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城门社区条件最差的是福利厂小区,厂子破产解散了,一二百聋、哑、盲和肢
体残缺的职工成了社会居民。福利厂建厂的时候这里是个荒湖滩,经过近几年的旧
城改造,整个湖区已经成为一个风景区,环湖皆是高档社区,花园洋房、欧式别墅
一群挨着一群。剩下福利厂小区这一块,因为工作难度大,迟迟没有进展。
怎么把你个倒霉的弄来了?所长李大河接过刘国宝的介绍信,呵呵笑起来,提
拔到这种地方,还不如不提拔呢,你就等着吧,有你好日子过。先不急分工,你下
去转几天,打定了主意就告诉我,我会听你的。只劝你老弟不必太认真,只要上面
有人,到时候该提拔还提拔,该典型还典型。应该听过的吧,不能提拔的,一是上
面没人;一是上面有人,但不硬;一是上面有人,也硬,但很快就下来了。不在乎
你真的干得怎样的。李大河说话粗声粗气,大大咧咧,一看就是那种早就混得没有
了脾气的老油条。
刘国宝第三天头上就来找李大河,说想在福利厂小区设个警务室。
设警务室?福利厂?我没有搞错吧?那个火坑,躲开都来不及,还自己跳进去?
李大河觉得刘国宝莫名其妙。
那里该有个警务室。刘国宝说。
你是可怜那些人,对吧?世上可怜的多了,你可怜得过来吗?李大河的口气缓
和下来:在那里设警务室,谁肯去?你是给我出难题啊。
我去。
你去?副所长去?
我去。
刘国宝很肯定。
福利厂解散后,留了几间平房和几个人善后。几个人都不住这里,白天也很少
来,房子差不多都空着,破破烂烂的办公桌椅上积满了尘土。刘国宝找到几个留守
的,他们连声说行行行,你全占了都行,留守处设了警务室,那是给了我们面子。
要不鬼都不答理我们。刘国宝把几间房子统统打扫了一遍,墙上的石灰剥落,墙脚
霉烂发黑,都暂时顾不上修补粉刷,因为没有经费。只是门窗桌椅用水洗出了木纹。
几个连通的房间,作为文化活动室,最里面一间不通风的留作了警务室。迎门的那
一大块墙面用干净的白纸糊了两块大专栏,一块是统一规定的民警职责,一块是他
自己的服务承诺:
有访必接有困必解有难必帮
目标:让本区所有人满意
下面是他的手机号,说明了24小时开机。
文化活动室和专栏的字是用好几种广告颜料写的,花花绿绿,很醒目。先前死
气沉沉的留守处忽然有了生气。
刘国宝忙这些的时候,门口不时有人探头探脑,完了,疑疑惑惑地聚在一堆。
刘国宝闷着头忙上忙下,见人聚得多了,就停下来,走出门去,对几个年纪大些的
说,要不要进来坐坐,喝口水?没想到那些看不见的、听不见的、说不出话的、缺
胳膊少腿的人毫无反应,就像一群泥塑木雕,面朝他呆呆地站着,忽然又晃动起来,
互相拉扯着,缓缓走散。
后来刘国宝晓得,他们有他们疑惑的道理。
年前省里组织下基层慰问困难群众,省厅的朱厅长带了一个队来。正在纷传省
公安厅长越级将提升为副省,朱厅是多年的老厅长了,升任副省长是很自然的事。
朱厅自己好像也有八九成的把握,这次下来,指定要到最困难的地方。半是玩笑半
是认真地对市里的头说,你们莫想蒙我,否则我不客气。我是干什么的,你们知道。
陪同的王书记说,我们才不蒙你,正好让上面的领导看看这里的困难。这样的机会
谋还谋不到呢!就把他们领到了福利厂小区。
那次阵势很大,省里慰问组的小车,市里方方面面陪同领导的小车,加上各个
