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没旁人的时候,彭老人就跟三爷聊天,他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好像头一天晚
上在家里想好了揣在怀里似的,隔那么会子掏出来一个。
“……三爷,有这么回事儿吧,人走之前,要是三天三夜不吃东西,身子便不
会发臭,可以停放很久……”
“要说老人啊,到岁数走的,那最后几天,肯定是水米不进的。所以,打我手
上侍弄的,真一个个再干净不过……”说了一半,三爷想起来,对面这老人家也是
七十三了,记住说话要仔细些。
“你替人守过夜,听说,那最后一个晚上,人是会动一动的,那就是魂脱了肉
身,把他所有念想的角落都要去看一看、走一走……那他是挑几个地方重点走一走
呢?还是来得及仔仔细细全都瞧上一遍?”
“这个啊……也说不好,反正,家里人记住所有的门都不能关就是……”三爷
含含糊糊地答了。
丧仪里的门道多得很,总之,一切只当那新死者是个刚投胎的孩子,吃的穿的
用的包括走的道儿,都要替他一样样备好……这方面的话题,平常是总有老人拐弯
抹角地找三爷谈,一边那样当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好像他真是阴间跟阳间的一个信
使,两边的事都应当一清二楚。可三爷真不乐意跟老人们谈这些,他不愿看他们那
依然活生生的脸,依然热乎乎的身板子。那一看,似乎就能够想象到,到了彼时,
他眼洞凹陷,牙齿外露,须发继续生长,一夜之间花白杂乱……
彭老人瞧出三爷的不自在,便哈地一笑换了话题。“小老弟,我倒问你,为何
偏不娶妻生子?”
三爷沉吟着,怎么跟他说呢——唉,从年轻时跟师傅学扎纸人马开始,打他眼
里看过的,什么样的没有。新媳妇头胎难产去了的,活蹦乱跳夏天戏水给拖走了的,
喝醉酒落下茅坑起不来的,过大寿吃鱼给卡死的,造新房掉石灰坑里给烫没了的…
…哀乐相连,喜极生悲,生死之间,像紧邻的隔壁人家,一伸脚就过去了……他是
越看越惊,越看越凉,凉了又温,慢慢地回转过来、领悟过来:罢了,索性——不
娶妻,无得便无失;不生子,无生便无死。一个人过吧。
“我这营生,哪个女人愿意?只能做老光棍呗。”三爷答。他一般总跟人这样
说。他怎么好说实话呢,说出来好像就扫兴了、就得罪人家的平常日子了。
“那你……倒是喜欢过哪个女人没有?你跟我说实话。完了我也跟你说个实话,
说个我喜欢的……”彭老人要笑不笑的,谈兴正浓。
“别难为我了。你有你就说吧。”三爷看出来,自己就是屁都不放一个,彭老
人也是要说的。
“算了,改天吧。”老人却又失悔了,缩了回去。他摆弄起一堆木板子,挑着
长短厚薄,分堆儿搭配。
三爷今天倒洒了几滴泪,背过众人——他宁可人家说他心硬,也不愿露出弱来。
死的是胖大婶,她很胖,胖得走路有点儿外八字,胖得半夜睡着觉就突然过去了。
这胖大婶,炒菜功夫好,不管多大的席面儿,她捧出的几十道菜,从来没人说
淡嫌咸——莫道这话说得平常,炒三桌菜跟炒十桌菜,搁几把盐、下多少料、放几
瓢水,要做到淡咸调停,岂是易事。东坝人家办丧事,头一桩要撑起台面的,就是
这酒席要办得大、办得好,一应乡邻亲友,个个都要喝个脸色通红才算完事。二三
十桌的流水席,随到随开,开了便上菜,上菜了便喝酒,酒足了便耍拳,越是闹腾
才越是丧席的气派。胖大婶带着几个本家媳妇,前后伺候,绝无差池……
到了晚间,众人都散了,只有大和尚还在念经,供堂里烟雾缭绕,长明灯照着
人影子都大了起来……胖大婶又另外收拾出几碟干干净净的菜,喊着三爷跟大和尚,
还有帮厨打下手的,慢慢地吃喝。三爷这时也喝点儿酒解乏——总是胖大婶替他倒,
倒一杯,他喝一杯,倒两杯便喝两杯。有时胖大婶忘了,不倒,也就不喝了。
胖大婶每次起锅盛菜,都会先让出一小碟来,放到新死者的供桌前,对着那放
