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秀渐渐知道了,在子盈茶社炒制的茶,大多是真正的玉螺茶,参观的人都被
领到茶社来看原生态。因为人多了,茶社还临时开了饭店,留大家在这里品茶吃饭,
等着购买新鲜出炉的玉螺茶带回去。
太阳一天比一天旺,春天一天比一天近,转眼就快到清明节了。一过了清明,
玉螺茶就不如明前那样值钱了,它的嫩芽越来越少,叶子也会越来越粗,所以明前
这几天,来的客人特别多。
客人是这里的常客,大概每年都来,一切都很熟悉,就像进了自己的家,他们
坐下,泡茶,喝茶,说话,二秀一边烧火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传
过来,他们先是说了说茶叶的价格,又说了说外边对玉螺茶的评价,也说了些与茶
无关的话,后来他们又来到灶间,看炒茶师傅炒茶,拍了几张照,炒茶师傅说,张
老师,吴老师,你们来啦。二秀在灶下说,我就知道你们是老师。老师听到二秀说
话,探头到灶下看了看二秀,拍照的张老师跟二秀说,小姑娘,我也给你拍张照片
吧。吴老师说,这个小姑娘,这么秀气,这么纯,放在这里烧火?张老师拍完照又
朝二秀细细地看了看,说,嘿,我想起几句诗了:月出前山口,山家未掩扉,老人
留客住,小妇采茶归。
二秀没等听完,忽地就从灶下站了起来,说,老师也是这么说的,后面还有几
句呢。张老师挠了挠头,说,不好意思,是还有四句,但我没记住。吴老师说,没
文化就别装有文化,猪鼻孔插葱——装象啊。他们都笑了笑。张老师又说,小姑娘,
你是外地招来的吧,你不知道,从前这地方采玉螺茶可讲究啦,采下来不是这样烧
火炒熟的,是放在姑娘的胸前捂熟的。二秀说,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一抹酥胸蒸
绿玉。两位老师惊奇地互相看看,他们大概没想到一个外地小姑娘念出这句诗来,
他们还想问问二秀,知不知道这首诗还有几句是什么样的,蛾眉十五来摘时,一抹
酥胸蒸绿玉,纤褂不惜春雨干,满盏真成乳花馥。可是二秀打断了他们的思路,她
问他们,你们认得我老师吗,他叫周小进。不等他们回答,她抢着又说,你们一定
认得他,他是老师,你们也是老师,你们一定知道他在哪里。张老师和吴老师同声
说,小姑娘你搞错了,只是子盈村的人喊我们老师,我们其实不是当老师的。二秀
固执地说,喊你们老师,你们就是老师,你们一定知道周小进在哪里。张老师说,
小姑娘,你说谁?周小进?二秀说,他叫周小进,但也许他不叫周小进,叫叶小进,
或者叫叶大进,或者叫什么什么进,你们一定知道他的。张老师说,他连一个准确
的名字都没有,你凭什么说我们一定会认得他?二秀说,他就是这里的。吴老师说,
既然他就是这里的,你自己找一找不就行了,怎么向我们要他呢?二秀说,虽然他
们不承认,可我知道他一定就在这里,他对这里的一切,他对玉螺茶,很了解,很
熟悉。张老师和吴老师说,那也不能证明他就是这里的呀。比如我们吧,就不是子
盈村的人,但我们对这个山坳坳,对这里的玉螺茶,也一样的熟悉,一样的亲切,
就像子盈村是我们的家乡,就像玉螺茶是从我们自家的地里长出来的。
二秀听到自己心里“咯噔”了一声,两位客人似乎在唤醒她,但她又不愿意从
梦中醒来。张老师又说,你们老师也许和我们一样,常常来子盈村,甚至,他也可
以不来子盈村,他可以从来都没有来过子盈村,他可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从书本
上看到子盈村,看到玉螺茶。一个人从书本上看到一样东西,从此就爱上它,而且
爱得入骨,爱得逼真,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的。吴老师说,是呀,就像我和张老师,
对子盈村的事情,也都了解得很深入很透彻的。比如子盈村叶奶奶的事情,现在子
盈村的年轻人恐怕也都不知道了,我们反而都知道。张老师说,叶奶奶年轻时,被
镇上的富贵人家以重金请去,采了茶叶口含胸捂,就是你说的,一抹酥胸蒸绿玉。
二秀说,是周老师说的。
客人走后,二秀满村子打听叶奶奶。老叶最反对她去找叶奶奶,但是老叶被许
多买茶叶和卖茶叶的人包围了,吵得焦头烂额,也顾不上二秀了,他只是说,叫你
别去你不听,你不听就不听。二秀就是不听老叶的话,最后她终于在一个山角落里
找到了叶奶奶。
叶奶奶已经很老了,但她的脑子很清楚,口齿也很清楚,她有头有尾有滋有味
地给二秀说起了那件事情,她告诉二秀,那一天她是特意爬到右岗山坡上去采的茶,
右岗的茶树,是子盈村最好的茶树,最后,老太太眯花眼笑地晃了晃自己耳朵上的
一对金耳环,说,喏,这就是大户人家送给我的,是老货,你看看,成色足的,现
在的货,成色不足的。
二秀回到茶社,老叶正在找她,责怪她不烧火就跑走了。二秀兴奋地说,村长,
我找到叶奶奶了。老叶生气地说,找到叶奶奶怎么呢,有烧火炒茶重要吗?二秀说,
叶奶奶告诉我了,她年轻时真的用胸口捂过茶的,还在口里含茶呢,跟老师说的一
模一样。老叶皱眉说,你听她的,她老年痴呆症,人都不认得,还能说当年的事情?
