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子蕾送完都市,丈夫周京的电话打进来。周京说,加班,晚些回家。周京的
语气很温和,很歉疚。
李子蕾替周京累。每天这个时候,周京都打这个电话,都很温和,很歉疚。但
周京从来不加班,却从来都晚回家。
李子蕾把车停进自家别墅的车库时,看到心心站在门口。心心表情怪异地告诉
李子蕾,她在周京女秘书住的小区里看见了周京的车。李子蕾只是很淡地“哦”了
一声,眼睛看着草丛里的一只蚂蚱,那只蚂蚱好像受了伤,跳起来很不利索。
“姐,和他大闹一次吧!干吗要这样憋着?你要憋到什么时候啊?”
“有用吗?”李子蕾想抓住那只蚂蚱,看看它伤在哪里。
“那你就这么耗下去?”心心很急。
李子蕾没回答,那只蚂蚱跳进了草丛,她不敢伸手进去,有刺。
心心说:“我找人揍他!”
“有用吗?”那只蚂蚱不见了,李子蕾的眼神空空的。
心心耸耸肩,说:“你那样子我看着难受。我还是不住你这里的好。”
“你不住这你住哪?”李子蕾站起身,看着心心。
心心立即兴奋起来,眉飞色舞地说:“我住都市那小房子去,我拿了那房的钥
匙了,我太想看看这位天上人了。”
见李子蕾不吭声,心心又说:“你怕我们孤男寡女?你就放心啦,我有数啦。”
一辆出租车经过,心心拦下,把李子蕾撂在那里。
心心是直接开门进那房子的,把都市吓了一大跳。
此前的一秒钟,都市还在计算着那艘航空母舰给他带来的利润,至少有三千万
吧?!他把三千万作了一个大致的规划,发现根本就预算不过来,这个数字最多也
只够用作近期的一些安排。三千万太少!当初他卖一块地就赚了五千万,他炒一次
外汇就是七千万!
这时,心心袅袅婷婷地站在都市面前。都市先是被心心的出现吓一跳,紧接着
就是被心心的漂亮吓一跳。心心嚼着香口胶,歪着爆炸发型的脑袋,杏目含嗔,粉
面带笑,朱唇微启,一翕一合间流香溢彩。都市有些呆,说,你是谁?
心心说:“我是心心呀,我姐没和你说过?我姐倒是和我说过,有一个北京来
的大款住在这里。我听了立马赶来见识见识,我这人有些心血来潮。”
都市乐了:“你姐真这么介绍我的?”
心心奇怪地:“这还有假?我姐还说,你可是这里的风云人物。”
都市连忙说:“那是,那是。你知道我最富有的时候有多少家产?”
心心瞪大眼睛说:“多少?不会有一千万吧?”
都市把头扭向一边,说:“一千万算什么?我问你,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心心说:“普通职员呀。”
“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
“你说难怪什么,就难怪什么。人的出身很重要。你知道我祖爷爷是谁?算了,
不告诉你了,黄毛丫头!你要懂我,还得摸爬滚打很多年。”都市坐到沙发上,敲
打着扶手,随后说:“你晚上住这儿?”
“当然。”心心说着就往主卧室走,看见都市的行李在里面,便想推出来,一
推,太沉,便嚷嚷道,“你来帮忙呀,怎么一点儿绅士风度都没有?还说出身贵族!”
都市很不情愿地走过去帮着推箱子,都市低着头,头发披到前面,挡住了脸,
心心看不见都市的表情,只看见他整个脑袋全被包在头发里,心心想笑,但使劲忍
着。两人把箱子推到隔壁的客房,心心说:“本小姐住主卧室,天经地义,是吧?”
还没等都市发话,心心已经走着猫步进了主卧室,一边关门一边说:“大人物,
我睡了,我用房间里的洗手间,你用外面的。你忙你的吧。”
心心一关上门就靠在门上,使劲捂着嘴笑,真是个天上人!
都市看着主卧室的门,闻着空气里的香水味。这香水浓了一点儿,俗了一点儿,
到底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都市叹了一口气。
都市在客厅怔怔忡忡地磨蹭了一会儿,发现十一点了。第二天一早还要见市长,
都市赶紧从包里找出一瓶舒乐安定。这些年,都市一直依赖舒乐安定。不吃就睡不
了,吃了,睡了比没睡好不了多少,整天昏昏沉沉头重脚轻的。可他每天都得吃,
每天吃毒药般地吃!都市手中的安定,如同一个符咒,他是中了邪,中了魔了。
都市一不小心把药瓶掉到地上,药瓶滚到沙发底下,发出药片翻滚的沙沙声。
都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见鬼去吧,安定!他疲惫地躺到沙发上,今天就这样,澡
不洗药不吃,睡一觉。
都市看了看主卧室的门,想了想里面的心心在干什么,随后便闭上眼想他的航
空母舰。那艘巨大的航空母舰,此时在没有边际的海洋上微微起伏着,海是银色的,
他躺在足以容纳四十架飞机的甲板上,数着天上的星星。都市在心里数着星星,相
信数着数着,就会睡着。数到一百五十一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的吊灯
亮着,这灯太刺眼。他起身按了开关,屋子里骤然漆黑。他摸索着回到沙发上,重
新回到航空母舰的甲板上,在微微起伏的海洋上,数着天上的星星。
都市的手臂有些痒,慢慢地,全身都痒。他应该洗个澡才对。在和李子蕾吃饭
之前,他已经在一家廉价的旅馆里洗了澡,他说他是乘飞机来的,他不能让李子蕾
看到他坐长途火车后的狼狈。那种小旅馆什么样的人都住过,淋浴室一定有很多细
菌,他用带来的药水消了毒,但细菌多多少少还是会沾到身上。他决定洗个澡。
洗澡之前,他犹豫了一会儿,敲心心的门。心心故意小心翼翼地把门开成一条
