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母亲生在棋王家里,是棋王三个女儿中的老二。棋王的三个女儿每人都有一
个花名绰号。大女儿叫大绣球,二女儿叫二玫瑰,最小的叫小茉莉。这个二玫瑰就
是我的母亲。她浑身带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啥都敢说,啥都敢做。又有一
样与众不同的性格,不爱钱,不爱权,只对男女之间的情事在心在意。当她的姐妹
们说三道四,可劲地积攒私房钱的时候,她却与邻村的一个铁匠私奔了。那铁匠是
有妇之夫,而她当时已经与县里的一位官员之子订了婚,那官员之子正在中央党校
学习,是个前途无量的人。
这件事一夜之间传开,人人都觉得匪夷所思,谁会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不
可思议的事还在后面呢。一年过后,她一个人两手空空地回娘家了,原来她与铁匠
分手了。她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悲伤的样子,也没有表示出对家里人的歉疚。回到
家里,吃、喝、洗澡、换衣裳,然后去逛街,串姐妹的门……哪一件都没耽搁。棋
王私下里把他的大女儿和三女儿叫到面前训话,说:“二姑娘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朝深里说,是‘文革’带来的遗害,那几年弄得人都不知道羞耻了。你们不要向她
学习。有谁想给她提亲,你们不用回家商量,立马应允了。听懂了吧?”
棋王这句话传到了二姑娘的耳朵里,她也不生气,实事求是地自我评价说:
“我是个水性杨花的人!难怪爸爸看着生气。”
没有人提亲。棋王的大女儿乔雪春、三女儿乔雪银相继出嫁,二女儿乔雪树就
像被人忘了似的。谁敢娶她啊?她自己都说了,她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那时候“文革”已结束,政府不再那么讲究政治挂帅,社会上吃的玩的一时都
兴了起来。棋王收了好些徒弟,每个月的初八,在家门口的大柳树下设局迎战各方
好手,也是切磋棋艺,发扬国粹的意思。一九七九年农历六月初八,我父亲翻过一
座山,绕过大半个湖,来到老乔家那棵著名的大柳树底下。他不是象棋好手,也不
想拜师学艺。只因为政府退还了他两样“文革”中被抄家的物资:一只紫檀木棋盘
和一副犀牛角象棋。有了这两样东西,他没头没脑地就觉得与棋王有缘,一定要让
棋王看看这两样祖传的宝贝。
棋王看到这两样东西,眼睛都直了。他今年六十岁了,被人叫了三十多年的棋
王,可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漂亮的棋盘和棋子。他小心地把紫檀木棋盘翻过来,欣
赏背面雕刻的密密麻麻的云龙纹。从棋盘的做工、色泽、手感上判断,应当是明代
的东西。棋王看了一阵,放下这两样东西就回屋里去了,他坐在屋里用力地劝说自
己,给自己世俗思想与灵魂做出理性的审判。最后,他高尚的灵魂胜利了。君子不
夺人之爱,更不可妄起邪念。他松了一口气。
棋王再次出去的时候,发现拿棋盘的小伙子已被人打昏在柳树底下,那副棋盘
和棋子不见了。发生这种事,棋王一点儿也不奇怪,他知道他的徒弟中有几个是
“造反派”出身,崇尚武力和斗争哲学。他用足了力气吼道:“哪个人干的?还有
没有王法?”
一个徒弟跑上来说:“师傅,不是我干的。但是我说句公道话,人家是为了您
老人家……您回去看看,那两样东西放到您家里去了——就放在二姑娘手上。”
话音刚落,二姑娘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里,先是棋盘从门里飞了出来,没等棋王
出声阻止,一副犀牛角棋子如天女散花一般落在地上。棋王心疼得直跺脚,赶忙俯
下身去捡,恼怒地说:“以前的姑娘都有规矩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然的话
被人看不起。现在倒好,姑娘家就像野小子一样。”屋里“扑哧”一笑,二姑娘出
来跟父亲一起捡了。正好昏在柳树下的小伙子醒了过来,灰尘四扬地走过来。二姑
娘厌嫌地挥挥手,把棋子一把塞给了他,骂道:“快走吧!丢人现眼!”她忽然又
想起什么,问:“你会不会打架?”刚醒过来的小伙子不紧不慢地回答她:“打架?
