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父亲是第一个知道母亲有了外心的。我呢?我大约是伊村最后一个知道真实
情况的人。有一天,我在小河边捡小石子。我父亲明天就要走了,我寻思着给他带
上一个纪念物。过了一会儿,我父亲来找我了。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待遇,不管我
玩到多晚,总是我自己回家的。
父亲抱着我,一路亲我。我很重了,很高了,两腿拖着,晃晃荡荡,不住地打
着父亲的膝盖。我们走过稠密的住家,快到家门口时,我忽然发现父亲的背后粘着
一张纸,我伸手把它揭下来,上面画着一只大大的乌龟。
父亲把我放到地上,指着纸问我:“这是什么?”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只
大乌龟。”父亲再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摇头说不知道。我父亲说:
“这是一句残酷的骂人的话。就是说,当一个有了丈夫的妇女爱上了别的男人,她
的丈夫就失去了做人资格,就是乌龟了。”我问了父亲一句很成熟的话:“那么你
心里是怎样想的?”父亲说:“你妈是个难得的好人哩!为她,变成什么我都心甘
情愿。只是可惜,她还没有爱过我。”我着急地评判道:“她以后会爱你的。”我
父亲哑着声音笑,笑得很长,然后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千万别对任何人说,
你爸爸在你还没生出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一个计。有了这个计,你妈就会爱上我的
……”忽然眉头一皱,忧虑地说:“不过也说不准,你妈是个大活人,又不是听我
摆布的一只棋子。”我问父亲:“快告诉我是啥计?”父亲抱起我朝家里走,我把
两条腿交叉绕在父亲的屁股上,这样我的腿就不会碰疼父亲了。父亲一边走一边在
我耳边说:“这个计就是你。”他说话的气息像绒毛一样拂在我的脸上,温暖,可
亲。
我听不懂我父亲说的话,只是跟着我父亲“嘿嘿”地笑。
这天夜里刮起了风,我家的木门漏风,客厅里那盏吊线电灯晃晃悠悠地亮了一
夜,我父亲就在这盏灯下看了一夜的棋谱。第二天一早,我母亲烧了一锅子的玉米
粥,然后找了一个借口出门了,一直到我父亲走,她也没有露面。我跟着我父亲,
寸步不离。看他瘦削严肃的脸,看他整理包,看他用刀削了两片薄薄的木片塞住大
门的缝隙。父亲坐的是傍晚的长途车子,有人上门来喊:“程家良,车子来了,驾
驶员叫你快去,一车子的人,他可不想久等。”
我送我父亲到村口,他不让我再送了,叫我回家。于是我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
在路上,他消失的地方,天空本来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这会儿成了一个没有光
泽的圆球,有着艳丽的橙色,很热的那种橙色。再一错眼,连橙色的圆球都不见了。
这个戏法变得太快了,我不禁小声哭了。但是当我泪眼模糊地看着空空的公路时,
我发现了奇迹:公路的上面,太阳消失的地方,留下半空粉红的粉紫的晚霞,它们
看上去是暖烘烘的,好像人起床了,被窝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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