
在道旁,可能在你人生最得意的时刻,冷不防跳出来偷袭,让你的自尊瞬间挥发。
有时我真的很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它困扰成这样。其实,拿它跟那个时代那么
多惨绝人寰的悲剧比,它……再说,那时我那么小,那么封闭的社会环境,没有人
教导,我们都不知道怎么面对那青春的事情。喜欢一个男孩子,感觉非常惊悚,又
暧昧,又是那么刺激,那么小的躯体不能控制的。被人一勾引……
她停顿一下,他的脸色变青了,盯着她看,眼神是凉的,像是有点儿不屑,这
不屑刺痛了她。她说,你到底比我大,又见多识广,你可以不做那些事的,你还,
你勾引了那么多女孩。在那种时代,你做那样的事情,女孩子们……不是我去说,
迟早也有别的女孩会去说的……
他迎着她的目光,很轻,却是很慢地说,特蕾莎,你认错人了。
他看到她的鱼形的眼里跳出两点光,随即暗出无边的黑,无边的暗。他又朝她
肯定地点点头。她像一个休克的病人,翻了一下白眼,然后眼睛又慢慢聚焦,最后
盯牢他的眼睛,嘴微微开启。
他很轻地说,真对不起,非常对不起。如果我可以安慰你,那就是该告诉你,
像美国人讲的,我其实穿过你的鞋子。他看她皱起眉,侧头向前靠过来,像是要肯
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凄凉地一笑,也前倾了身子,很轻地说,我虽然不是你的那个王旭东,但我
做过你指责的那些事情,是在广西。在你们广西偏远的融江水上。他停下来,好像
又坐在母亲床边,成为一个孤寂的少年。他的心被什么钳住了,像她形容的那样,
换一个姿势,就被钳得刺痛。他的眼里染上淡淡的雾色。他的手比划起来,那江流,
那岸边的修竹,茅草,江心的萝卜洲,悬崖上的青藤,水中的卵石,那枝被时代洪
流冲载到他的江心洲上的稚嫩的红梅,被他猛兽般的青春欲望拦腰折断。他安静地
躺在江水里,看到南国天幕上的点点流星急落,浅粉的花瓣四散,顺流而下。那水
流,和她的泪汇在一起,决堤而去,淹没他们的青涩时光。
他停下来,看她直坐着,脸上泛出青白的光。他低头去喝大吉岭,吞到嘴里是
一片冰凉。
旭东!她轻叫了一声。见他愣着不语,她拿杯子,去柜台加了热水,回来递给
他。他忘了道谢,低头喝茶,不敢看她。他听到她说,我真愿意我就是她,你就是
他。这么多年,我一直将他认作我的流氓犯。
他抬起头,安静地握着杯子,看她。她转着手里的空杯子,目光越过他,有点
儿散:很多年前,在剑桥,我听牧师讲到“赎罪”。我儿时对旭东做下的事,就成
了一个十字架,压到心上。我就想,有一天要找到他,要真诚地当面向他道歉,讲
出我的忏悔,我才能得救。如果你就是他,我们有过今晚的谈话,我就可以解脱了。
唉,那个夜里看到你出现在电视里,对我来说,就已经放下一大半。我想,你
都能来美国访问了,你的人生不会过得很差的。如果我今晚不来,也就很可以了,
如果我对自己不那么苛刻的话。你可以不揭穿的。她说着,想做出轻松的样子笑笑,
却没笑出来。
他想告诉她,未必。当她从道歉开始,转到指责,他就晓得,她还有很长的路
要走,哪怕今夜里,她遇到的果真是她的流氓犯。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点点头,
附和她:我懂。我也一样。我父亲去世前还说过,听人说,她去了美国,很好。父
亲是带着这样的消息离世的。只是现在,还是没有答案。
我们就是彼此的答案。她很轻地接上一句。他沉吟片刻,有点儿犹豫地说,你
不用很担心你的王旭东的,我可以告诉你,以他那样的家庭背景,他今天过得不错
的几率是很大的。我这么多年做研究,调查的数据都是有统计意义的,它们也支持
我的这个说法。就像你,那样的家庭背景,那样的成长环境,使你不会掉到洪水里
去,你不可能过得很差的。你的王旭东,一样的道理。而红梅,她的家庭背景本来
就是黑五类,我那何止是雪上加霜,简直是置人于死地。
她听懂了他的话,那个可怜的红梅的命运,才是可怕的悬念。她不知道该怎么
安慰他,手脚有些发凉。她那一身纯黑,将她的一脸雪白衬得更冷。
我这些年,寻访过很多你们这个年龄段的女士。这个过程,有时我会很夸张地
幻想为一个自我救赎的过程。不要笑,很矫情吧,但我在说事实。我大学念的是历
史,毕业后留校教书,日子可以过得很平静,但是,我少年时代做下的事情,一直
咬噬我的内心。那种感觉之磨人,它没法跟别人说的,但跟你讲,你肯定懂。它让
我看到一点,那么大的一个时代背景里,那么多的悲剧。其中很多,很可能就是由
像我和我的家庭的人参与造成的。
她看到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触到一片光滑。
他瞥她一眼,声音越发有些冷:我们是故意的吗?至少我不是的,但是我犯下了,
我和我的家庭在那个时代中参与了制造悲剧。我们该推给时代?都是时代的可耻?