蠢人干的事!”
我父亲绕过了大半个湖,翻过了一座山,回到家。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被
人打了,为什么心里还甜滋滋的?
结论:他喜欢上了棋王的二姑娘。他不在乎她不好听的名声。
我父亲大名叫程家良。他在中学里就是一个品学兼优的优秀青年,因为父母亲
都是村子里的小百姓,他没有门路被当地政府推荐上大学或参军,所以高中毕业后
就回乡务农了。他和我母亲一样,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与我母亲的个性正好相
反,他守规矩,懂礼貌,凡事追究一个“理”字。他天性爱“理”,年轻轻的,就
被村里一些人笑他迂腐程家良从棋王家里走回自己的家,需要五个半小时。在这五
个半小时里,他已经深思熟虑地决定娶棋王的二玫瑰了。他也知道,这朵玫瑰有些
刺手。刺手归刺手,他看出来了,他喜欢的这个女人与众不同,不是俗流。
他上头有两个哥哥,早就结了婚,分开过了。他是家里老三,和老父老母守着
一间屋子。家里穷得四壁空空,并不妨碍他像一位绅士一样的做派。他在心中早就
把自己塑造成一位品格高尚的君子了。
晚饭是一碗冷粥,加一小碟腌萝卜。他的父母亲在屋里听广播,一边等着他回
来。他喝完了粥,郑重其事地让父母坐到桌子边,禀告自己的打算。他说:“爹,
妈。你们的老三,从小就不偷不摸,不说谎话,不说脏话。从来不给你们添麻烦—
—这下子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的父母亲开始都不说话。后来,他母亲说:“那棋王的二女儿水性杨花哩,
都知道的。恐怕以后的日子过不牢呢!红杏再漂亮,也是红杏。”但他父亲理智地
说:“各人活各人的,你想怎么做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们是劝不住你的,还是省点
儿时间听听广播吧。”
程家良陪着父母听了一会儿广播,站起来到墙壁上去取了一小挂咸肉。外面下
着小雨,即使是夜里,雨丝打在脸上还是温暖的。他来到一位年长的程姓老爹家里,
这位老爹是伊村的“族长”,“文革”中被红卫兵打残了腰,躺在床上多年了。虽
说“文革”过后,大伙儿又开始尊重他,但像程家良这样为婚事郑重其事地上门禀
报,还带着一挂咸肉,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老人家读过几年私塾,知道孔子拜见
老子,进献的礼物不过是一只大雁。这时候他挣扎着想起身,说要给程家良下跪,
因为程家良尊重他。过后,他立马叫儿子把族里几个商议事务的人物叫到家里,当
着程家良的面开了一个会,会议的议题是:在拨乱反正的年代里,如何让理智战胜
情感。
这个议题很大,几位先生议到半夜还是议而不决。最后,只好做出一个比较现
实的决定:既然理智无法战胜情感,那么,就尽可能地理智地对待情感。娶了乔雪
树后,不要帮助她干家务,不要帮助她带孩子。抱两头小猪给她养着,再抱一群小
鸡小鸭给她养着,还要让她下地劳动……如果还有剩余的时间,叫她把家里所有的
衣服都绣上花。这样的话,她再也不可能有时间有精力想别的男人了。
族长摸摸胡须说:“家良,你的行为让我想起了两个字——浪漫。你是浪漫主
义哩。”他转过头去对那几位说:“多少年没听到这两个字了,浪漫……我自己说
着舌头都在打结哩。啥叫浪漫主义,就是自投罗网。”他忽然神色凝重,显然被自
己说的话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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