新闻媒体的车,浩浩荡荡几十辆,摆了长长一条街。人们从车上下来,又把小区的
街巷塞了个水泄不通。
粮油、衣被、慰问金,民政部门已经备好,给谁不给谁也都已事先确定。只要
照着名单一家家上门就行了。几家特困户的家境很是令人心酸。朱厅一脸忧戚,一
行人也都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却忽然被领进了一个瓷砖崭亮、花木扶疏的院落。
先前福利厂的厂长因为带头救火,严重烧伤,成了英模,一直是慰问对象。厂子解
散后做了建材生意,而今一幢三层高楼刚刚落成,宽敞明亮,高大气派,在一片低
矮的烂瓦房中间巍然耸立,几百块钱慰问金连他客厅里的一件小摆设也买不到。从
慰问的一行人进门开始,围绕着院子中间的花园转盘堆的一大圈爆竹,足足响了半
个钟头。朱厅口里鼓励说,身残志不残,好!但心里明显有些不是味道。一出门就
说,我自己走一家吧。民政部门预备的钱物已经分发完了,几个头刚要张嘴,朱厅
边走边说,你们不必为难,我自己的事自己负责。一头钻进了路边一个比他矮半个
头的门框,朱厅是闻到一股恶臭气味进来的。一间十几平米的土房,墙壁被烟尘粘
得漆黑。稻草地铺的一头是乱砖堆砌的灶,上面搁着一口边沿残缺的铁锅,另一头
是臊烘烘的尿桶。一个女人躺在地铺上,身上盖着一床满是补丁的棉絮,蜡黄的脸
上,眼睛从稀疏凌乱的发丝底下呆滞地看着房顶上尽是缝隙的乱瓦。
这一家的主人老陶蹲在灶口塞火,听见有人进屋也懒得回头。
王书记用力咳了一声:省里的领导来看你们了。
老陶这才转过脸,捡起地上的拐杖,慢慢地支起身子。
贵姓啊?朱厅问。
免贵姓陶。老陶是见过世面的。
这位是你爱人?
算是吧。
病了?
中风。
老陶面无表情。朱厅的眼圈却红了。解开胸前的纽扣,从怀里摸出一沓钞票,
数了一把交到老陶手上,说,买张床,换套新被褥。其他的问题慢慢解决。以后你
随时可以来找我。
朱厅说完又摸出了自己的名片,凑到老陶面前,告诉他哪是电话号码,哪是电
子信箱。
老陶抬起头:看来领导是当真的?若是当真的,这钱你收回去。我两只手还是
好的,不会接受施舍,也不会打电话到省城去麻烦领导,只想请领导现在就说句话,
让这两只手有个赚饭吃的地方。
钱你还是拿着,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朱厅鼻子喑喑的。
老陶年轻的时候很红过,拿过中南几省技工比赛的头等奖,后来在车祸里丢了
一条腿,转来这个福利厂,跟一个半身不遂的女人结了婚。福利厂解散,他去街上
摆了个修钟表的摊子,日子勉强过得下去。不料政府要建文明花园城市,那一带好
几条路都不让摆摊设点了。他觉得自己是残疾人,多少会有点特殊。但城管执法很
严厉,好几次掀了他的摊子,最后那次他挥起拐杖兜头就砍,把离他最近的一个人
砍得满脸是血。要不是残疾人,他现在应该是在拘留所蹲着。
给老陶再找个合适的摊位应该不难办的吧?朱厅听完,对围在他身边的市里的
一帮头儿说。
不难不难,我们回头就落实。底下一片声回答。
不用省里下次派人来查吧?朱厅又钉了一句。
不用不用,您只管放心。我们工作没有做好,已经很对不住领导了……
你看你看,问题就在这里:我们不是为领导做事,是为群众做事!事情没有做
好,不是对不住领导,是对不住群众!
