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秀头一次听说玉螺茶,是她刚上初一的时候。那年学校来了一位新老师,叫
周小进,是支教的老师。二秀也搞不太清什么叫支教,只知道他是班主任,教语文,
还教历史和政治。她们的学校在北方的一个小镇上,小镇很小,也很落后。但二秀
并不知道有多小,有多落后。她能够从乡下的村子里到镇上来上初中,在村子里的
女孩子里头,她还是头一个。
周老师很年轻,大学刚毕业,他头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还红了。不过老师
很快镇定下来了,因为他的学生比他更胆怯。他们过去只在自己村子里的小学见过
乡下的小学老师。乡下的小学老师多半就是乡下人,就是他们同一个村或者其他村
的,是民办老师或者是代课老师。就算他是公办的,但样子看起来也像是民办的。
他们粗粗糙糙,骂骂咧咧,好像教书就是骂人。二秀和她的同学们从来没有见过城
里来的大学生老师。现在他们见着了,他长得很俊,很白,脾气也很好,温和得像
个姑娘,说话也像在念书。
周老师和乡村小学里的老师不一样,太不一样了,这是老师给二秀深刻印象的
原因之一。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老师上课的时候,讲着讲着,就离开了课本,
去讲别的事情。
周老师讲的别的事情,其实只有一桩,那就是老师的家乡。
周老师的家乡在南边一个很美丽的山村里,那里一年四季都开花,一年四季都
有水果,一年四季树叶都是绿的。老师说,还有那些茶树,就种在果树下面,天上
的露水滴下来,滴在果树上,再滴到茶树上,所以那个茶,既有茶香,又有果子香。
每年早春清明前,村里人就把它们采下来,它们是茶树上最嫩的嫩芽,嫩得轻轻一
碰它们就卷起来了,形状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小小的螺,所以它的名字叫玉螺茶。
玉螺茶的产量极小,它的产地范围也极小,只有周老师的家乡子盈村,才能产
出真正的玉螺茶。
周老师说,泡玉螺茶的过程,是一个享受的过程,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可以看
到蜷曲着的螺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沉浸下去,把茶水染得
嫩绿嫩绿的。
在这之前,二秀几乎没有听说过有关茶叶的事情。乡下人平时不喝茶,但家里
有时候也备一点茶,偶尔来了客人,他们就抓一把泡给客人喝。从来没有人说茶好
不好,看到杯里的水黄黄的,甚至黑乎乎的,大家就高兴地说,喝茶,喝茶。这一
般是招待重要客人的。
二秀也不知道那些茶是什么茶,更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名字,她只知道是母亲从
镇上的茶叶摊上买来的,几块钱就能买一大堆,放在家里,从去年放到今年,今年
喝不了,明年还可以再喝。
周老师讲的茶,跟二秀知道的茶,相差太大了,起先二秀简直不敢相信,茶还
有那么多的讲究。但是后来,渐渐的,二秀和班上所有的同学一样,都相信了老师
的话。
周老师不止一次地告诉他们,他很想念自己的家乡,做梦都梦见自己的家乡。
就这样,二秀和她的同学们,他们的心思常常会跟着老师飞到那个美丽的山村里去。
有一次老师又丢开了课本,跟他们说,同学们,老师说几句家乡话给你们听听吧,
老师的家乡话很难听懂的,你们不一定听得懂噢。老师就说了几句,但奇怪的是大
家都听懂了,他好像有点尴尬,他挠了挠头,说,不对,我可能都不会说家乡话了。
同学们都笑了。老师却有点迷惑的样子,又说,不对呀,从前说乡音未改鬓毛衰,
我的鬓毛还没有衰呢,怎么乡音倒先改掉了呢?