这样做,好容易。但是我这里——他指指他的心口,说,它不得安宁。这种问题想
不得,越想越惶惑。我愿意我是个想得开的人。想不开,我就想做点儿什么。哪怕
回山东老家看看我的异母兄姐,也让人踏实得多。我后来念研究生,很自然就选了
“文革”研究。常年在路上,天南海北地跑。我想找出真相,想看一看,在动乱的
时代里,时代巨大的悲剧是怎样一笔一画地给写出来的。
可是,像你说的,我真能面对真相吗?那些当年美人的命运,令人悲欣交集。
她们之中,结局好坏的比例,跟掷铜板一样,五十对五十,这是个多么大的悬念。
你,是好的这个五十,那么,你想想……我只有求上帝保佑她了。我这三十年,不
停地忏悔。我过得越好,我的哀伤越深。今天下午,我才听了一个日本二战老兵的
报告。他一直强调他对自己在战争时期盲从军部的忏悔。他连战场都没有上过……
他停下来,看向她,像在等她的回答。她小心地问:有时我也会想,忏悔也只
是寻求解脱,还是为了自己,也许这就是我们寻不到安宁的原因?我不敢多想,想
得多,会钻牛角尖。
你是做研究的,你也知道,做科学研究的人,在试验室里留下的一本本原始记
录是多么重要。它们也许一时用不上,也许永远用不上,但是,做了,就是对科学
的尊重。我做那些采访,记录,人家说对后人会有什么重大的意义,我看也未必。
他苦笑一下,说,这就是萧伯纳讲的,The only thing we learned from history
is that we learned nothing from history (我们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东西,就
是我们从历史中没有学到任何东西)。见她一愣,他摆摆手,又说,但是,我还是
要做记录,它是对我经历的时代的一种交代,是对生命中碰到过的人们表示尊重的
一种形式吧,我愿意这样想。作为个人的标准,我想,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红梅,
如果我能在合适的时机,将自己的故事告诉我的妻女,那么我可能就真的走出来了。
也许永远也不会说,这点,我还没想清楚。他取下眼镜,在衣角上擦擦,对着灯光
照了一下。
她看他将眼镜戴上,才说,你做的那些工作,你的那些记录,会很有价值的。
你说的这些,让我想起芝加哥大学经济学教授史蒂文?莱维特(Steven Levitt )
最近很畅销的一本书,叫做《Freakonomics(搞怪经济学)》。他做的研究,就是
从各种记录资料里,挖掘发现人的行为模式。像我们英特尔,还有谷歌等都请他来
演讲过,听众非常踊跃。人家都说,他将来可能会因此而获诺贝尔奖呢。
噢?我倒要看看这本书。他从双肩背包里掏出笔和笔记本,让她将书名写下。
图书馆该找得到的,她将笔记本递回给他时,加了一句。他接过,用笔在上面画了
几下。她在一旁吞吞吐吐地说,我,还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他抬眼看她,点点
头儿,那眼神有暖意。你觉得,你那时对红梅有很深的感情吗?她问。他的眉头又
皱起来,看上去有点儿困惑。
就是说,你今天回想,你跟红梅,有没有那种叫爱情的东西?她又加一句。他
的心又给钳了一下。他想过,要将红梅带出那个山地的;他也真诚地承诺过,他要
帮助她那个可怜的家庭……他停在那儿,好一会儿才说,我在这里听过耶鲁大牌教
授哈罗德?布卢姆(Harold Bloom)的学术报告,他说,我们今天所理解的浪漫爱
情,是莎士比亚一手创造的。可那时,我们读过莎士比亚吗?我只读过《苦菜花》。
她呆住,女主角娟子在山路上与试图强奸她的坏人搏斗……她也读过那本书的,她
却没说。
他的目光变得温和起来,偏了偏脑袋,说,那么你呢?你对他有吗?她抬抬眉,
心又给钳了一下。她哭着奔向竹林的那个夏日午后,有一个瞬间,她想过的,她多
么愿意坐在王旭东腿上的是她!那个非常流氓的想法,让她生出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她抱紧一竿修竹,听竹叶跟她一起哭得沙沙作响。
见她没答他的话,他笑起来,说,你可以不接受我的采访的。她也跟着笑了笑,
心下却生出些许不安。他摆摆手,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说,这是我写的一本书,
作为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大概你会感兴趣的。黛青色的封面,叠嶂隐隐的山峦依稀
可辨,上面竖排着一行潇洒的行书:“另一种历史的故事”。“王旭东著”这几个
小号的印刷体,老老实实地缩在封面角边。
她小心地翻开扉页,递过去给他,说,一定好好拜读,给我签个名吧。他掏出
笔来,表情庄重地在上面写下:“每一个人的‘文革’,王旭东”。停了一下,他
又哗哗添上几笔,才双手递回给她。
她看到“王旭东”的下面,画出一道破折号——“特蕾莎的流氓犯”。她轻轻
揿了一下眼角,没有让泪水流下来。谢谢!她说着,将书小心地放进包里。这是一
本暂时还不能和家明分享的书,她想,忽然有些难过。
他们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色已是漆黑。他们在门口握手道别,退出去一步,
又同时倾过身子,轻拥住对方。他在她的背上拍了拍,她才松开了手,鼻子有点儿
发酸。
她说,谢谢你来。改天请你到我家来做客,我们算是老乡吧?他淡笑,说,谢
谢。我有你的电话,我们再联系。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告诉自己不要回望。她很深地吐了一口长气,看到远方的
天色泛出些许墨蓝。她跟那头怪兽失之交臂,她轻拍胸口,再吁了一口气。她突然
想,该叫住他的,让他千万不要将她、将他们今天的谈话,还有这个夜晚,记到他
未来的书里。就当作他们不曾见过。她愿意在茫茫人海里,跟他彼此错过。
这个想法令她转过头去。她望向回廊深处,一个人影也没有,一切都变得虚幻
起来。她有些恍惚,突然,她的视野里出现一团黑影,渐渐逼近,带着凄厉的嘶鸣。
她立刻蹲下来,让怪兽“腾”地从自己的头顶上飞跃而过,奔向前方更深的黑
暗。
她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去,与怪兽背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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