大的相片儿轻声劝菜:趁热乎的,多吃点儿。
可胖大婶自己也走了。
第二天扎纸活,三爷另外送给胖大婶一个电冰箱。这玩意儿三爷没用过,估计
胖大婶也没用过。可他知道,电冰箱是好的。一边扎,他一边跟彭老人说了会儿胖
大婶。唉,一算,胖大婶才刚过六十呢。看人的命啊,多靠不住。
彭老人在敲榫头,这活计耗人,他做得更慢了——最近,他开始把小木板一条
条钉成大桥板,大桥板很宽,能容俩人同行。他说,要弄,就弄座又宽又结实的好
桥。三爷心下失笑,唉,这桥上面,怎可能人来人往,宽了也白宽。
叮叮当当、慢慢吞吞的敲打中,他们还谈起东坝别的那些老人。哪个,是七十
七走的,哪个,八十一走的,哪个,小五十就走了,唉,他们的模样、习性、口头
禅,都还记得清楚着呢。三爷甚至记得,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就爱追着一家家看丧
仪,越是年纪大了越是看得仔细——似是在看一场主角不同的预演,那神情,分明
是心中有数、万事乃足。其实,他们对死亡的最大期许便是:床前晚辈儿孙齐全着,
自己全身囫囵着,里外衣裳整齐着,安然死在自家的床上……可不能像城里人,切
掉这个、割去那个,最后浑身插满管子,匆匆忙忙地死在不知哪里的医院里……那
多可怜!这么的一比,瞧咱胖大婶倒有福气,死得可真好呢!
这么地谈了一会儿,彭老人忽然想到什么,他停下敲打,给水烟袋上满了烟丝,
按结实了,却没抽。又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有点儿掏心腹的样子:“三爷,托你
件事儿。”
“嗯?”
“我那几个孩子,离开东坝久了,不懂这里的规矩,也不懂我的心思。所以我
的事,得托付你。到了我那天,想在手边上,放几样小东西……”
“看你说的,瞧你这身板子骨!”
“三爷,这跟身板子骨没关系,你我不都明白?”彭老人用手摩挲他的水烟壶,
那烟壶是铜的,有些泛红,一圈花纹均已磨得淡了。“头一样,是这个,用了一辈
子,得带上。第二样,我想放双软布鞋,我备的那寿鞋,照规矩是高跟靴帮的,我
怕穿不惯。第三样,你悄悄儿的,别让别人笑话,替我拽把庄稼果实,不挑,逢着
当季了有什么就是什么,麦穗、玉米绣顶儿、棉花骨朵、大豆荚……不定什么,鲜
鲜活活的替我弄上一把,放到我边上陪着——我离不开那些个。”
“成。你放心。”三爷还能说什么呢。这是明白事,人家说的也是明白话“我
先想了这三样……万一有加的,再跟你说。”彭老人忽然松下来似的,他不看三爷,
却蹲下身去,撩那河水洗手,水花儿亮闪闪的。
当天晚上,三爷正准备睡下,忽然听到河对面儿有人喊他,声音并不响,压着
:“三爷——”,一听,是彭老人的声音。三爷松了一口气,这不会是报丧,东坝
人都还平安着呢。
三爷披衣出来了。月亮虽好,隔着河却瞧不清那对方的神色,老人语气急促促
的:“三爷,有扰了。突然想起个事,睡不着——那个,到最后,给我带走的东西,
是原样儿放在身边好呢?还是烧掉才好?我听说,这跟纸钱一样,不烧成灰化了我
便得不着的。”
东坝人对于神鬼,宽容而灵活,信与不信,只在一念之间。种种仪式,他们自
是谨严执事,但于结果,并不当真追究。日常祷告亦是如此,如若灵验,欢喜不尽
;倘使不灵,也无恼怒。
于是,三爷想了一想:“我看,你原样儿放在身边是一套;另外我扎成纸活儿,
烧化了再一套。这样,怎么都不会错了。”
“可不是,瞧我这笨的!那就说好了,到时你得替我另外做这三样细活儿:扎
个水烟壶、扎双布鞋外加一把时令庄稼……”彭老人顺手摸摸他手边码成垛子的木
板,略有些羞惭:“不过我也不是光为这事来的,主要,是来瞧瞧咱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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