就有一个同学叫王小毛的,举手站了起来,他说,老师,你说的不是你的家乡
话,老师的家乡我去过,那里的人,说话是用舌尖说的,像鸟叫一样的,不是像老
师这样说的。老师听了王小毛的话,愣了愣,又想了想,说,对的,老师家乡的人,
是用舌尖说话的,或者换个说法,他们说话的时候,发音的部位靠前,不像北方,
不像你们这里,发音的部位靠后,你们说着试试看。
同学们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大家都不知道用哪句话来试。老师说,你们就叫我
的名字吧,叫周小进,用你们的本地话试试,是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大家就叫
周小进周小进,试了试,果然气是从嗓子里出来,然后在下颚那里就出了声。老师
笑眯眯地点头说,对了,这就是你们的家乡话,再来学老师的家乡话,刚才王小毛
说了,像鸟叫,同学们想一想,鸟是怎么叫的呢,对了,撅起嘴巴,在舌尖和嘴尖
这个地方发音,就这样,周小进,周小进——同学们哄堂大笑了,老师发出的“周
小进周小进”,在大家听起来,真的就像是鸟叫,唧唧唧唧唧唧——爱害羞的二秀
也被感染了,她脸红红的,私下里偷偷地试了一试,没料到像鸟叫一样的声音一下
子就毫无防备地从舌尖上滑了出去,把二秀自己吓了一大跳。她虽然声音很低,老
师却听见了,老师赶紧说,赵二秀同学学得像,赵二秀同学,你给同学们再学一遍。
二秀红着脸,不好意思说。老师又鼓励她说,赵二秀同学,你学一遍,你有语言天
赋,你以后可以学外语的。二秀就鼓起勇气学说了一遍:周小进——唧唧唧。同学
们笑着,都跟着学起来,教室里就有了一片鸟叫声。
校长刚好经过他们的教室,窗打开着,校长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鸟叫声,他在
窗外停下来,怀疑地朝教室里看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后来校长就走开了。
二秀从校长的背影里看到了一丝不解,其实二秀也觉得奇怪,老师怎么不好好
上课,老讲自己的家乡呢?
周老师说,采玉螺茶是有很多规矩的,采茶人的手要细柔灵巧,粗糙肮脏的手,
是不能采茶的。采茶之前,手一定要洗干净,不能有杂味,不仅采茶的当天早晨不
能吃大蒜或者其他味重的东西,采茶前几天就得吃得清淡些,这样才能保证人的气
味不会对茶叶有丝毫的影响,再比如说,妇女的经期和孕妇,都不能去采茶的——
有个女同学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师却很严肃地说,同学们,这不是笑
话,这是真的,只有敬重茶,茶才会给我们回报。
后来老师回了一趟家乡,再来的时候,真的带来了玉螺茶。老师用一只玻璃杯
泡给同学们看,二秀看着细细的嫩芽在水中一沉一浮,开始它们蜷缩着,像一只一
只小小的螺,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舒展开来,二秀一直绷得紧紧的心也跟着一沉
一浮,跟着慢慢地舒展,最后,又跟着茶叶渐渐都落定在杯底了。
这以后的好多天里,二秀老是想着茶叶在水中飘忽的美感,她像被茶叶勾去了
魂似的。上课的时候,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偷偷地看自己的手。
二秀的手不细气,因为二秀的家乡不细气。家乡的一切都是粗砺的,坚硬的,
土,风,庄稼,手。但二秀的心是细气的,是柔软的,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现在
有了老师,就不一样了。
二秀开始小心地呵护自己的手,她烧灶的时候,不肯用手去抓柴禾,就用脚踢,
可是脚不如手那么听使唤,踢来踢去踢不到位,把灶膛里的火都弄灭了。母亲在灶
上烧猪食,用大铲子拌着拌着,就觉得没了热气,探头朝灶下一看,看到二秀还在
用脚扒拉柴禾,母亲气得骂人了,她骂二秀丢了魂,又骂二秀歪了心思。母亲虽然
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骂人倒骂得很准。
还是姐姐大秀对二秀好。大秀看出了二秀很小心自己的手,她并不知道二秀为
什么要这样,但她总是把粗糙的活抢着做了,还偷偷地给了二秀一点钱,让二秀去
买了一瓶雪花膏搽手。
二秀用了雪花膏,教室里香香的,同学都知道是二秀,后来老师也知道了,老
师跟二秀说,你不要用雪花膏,时间用长了,雪花膏的味道就渗透到皮肤里去了,
再怎么洗也洗不掉,你的手采出来的茶,就会有雪花膏的味道,就不纯了。二秀脸
通红通红的,她想不通老师怎么会知道她的心思。老师说,护手最好还是用一些民
间的土方,因为民间的土方,不含化学成份,不会破坏天然的气味。老师又觉得他
还没有说清楚,因为他觉得二秀好像没太听明白,老师停了停,又用启发的口气跟
二秀说,赵二秀同学,你们家养鸡的吧。二秀说,养的。老师又说,你们家的鸡生
蛋吧。二秀说,生的。老师高兴地说,那就行了,我在网上查过,在蛋清里加一点
