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拖拖拉拉走到下午,忽然听见密林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崔大林放下担子
对我说,这一定是打猎的鄂伦春人。果然,一忽的工夫,就见一匹棕红色的马从林
子中蹿出,马上是一个挎着猎枪穿着布袍子的鄂伦春人。他见了我们,跳下马,问
崔大林我们要去哪里。崔大林说去小岔河经营所。鄂伦春人说他可以用马送我们过
去。我让崔大林卸了担子,把箩筐吊在马上,但崔大林说他不累,非让我和老大骑
马。老大胆子小,不肯骑。我也没骑过马,但看着马还算温顺,再说我累得不行了,
看见马跟见了救星似的,就背着猪油坛子壮着胆上马了。刚上去时晃悠了几下,走
了一会儿,就习惯了。开始时鄂伦春人帮我牵着马,后来他看我骑得稳,就去抢崔
大林的担子,说是换换肩,让他歇一歇。鄂伦春人的心眼儿真是好使啊。
山中的路坑坑洼洼的,走这样的路,再有经验的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在马上
自在了一个多钟头后,我们经过一片裸露着青石的柳树丛。没想到马被一块石头绊
了一下,它一侧歪,我从马上掉了下来。我倒是没怎么伤着,就是胳膊肘和膝盖破
了点儿皮,可是那个猪油坛子可怜见的,摔碎了。一想到坛子抱了一路,快到地方
却出了事了,我哭了。心疼白花花的猪油,更心疼那个漂亮的坛子,早知如此,还
不如把它留在老鸹岭客栈呢。崔大林见我哭,就安慰我,说是把坛子的碎瓷拨拉开,
猪油还是能吃的。他把能盛油的东西都拿来了,闷罐,碗,一把一把地往里划拉猪
油。这些器物满了后,我把老潘弟弟送的油纸伞打开,把余下的猪油收进伞里。好
端端的猪油沾上了草,一些蚂蚁在里面钻来钻去,我那心啊,别提有多难过了!但
我凡事能看得开,想着这个坛子太美了,所以命薄,碎就碎吧。
我说什么也不敢骑马了。鄂伦春人觉得过意不去,他对老大说,他可以抱着他
一同骑在马上,老大吓得连连说,我走得动。鄂伦春人要把坐着老二和老小的箩筐
吊在马上时,他们也都哇哇叫,不愿意。他们一定是怕像我一样被颠下来。结果这
匹马最后驮着的只是散装在背篓中的猪油。怕它们互相磕碰着,鄂伦春人捋了几把
青草,把它们掖在闷罐、碗和半开的油纸伞之间。每走半个小时,他就去换崔大林,
帮他挑会儿担子。
就这样,我们走走停停,把太阳走落了,把月亮走升起来了,把野兔走回窝了,
把眼睛锃亮的猫头鹰走出来了。晚上八点多钟,到了小岔河经营所。那时箩筐里的
老二和老小已经睡过去了。老潘见了我,还有心思开玩笑,说是有两个牛郎帮我挑
担子,福气不小啊。
那时经营所的房子只有七八栋,有三十来个工人,其中七八个是带家属的,比
我早到不了多少日子。我们住的房子是板夹泥的,很旧,老潘说那还是伪满金矿局
留下的呢。我说,那我得留神点儿,说不定哪天挖地,挖出块狗头金呢!