缝,故意很警惕地说:“有事吗?”都市说:“有一点儿事。我想问你,你还出来
吗?”心心说:“哦,我还说什么事呢!放心吧,我保证不越过这门一步。你在外
面爱干吗干吗,裸奔,跳脱衣舞,都没关系。你尽兴吧。”说完,关了门。
都市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套折叠得一丝不紊的真丝睡衣走进洗手间,停在那里半
天。洗手间看上去很干净,但他还是决定消消毒。都市又折回来,想把睡衣放下,
却踌躇着不知该把睡衣搁在哪儿。他摸摸搁物架,没有灰尘,但还是小心地抽出几
张纸巾垫在搁物架上,然后小心地把睡衣放好。他回到客厅,从包里拿出消毒液,
把所有洁具一遍一遍地擦洗了几次。随后才放水洗澡。
南方人把洗澡叫冲凉。他不喜欢冲凉,他喜欢在浴缸里泡澡。冲凉是底层人的
事,泡浴才是上档次的,才是贵族式的。他原来的别墅里就有一套极高级的浴缸,
而且,他躺在浴缸里,可以欣赏窗外的山色海景。这时候,李子蕾打电话来,说:
“我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叫人把屋子全部消了毒,那清洁工很专业,你可以放心使
用。不用折腾了。”
都市懒懒地泡在浴缸里,挂上电话,心想,清洁工再专业,他也得重新弄一遍。
李子蕾看上的清洁工最多也就是一个中等水平。不说别的,她家的消毒碗柜就是三
天开两天不开的。李子蕾还说:“在中国生活,不能过于讲究,不然更要得病。”
这叫什么话?不讲究才得病呢?!如果她是贵族出身,就肯定不会说这话。每
个人身上都有阶级烙印,工人阶级的烙印在她那里无处不在。虽然她爸爸当过厂长,
但那能说明什么呢?他和李子蕾没有姻缘是对的,门当户对,门当户对,在任何年
代任何时期都是适用的,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是绝对真理。真理是相对的,也是
绝对的。
都市穿着皱褶齐整的睡衣出来时,已接近凌晨。想到明天还要在市长面前精彩
演讲一番,便心急地往卧室走。都市经过沙发边时,想起了沙发底下的药瓶,但都
市坚定地进了卧室。这一回,都市真的睡着了。睡着的都市嘴角带着微笑,他梦见
了航空母舰,还有那三千万的利润。都市发出轻微的鼾声,和着远处的海涛声,夜
很寂静安宁。都市的世界难得这么安宁。
二十分钟后,都市突然醒了,没有任何声响,都市自己醒了。都市想到了吃药。
这些年,吃药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这是什么狗屁习惯?!吃药本来是为了催
眠,现在却把他从梦中唤醒。都市只好走到客厅,找他的药。
他在沙发边蹲下,用手到沙发底下去探。沙发离地面只有一个不大缝,尽管都
市的手臂很细,但沙发和地面依然把他的手臂挤压得有些痛。他摸索半天也没摸索
到,只好把两脚叉开,趴到地上,头挨着地,往里瞅,他看到那药瓶,伸手够了很
多次才抓住了药瓶。那种感觉真是奇怪!都市在抓到了药瓶的刹那,心里骤然踏实
了,就像在水里挣扎的人抓住了浮板,魂飞魄散的人抓住了“符咒”,或者是,欲
火中烧的男人抓住了心仪的女人。女人是毒药!真的。
就在都市撅起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心心开门出来。心心一眼就看到了都
市撅得很高的骨头突出的屁股,大笑。这一笑,把都市吓得差点儿重新跌到地上。
心心笑得捂住肚子,说:“你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都市狼狈地站起来,说:“你不是不出来的吗?”
心心说:“你这么折腾,还让不让人睡啊?”
都市说:“嘿,你不是说我跳脱衣舞、裸奔都没关系的吗?我现在总比跳脱衣
舞裸奔更安静吧?”
“你从地上捡什么?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心心嚷着,就要从都市手中抢那
个药瓶。都市一边躲闪一边把药瓶抓得紧紧的。心心说:“我知道,那是白粉。对
不对?”
都市很受辱,生气地说:“你才吃白粉呢!”
“那,不是白粉,你藏掖什么?”心心一把夺过药瓶,看了看,摇了摇,“哦,
不就安眠药吗?这剂量绝对没有生命危险。我又没怀疑你自杀,你紧张什么?不就
睡不着,抑郁症吗?”
心心说“抑郁症”三个字轻描淡写的,可这三个字却像尖刀插在都市的心口上。
都市几乎是狂怒地伸手就要抽心心两个嘴巴子。可手刚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心心
那红口白牙灿烂的青春笑脸让都市实在抽不下去。
心心躲闪着都市的手臂,很无辜很害怕地说:“你干吗?你手伸那么高干吗?
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你什么意思呀?”
都市放下手臂,哭笑不得地说:“你还知道孤男寡女啊?知道就赶快进去,锁
好门。”
心心便迈着猫步进了门,一关上门,就立即打李子蕾的电话,小声说:“姐,
这人有意思极了。好玩,真好玩!”还没等李子蕾回答,心心就挂了电话,一个人
蒙着嘴笑,笑得腰都弯下了。
吃了药,折腾到半夜两点钟,都市才昏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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