朱厅这一次的表现的确打动了当时在场的许多人。但是他却并没有像传说的那
样升任副省长。年后,他调出了省厅,他那次慰问说的话也就等于白说。
县官不如现管,怪不得人家。福利厂小区的人们感叹。而今又见到一个穿警服
的人满像回事地忙碌,由不得他们不事先就在心里打个折扣。
晚上回家,老婆杨彩云问:怎么了啊,升了官还是一张苦瓜脸?
杨彩云在中学当班主任,性格跟刘国宝完全两码事。她对待刘国宝有点像对待
班上的学生,容不得他有心事。
没怎么。刘国宝说。
挂起警务室的牌子,刘国宝开始清理小区进口。
整个小区公用的厕所和垃圾堆就在这个进口上,从福利厂解散的那天起就再没
有清理过。垃圾已经堆得接近厕所的屋檐了,站在这边看不见那边的人;厕所的粪
坑已经涨得终日屎尿横流,灌满了房前屋后几十厘米深的排水沟。朱厅那次来,很
愤怒也很痛心:有这样的居民小区还怎么叫花园文明城市吗?当即要求社区抓紧解
决,同时交代随行的省市记者都要作重头报道。社区干部当时都用力点了头,但当
初的问题还在那里:劳力,运输工具,都得花钱,谁来出这笔钱?唯有不了了之。
那些报道也都没有发出来。报社,电视台的头审查时都没通过。这样负面的东西哪
里是可以说报就报的。造成了消极的社会影响谁来承担责任?他以为他是老几啊,
又不分管宣传舆论!后来朱厅没有当成副省长,大家就更是庆幸:早就看出他那就
是作秀罢了,什么玩意儿!
刘国宝一早就来了,先清出一片场子,以便来的人多了可以站脚。上次慰问,
那么多人挤进来,弄了一身的肮脏,一个个暗里叫苦不迭。
过了早饭时间,杨彩云带着班上的学生来了。对参加这个志愿日活动,杨彩云
事先打了招呼,让大家作好心理准备,来前一个个欢呼雀跃,摩拳擦掌。一旦到了
现场,一帮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女忽然见到这么恐怖的场面,立刻呆了。
怎么样,行吗?杨彩云问。
行……声音参差不齐,有气无力。
几个人一辆车,把带来的板车装满,拉走。回来的时候,人差不多多了一倍。
路上有人拿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家长们一点没有客气,团团围住杨彩云两口子:
杨老师我们很尊敬你的,你这样做太让我们失望了。你怎么能用我们的孩子当这样
的童工呢?这位是杨老师爱人吧,你是警察,警察是执法的,怎么能做出这种明显
违法的事呢!这种活是孩子干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刘国宝努力笑着,请原谅我们考虑不周。同学们请回吧,请回!
回头杨老师还会给你们道歉。
一向阳光灿烂的杨彩云脸色煞白,哑口无言,满眼泪水。
要不你也带儿子回去吧,我另想办法。学生和他们的家长走了,刘国宝对杨彩
云说。
你有什么办法!杨彩云叹了口气,抓起地上的铲子。
刘国宝对跟来的儿子说,我和你妈不走,你走不走?
才上小学二年级的儿子摇摇头。
聪明。刘国宝说,你不跟着我们,中午就没饭吃。
刘国宝让儿子抬着车把手,自己和杨彩云一人一边,装满一车,然后他在前面
拉,老婆和儿子在后面推。从这里到指定的垃圾场,来回一个多小时。刘国宝弓起
腰,心里有些难过,觉得对不起老婆儿子。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一身臭烘烘地回来,轮到他们呆了:垃圾堆周围又满是人。
福利厂小区那些手能用力、脚能走路、眼能看见的人几乎都来了。就是瞎子,也都
提着水壶,等在一边。先前学生们丢下的空板车都已装满,也都有了拉车的和推车
的人。见到刘国宝一家子,他们一齐发力喊了一声:刘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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