鄂伦春人把我们送到后,骑着马走了。我嫌老潘没留他过夜。老潘说,他们睡
不惯屋子,喜欢住在林子里,你留他,他也不会答应的。
我折腾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安顿好孩子后,我烫了个脚,上了炕。快两年没见
老潘,我有一肚子的委屈。猪油坛子碎了时,想着晚上给他点儿颜色看,可一见着
人,就刚强不起来了,看他哪里都亲,最后还不是睡在一起了。
只一两天的时间,小岔河的孩子们就熟悉起来了。老潘说年底时还要上一批工
人,到时组织上会派来一个教师,那时老大就有学上了。不然他这种年龄不上学,
在大山里就耽搁了。
我把猪油从闷罐、碗和伞中用勺子刮到一个脸盆里,用它做菜。那时小岔河开
垦出的土地不多,再加上菜籽不全,男人们只种了豆角和土豆。我们这些留在家里
的女人就找了一个在山中游猎的鄂伦春人,让他教我们认野菜。采了水芹菜、山葱、
老桑芹后,我们就掉着样地给男人们做菜,把他们吃得天天叫好,上山伐木时更有
力气了。野菜用猪油烹调最对路了,野菜吃油啊。有时吃着吃着,会在菜里发现蚂
蚁,那是猪油洒了时,蚂蚁趁乱溜进去的。它们贪了口福不假,小命却是搭上了。
老潘夹着蚂蚁时,也不挑出,说是蚂蚁浸了一身的油,扔了可惜,连同它一起吃了。
到了小岔河没两个月,我怀上了。兴许是吃猪油的缘故,这胎儿特别显怀,秋天蘑
菇下来的时候,谁都看出我有了。男人们就拿老潘开玩笑,说,潘大嫂才来两个来
月,你的种子就发芽了,本事大啊。老潘笑着说,都是猪油里的蚂蚁搞的,那东西
长力气啊!
大兴安岭一到十月就进入冬天了。那时的雪真大啊,一场连着一场。天是白的,
地是白的,树和人被这一上一下两片白给衬的,都成了黑的了。男人们采伐,女人
也不能闲着,除了带孩子做饭,还得上山拉烧柴。碰到樟子松身上有明子疙瘩的,
我们就锯下来,把它劈成片,用来引火。我们还把明子疙瘩放到大铁锅里,填上水,
熬油。熬出的油像琥珀似的,可以用来点灯。这样的灯油散发的烟有股浓浓的松香
气,好闻极了。我就是在熬松油的时候要临产的。那是一九五七年的四月,要是在
南方,麦苗都青了,可小岔河还在下大雪,黑龙江也封冻着呢。当地虽然有个卫生
所,但唯一的医生只能治个头痛脑热、处置点儿小的外伤什么的。碰到大毛病,就
傻眼了,到时就得套上爬犁,用担架把重病号送到开库康。
那时的女人最怕生孩子难产了。在那种地方,人说扔就扔了。按理说我生过仨
孩子了,不该怕了,可是胎儿太大了,疼得我满炕打滚,就是生不下来。幸亏那是
傍黑的时候,男人们从山里回来了。卫生所的医生看我那样子,害怕了,她让老潘
赶快想办法送我出山。如果去开库康,快马也得三个钟头,何况我上不了马。这时
崔大林说,要不就送江对岸吧,苏联那里的医院好。
那个年月,住在黑龙江界河沿岸的村落,比如洛古河、马伦、鸥浦,如果碰到
了来不及去大医院救治的重病人,便就近送到苏联去了,比如加林达、乌苏蒙。虽
说过界是不允许的,苏联那边有岗哨,但他们看见抬来的是病人的话,就会让我们
入境。老潘是个党员,又是经营所的领导,按理说不管我和孩子是死是活,该把我
往开库康送,免生麻烦。但老潘就是老潘,他一点儿也没犹豫,立马吩咐人套马爬
犁,准备担架,领上崔大林,把我用两床棉被包裹上,去了苏联。那个小村当地人
叫它“列巴村”,列巴就是“面包”的意思。苏联人喜欢吃列巴,夏季时能从江边
闻到对岸烤面包的香味。那时黑龙江还封冻着,省却了渡船的麻烦。我们一越边界,
苏联岗哨的两个士兵就端着枪跑来了,没谁会说俄语,老潘指着马爬犁上的我,拍
了一下我的大肚子,然后摇摇头,苏联士兵便明白这是遇到难产的病人了,点了点
头。其中的一个带路把我们送到了医院。那家医院虽小,但设施全。接诊的是个年
岁很大的男医生,胡子都白了。他看了看我的情况后,先是给我打了一针,然后给
我做了剖腹手术,取出了个哇哇哭叫的胖男娃。他快十斤重了,怪不得我生不下来