醋浸手洗手是最好的护手方法。
二秀没有告诉老师,她家的鸡蛋不是吃的,是拿去卖钱的,卖了钱给二秀和弟
弟三秀交学费。那一天二秀回家跟母亲说,以后家里吃鸡蛋,她不吃,她要省下自
己的那一份。母亲根本就没有理睬她。家里很长时间没有吃鸡蛋了,自从父亲病倒
后,家里就很少再开晕,母亲和姐姐大秀支撑着一个家,要是母亲知道二秀想拿蛋
清洗手,母亲会气死的。
快放寒假的时候,周老师又说到家乡了,他说寒假里他要回去,很希望能够带
同学们去他的家乡,去看玉螺茶。老师说,冬天的时候,茶花已经谢了,看不到了,
但如果天气暖,运气好,说不定茶的嫩芽就已经出来了。老师又说,采下来的生茶,
还要经过炒制,不过你们可能不知道,炒茶不是用铲子炒的,而是用手,要手不离
茶,茶不离锅,揉中带炒,炒中有揉,等等。老师说到这里,停了停,又说,其实,
从前的时候,玉螺茶也不是炒出来的,是捂出来的,把嫩芽包在手帕里,贴在女孩
子的胸前,一定要是未婚的女孩子,用她们胸口的热气捂熟的,所以,从前的书上
写过,一抹酥胸蒸绿玉。
老师知道,他的这句话,同学们都没有听懂,所以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出来。写
出来后,还是有些同学不懂,但是二秀看懂了。
老师也知道,放了寒假不会有同学跟他去的,老师的家乡太远了,远到同学们
都没有距离上的概念了。老师说,没事的,不去也不要紧,我回来会跟你们讲的。
天气冷起来后,二秀就一直觉得不太对劲,身上老是没来由的就发抖。她把大
秀的毛衣也穿上了,还裹了厚厚的老棉袄,但还是觉得冷,冷着冷着,果然就出事
情了。
大秀的未婚夫要外出打工,外出前要和大秀完婚,大秀的婚期一下子就提前来
到了。家里少了大秀,母亲一个人撑不下去,便让二秀退学回家。
周老师看到二秀哭肿了眼睛,心里也很难过,他跟二秀说,赵二秀同学,你别
哭,老师不会让你辍学的,今天晚上老师到你家去,老师去和你爸爸妈妈商量,老
师的话,他们会听的。
二秀放学回家,把家里扫得干干净净的,把乱跑的鸡鸭都关了起来,天黑下来
的时候,她又觉得家里的灯泡太暗了,到隔壁人家借了一只四十瓦的灯泡换上,母
亲瞪着灯光说,这么亮,你要干什么?二秀没有告诉母亲老师会来,她怕母亲会洞
察老师的意图,借故躲起来不见老师。
在这个冬天的夜晚,二秀等啊,等啊,她等着老师,也等着她所不知道的未来
的一些事情。
二秀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老师打着手电筒,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情形,老师穿
的是红色的羽绒服,在黑夜里,二秀看到那一团红色,老师说过,红色是生命中的
火光。二秀推测了老师出门的时间,又计算着老师走路的速度,二秀想,老师该到
了,老师早该到了。
可是二秀没有等到老师,老师没有来,一直都没有来。外面始终一片寂静,连
狗都没叫一声。
周老师淹死了。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村里人才发现,老师平躺在水面上,很安
静,没有风,水面一动也不动,老师也一动不动,老师的红色羽绒服像一面充分舒
展开来的旗帜,托起了老师轻盈的身体。
二秀守在老师身边,几天几夜没说话,一直到老师的家人从家乡来了,他们要
带老师走了,二秀挡住他们,她开口说话了,可她的嗓子哑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来。二秀大声叫喊,你们不要带走老师,你们让老师留在这里吧,老师是为我死的,
让我陪着老师吧,你们要把老师带到哪里去?
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没有人回答她,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声也没有。他们带
着老师默默地离开了这个地方,没有人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村里人告诉二秀,人死了,要葬到自己家乡去。二秀
回头看了看他,忽然出声说,老师说,玉螺茶在冬天就有嫩芽了,老师还说,采玉
螺茶的头天,不能吃大蒜。
村里人吓了一跳,赶紧走开了,走了几步,他有点儿不放心,又回头看看,他
看到二秀的泪水涂了一脸,就过来拍拍二秀的头,说,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魂就
回来了。
二秀退学了。一年以后,有外地的服装企业来村里招工,二秀跟母亲说,她去
给弟弟挣学费,母亲同意了。二秀就跟着招工的人,跟着村里的姑娘媳妇一起走出
了村子。
二秀在半路上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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