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傍晚的时候,汽车终于在老鸹岭客栈停了下来。尽管挡着苫布,但雨实在太大
了,我蹲在苫布边上,衣服的后背都被雨潲湿了。我抱着坛子走进客栈时,店主一
眼就相中它了。他问我,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古董啊?我说这不过是只猪油坛子。他
嘴里啧啧叫着,在坛子上摸了一把又一把。他老婆看了生气了,说,你看它细发,
摸个没完了?店主说,坛子又不是女人的屁股,有什么不能摸的?店主问我,它值
多少钱,连油带坛子卖给我行吗?我说自己用两间泥屋换来了这坛猪油,我喜欢,
不卖。店主冲我翻眼白,他老婆却给了我一个媚眼。
我们在老鸹岭等天放晴,一停就是三天。那时的客栈都是光板铺,上下两层,
每层铺能躺二十几人。一般是男人住上铺,女人和孩子住下铺。人多,被子不够使,
就两个人用一条。为了省点儿钱,我和孩子不吃客栈的饭,吃自己带来的玉米饼子
和咸菜。下雨天凉,我怕孩子们受寒会闹病,就借用他们的灶房,用带来的闷罐和
小米熬粥。我一进灶房,店主就和我纠缠,要买那只猪油坛子,说是多给我钱,不
让他老婆知道。我讨厌和老婆隔心的男人,就说你就是给我座金山,也不换这个坛
子!店主生了气了,他要收我煮粥的柴火费。我说你觉得那点儿钱拿在手上不烫手,
就收吧!他冲我大叫:你这种死心眼儿的女人拿在手上才烫手呢!
在客栈里,人睡在铺上,东西什么的都得堆在地上。当然,能放在睡人的屋子
的东西都是死物。活物呢,像旅客带来的猪羔和鸡,都放在马房里。但凡开客栈的,
没有不养马的。小孩子们喜欢在马房玩。离开老鸹岭的前一天,我去马房找老二和
老小,在那儿给马喂食的店主指着他的几匹马说,说吧,你相中了哪个,我让你牵
走!我问,你怎么非要这个坛子不可呀?店主说,好物件和好女人一样,看了让人
忘不了!咱没福分娶好女人,身边有个好坛子,也算心里有个惦记的!谁想这话被
他老婆听到了呢。马房的地上铺着干草,所以谁也没听见她进来了。这女人真是刚
烈啊,她一句话没说,一头朝拴马的柱子撞去,当时就昏了,额角裂了道口子,鲜
血一股一股地流出来,把玩捉老鼠游戏的孩子们都吓坏了。
这天晚上,雨停了,月亮出来了。第二天早晨,鸡还没叫,司机就吆喝我们上
路了。当我抱着猪油坛子上汽车时,看见店主的老婆站在车旁。她受伤的额头上贴
着一块药布,脸是灰的。她见了我叫了一声妹子,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让我留下
那个坛子!她说这一夜想明白了,要是一个男人身边活物死物都不让他喜欢,这男
人就等于活在阴天里,她不想看他男人以后天天阴沉着脸。说完,她哭了。我正不
知该怎么办才好时,司机把店主找来了。店主听说他老婆下跪是为了给他要坛子时,
受感动了。他把老婆拉起来,说,下了三天雨,地上潮气大,你有关节炎,要是跪
犯了病,自己遭罪不是?你要是想跪,晚上就跪我的肚子上,那儿热乎。他那话儿,
把围观的人都逗笑了。店主对我说,好看的东西都是惹祸精,咱不要那个玩意儿了,
你快抱着走吧。他嘴上这么说,可他看坛子的眼神还是留恋的。
我们离开老鸹岭客栈时,太阳冒红了,店主搀着他老婆回屋了。我的眼睛湿了,
觉得这个坛子没白用房子来换,真是宝物啊。大家看着他们夫妻和睦了,都跟着高
兴。男人打口哨,女人哼着歌。鸟儿也跟着凑热闹,空中传来阵阵欢快的叫声。有
人说,现在客栈没旅客了,店主一定是一进屋就脱了裤子,让他老婆上来跪肚皮啦!