二秀不信,她觉得老叶总是在和她作对,二秀说,我不相信你的话,我相信叶奶奶
的话。老叶说,她从十七岁嫁进叶家坳,就没有出去过,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山坳坳,
怎么可能去镇上帮大户人家捂茶?再说了,你看看她那个样子,长得要多丑有多丑,
就算有人来请,也不会请到她。二秀说,她还有一副金耳环,就是当年人家送给她
的。老叶笑了,说,你上她当了,这副耳环,是她孙子去年买了给她做九十大寿的,
你不懂黄货,你不会看成色,明明是新货,老货会这么金黄吗?
二秀气得哭起来。老叶说,哭什么呢,哭什么呢,你说是老货就老货好了,无
所谓的。二秀说,怎么无所谓,怎么无所谓,有所谓的。老叶正挠头,小叶来了,
他告诉老叶,村上有家人家的一个老人刚刚走了,他们想要把他埋在左岗上。老叶
摆了摆手,说,我就知道有人要出新花样了,左岗上不行的。小叶说,左岗为什么
不行呢?老叶说,左岗被规划了。小叶说,规划我们的左岗干什么?老叶说,你问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规划了就不能动了,你去跟他们说,只能按老规矩埋在
右岗上。小叶说,好,我去了。
二秀追着小叶出来,问他叶奶奶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小叶说,既然老奶奶
说是这样的,你愿意相信,那就当它是真的吧。二秀说,我是当它真的,我也想试
试。小叶说,那不行吧,老叶看不上你,不肯让你采茶,你怎么试?二秀说,所以
我求你帮帮我。小叶说,今年恐怕不行了,要不,你明年再来吧。今年你手生,明
年我替你求情。二秀说,不行的,我回去就要嫁人了,明年不能来了。小叶说,嘻
嘻嘻,你那么当真,现在都无所谓的,嫁了人怎么就不能采茶呢,你照样来采好了。
二秀扭了身子生闷气,小叶说,怎么又生气了呢?二秀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周
老师说,结了婚不可以的。小叶说,你们这个老师,真是奇怪。
最后小叶还是被二秀说服了,他带着二秀来到山坳深处,二秀转了半天才发现,
这就是小叶带她来过的坟地右岗。这里只有一小片茶树,小叶说,你是不是觉得这
里阴森森的,有没有点寒毛凛凛?二秀说,为什么?小叶说,咦,你来过的嘛,这
是右岗嘛,我们村的死人都埋在这里的,你一个小姑娘,倒不怕?二秀说,我不怕
的,老师也在这里。小叶说,告诉过你了,你们老师不在这里。见二秀又哭哭啼啼
的样子了,小叶赶紧说,好好好,你说在这里就在这里吧。
小叶指点着二秀,让她采一些嫩头,小叶说,别看这块茶地小,这可是我们村
最好的茶叶。二秀说,叶奶奶也说右岗的茶树是子盈村最好的茶树,为什么呢?小
叶不说话,只是用脚点了点地皮,又朝二秀眨了眨眼睛。二秀想了想,似乎是懂了,
又似乎没懂。她采了一些茶叶,小叶就说,够了够了。拿了随身带着的袋子给二秀
装茶叶,二秀却不要,掏出一块丝手帕,小心地包好嫩茶,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
小叶,将茶包揣进了胸怀。
二秀回家了。在长途汽车上,二秀碰到许多买茶的人,他们纷纷炫耀着自己买
的玉螺茶是多么的好,多么的正宗,又多么的便宜。最后二秀忍不住说,你们上当
了,你们买的,不是真玉螺茶。买茶客都朝二秀看,看了一会儿,有人说,谁说我
们上当了,我们没上当,我们就是要买这样的。二秀说,你们要买假玉螺茶?他们
说,那当然,假的便宜多了,差好几倍的价格呢。也有人说,我是买了送人的,托
人办事情,送玉螺茶是最好的,又不犯错误,又有档次。二秀说,你买了假茶送人,
人家喝出来是假的,你不是办不成事了吗?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说,小姑娘,现
在谁喝得出真假噢!二秀说,有人喝得出来,一定有人喝得出来。他们说,你说谁?
难道你一个外地小姑娘喝得出来?二秀说,周老师喝得出来,从前,周老师拿真正
的玉螺茶泡给我们看的。他们又笑了,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现在跟从前
大不一样了,别说茶了,现在连水都不是从前的水了,就算你有真正的玉螺茶,用
现在的水泡,泡出来也不是真的了。另一个人吐了吐自己的舌头,给大家看了看,
说,不说水了吧,就说我们的舌头,你咂咂自己的舌头,是不是麻了,现在的人,
舌头都是麻木的,真正的玉螺茶给这样麻木的舌头去品,也是糟蹋了呀。
这话一说出来,车上许多人都在品咂自己的舌头,他们果真感觉舌头麻麻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哎呀,真是的,哎呀,你不说我还没感觉呢,现在一感觉,舌
头真的不对头了。
二秀无声地咂了咂自己的舌头,她没有感觉出麻木,一点也没有。她的舌头还
跟从前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二秀回到自己的家乡,来到老师失足跌落的河边,她从怀里掏出茶包,包暖暖
的,茶叶被她捂熟了,就和炒茶师傅炒出来的一模一样,一根一根细细地蜷着,二
秀轻轻的把茶撒在河里,茶很慢很慢地舒展着,舒展着,但是它们太轻太轻了,它
们一直在河面上漂着,始终没有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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