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个夏天过来,有了众人零打碎敲的帮忙,加之彭老人日日不舍,这木桥,其
构件似乎也弄了个大概齐——大半人高的丫形木桩共七对,木条拼成的大宽板子结
结实实,足有二三十块。可这到底不是搭积木,那河水又总在河里,总在流着,怎
么个安放下去呢?放下去会不会又被冲走呢?
妇女孩子们不懂,只乱出主意。男人庄稼汉们,都是外行,也没个主张。彭老
人丢了几块砖到河中心,看那水花的大小,听那落底的动静。他想了一想,最后拿
出个大主意:等冬天吧,水枯下去一些,咱再下桩。
众人一想,也对,一个个笑嘻嘻的,无限乐观起来,一边往那空荡荡的河上瞧。
可不是,瞧这夏季里河水肥的,绿叶子在上面漂着,水草与田螺在底下长着。
没等立秋,彭老人就忙着给桥桩上桐油了。天气燥,干得快。他每天上午下午
各来一趟,慢慢儿一根一根刷。又香鼻子又辣眼睛的桐油味儿弥散开来,把人都给
熏得昏沉沉的。河水忽快忽慢地淌着,也似让这桐油香给迷糊了。
这天下午,他来刷第二遍。三爷刚刚午睡了起来,坐在树荫下的桐油味儿里发
呆。
“三爷,我给你讲个故事醒觉吧。”看着太阳下油得发亮的桥桩,彭老人高兴
起来。“就是上次答应跟你说的……喜欢个谁……”
三爷其实倒忘了。“敢情好,那你说说。”
“说起来,那时我还没结婚呢……”
“嗯。”三爷揉揉眼睛,没睡醒。
“她呀,就住在河对过、在你那边。那时河对面是有两三家人的。”彭老人往
三爷后面张望起来,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三爷给他看得犯疑,也往后看看。除了半片山,没别的。
“她那时才十九,夏天在河边洗衣服时,总喜欢用木盆舀了水洗一洗头……我
就在这边瞧着……那头发,可真黑,还亮。
“我隔着河跟她说话。她低头听着,但不应。
“有一次,她手一滑,木盆落到河里了,漂到河中央了,我下去替她捞了。这
样,她才跟我说起话来……
“我过桥到她家去过一趟。她有个哥哥,腿不好,从小不能站立。我跟她哥哥
说了几句。她就在她房门前站着,总瞧着我,我也总瞧着她……
“不久,他哥娶了、她嫁了,是同一个人家。她若不嫁,她哥便娶不了。
“过了两年,我也就托人说媒另娶了亲。你们河那边,我就再也没去过。
“这事情,本以为,我早忘了……可奇怪,到老了,倒记得越来越清爽,有过
那么一回,我过了桥去她家……”
还等着往下听呢,老人倒结束了,嗨,就这么着,也算个故事?三爷闭着眼摇
摇头:“你倒说得我更瞌睡了。”
彭老人倒也没生气,他举起手嗅嗅上面的桐油味儿:“我那口樟木棺材,这两
天我也顺便在给它上油呢,真好,黑黑亮亮,瞧着都踏实……好了,回去!”
三爷瞧他拎着小油桶的背影,头一次发觉,咦,这老人,背都那么驼下来了!
三爷瞧见许多老人,从驼背开始,就老得特别的快了——好像被大地吸引着,往下
面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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