大家哈哈笑。我家老二问,肚皮那么软,能跪住人吗?一个黄胡子男人说,男人身
上有根绳,用它拴女人,一拴一个灵,跪得住,跪得住!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老二
凡事爱刨根问底,他问,那根绳在哪儿?快告诉我呀。
我们笑了一路。傍晌午时,车停在潮安河,我们到一家小店简单吃了点儿东西,
接着赶路。太阳落时,到了黑河。
黑河是我今生到过的最大的城市啦,黑龙江就打城边流过。城里有高楼,有光
溜溜的马路,有吉普车。街上骑自行车的人多,让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富裕的。一些
女人穿着裙子,露着腿,看得出这个地方挺开放的。客运站就在码头边,车还没停
下来,我就望见了码头上的客船和货船。
往上游漠河去的船每星期有两趟,一趟大船,一趟小船。那儿的人管大船叫大
龙客,小船叫小龙客。我们到的当天上午,小龙客刚走,大龙客要两天后才开。我
乐意在黑河耽搁两天,想着这次到了老潘那里,一头扎进大山里,指不定哪年哪月
再出来呢,我得给脑子里攒点儿好风景,空落时好有个念想啊。买了船票后,我就
领着孩子逛商店,买了二十尺蓝色斜纹布、五尺平纹花布,想着过年时给孩子们做
新衣。黑河的对岸就是苏联,有家商店有苏联围巾卖,我看着花色和质地都好,又
不贵,给自己买了一块。除了这些,我还买了几条肥皂和几包蜡烛,把手里的钱基
本花光了。上船时,兜里只剩六块钱啦。不过那时的钱真顶用呀,我们娘儿几个在
船上吃一顿饭,一块钱就够了。
大龙客比小龙客慢,又是逆水走,该是一天到的路,走了两天。坐船比坐敞蓬
汽车要舒服多了,稳当,又风凉。白天时,我领着孩子站在船尾看山水,看江鸥,
也看船上的厨子捕鱼。那时的鱼真旺呀,撒下一片网,隔半个钟头起网,起码能弄
到一脸盆鱼。孩子们玩儿得高兴,到了下船时,个个都舍不得。
我们下船的地方叫开库康,有人把它念白了,就成了开裤裆。老潘所在的小岔
河经营所,离开库康还有五十多里呢。一下船,就有一个瘦高个儿的小伙子走上来
问我,是潘大嫂吧?我说是啊。他说,我叫崔大林,潘所长让我来接你,我等了一
个星期了。我对他说,这一路出来不顺当,在老鸹岭遇雨耽搁了三天,在黑河等大
龙客又耽搁了两天。小伙子说,我还想呢,要是这趟船再等不来你们,我就回林场
了。崔大林接过我怀中的猪油坛子,说,潘大嫂,你可真能耐,领着仨孩子,又倒
火车又换船的,还捧着个坛子!
这崔大林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机灵,会说话。他说他是林场的通讯员。
我跟在崔大林身后去客店的时候,心里想,老潘当了所长了,看来在这里干得
不错呀。可他在信上一个字也没透露过。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好事坏事都不爱跟女
人说。
大龙客在开库康停了二十分钟,接着走了,它还有三站到终点呢。我们在开库
康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了。
崔大林准备了一副担子,挑着两个箩筐。他让老二坐在前筐,说是男孩子皮实,
不怕日头。老小坐在后筐,说是有他的身影做着阴凉,老小在后筐就不会觉得太晒。
他还把我们带来的东西分装在两个箩筐里。他挑着担子在前,我和老大跟在后面。
我把猪油坛子放在背篓里,背在肩上,比抱在怀中要得劲多了。
要是轻手利脚地走五十里路,也得多半天,何况我们挑担背篓的,走的又是林
间小路呢。崔大林虽然有力气,但他每挑个半小时左右,也要停下来喘口气。歇着
时,老大爱问,还有多远?崔大林总是说,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那时山上
的树真多啊,水桶那么粗的落叶松和碗口粗的白桦树随处可见。林子中的鸟儿也多,
啾啾地叫得怪好听。渴了,我们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吃上一把从开库康客店买的
炒米。林子里的野花也多,老小坐在后筐里,时不时伸出手揪上一朵,不管是红百
合、白芍药还是紫菊花,只管往嘴里填。我怕有些不认识的花会药着她,只让她吃
百合花。大概她嘴里有了花香的缘故吧,蝴蝶和蜜蜂爱往她嘴丫飞,她哇哇叫着,
挥着小手赶它们。要说林中什么东西最厌烦人?那就是蚊子、瞎蠓和小咬。它们都
是爱喝人血的家伙。我们走着路的,它们难下口,坐在箩筐里的老二和老小可就遭
殃了,到了中午,我发现老二的左眼皮让瞎蠓给咬肿了,他看上去一只眼大,一只
眼小。老小呢,她的脖子和胳膊让蚊子叮了好多处,起了一片红点儿。我心疼坏了,
心里忍不住埋怨老潘,他也不想着我领着仨孩子一路有多辛苦,只打发个人来,真
心狠啊。想着到了那里后,一定不和他睡一个被窝,晾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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