呢。老潘一看母子平安,一个劲儿地给那个医生作揖。由于出来匆忙,我们什么礼
物也没有带,老潘有块手表,他从腕上撸下来,送给医生,人家笑笑把表又套回他
手腕上了。老潘满身翻,翻出半包烟和两块钱。钱是人民币,给他也不能使,老潘
就把烟递给医生。医生指了指我,摆摆手,示意在病人面前不能抽烟。由于开了刀,
当天不能返回,我们在那儿住了两天。苏联医生招待我们吃喝,还帮我们喂马。医
院的女护士给我带来了鸡蛋和面包,还送给孩子一套棉衣裳,蓝地红花,怪好看的。
临走的时候,我很舍不得,我亲了女护士,也亲了给我做手术的男医生。岗哨的士
兵拿出一页我们谁都看不懂的纸,让老潘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回到小岔河林场后,老潘就去了开库康,辞他的所长去了。他说自己无组织无
纪律,为了让老婆平安生产,越了边界,不配做所长了。但组织上只给他一个口头
警告,没处分他。他从开库康欢天喜地地回来了,买了二斤喜糖,给小岔河的每户
人家都分发了几颗。这孩子是在苏联生的,我们给他起的大名是“苏生”,小名呢,
就叫蚂蚁。老潘说不是因为猪油中的蚂蚁滋养,他的精血不会那么旺,致使我怀的
胎儿壮得生不下来。
苏生是几个孩子中长得最漂亮的了。宽额和浓眉随老潘,高鼻梁和上翘的唇角
随我。眼睛呢,既不随我,也不随老潘,不大不小,黑亮极了,老潘说随蚂蚁,他
非说蚂蚁的眼睛亮。小岔河的人都喜欢他,说他生就一副富贵相。人们很少叫他的
大名,都爱叫他的小名。
蚂蚁四岁时,崔大林结婚了。小岔河来了个皮肤白净的女教师,叫程英,扬州
人。也许是江南的水土好吧,她长得才俊呢,杨柳细腰,俏眉俏眼的,两条大辫子
乌黑油亮的,在肩后一荡一荡的,荡得男人们心都慌了。有三个人追求她,一个是
开库康小学的老师,一个是小岔河林场的技术员,还有就是崔大林了。最后她还是
嫁给了崔大林,人家说程英是看上了崔大林家祖传的一只镶着绿宝石的金戒指。
在当地,结婚前夜有“压床”的习俗。所谓“压床”,就是找一个童子,陪新
郎倌睡上一夜。据说这样婚床才是干净的。崔大林和程英都喜欢蚂蚁,就让他去压
床。一般四岁的孩子,离不开父母的怀儿,可我们跟蚂蚁说,让他跟崔叔叔睡一夜
的时候,他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崔大林抱他走的时候,蚂蚁还问,我是睡崔叔叔呢,
还是睡程阿姨?把我和老潘笑得哇,说,你要是睡了程阿姨,崔叔叔就该打你的屁
股了!
蚂蚁没压好床,崔大林说,这孩子突然肚子疼,哼唷了一宿。到了天明,这才
消停了。老潘去接蚂蚁的时候,他的肚子已经好了,他还拿着赏给他的两块压床钱,
跟老潘说他能给家里挣钱花了。
崔大林的婚礼才热闹呢,小岔河林场的人都到场了。那是一个夏天的礼拜天,
我们在屋外搭起帐篷,支上锅灶,女人们七碟八碗地做菜,男人们喝酒,孩子们咂
着喜糖做游戏,一直闹腾到晚上。年轻的小伙子又去闹洞房,把新郎新娘折腾到了
天明。
我们在婚礼上见到了新娘子手上戴的戒指。金戒指上果然镶着颗菱形的绿宝石,
那宝石看一眼就让人忘不了,是那种没有一点儿杂质的透亮的绿,醉人的绿!我们
这些女人拉着程英的手,个个看得“啧啧”叫,羡慕得不得了。有人说它值一栋好
房子,有人说它值一车皮红松,有人说它值五匹好马,还有人说它值一千丈布。只
要是我们能想得到的好东西,都被打上比方了。从那以后,我们见到的程英就是手
指上戴着绿宝石戒指的样子。她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学生们都说那字被
映得一闪一闪的。冬天时,她戒指上的那点儿绿看了让人动心,好像她的指尖上藏
着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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