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都市焦急地等着市政府的消息,每天都要看无数遍手机。手机每响一次他就激
动一次。可是,他的手机很少响,而且大多是李子蕾的礼节性问候。晚上,他老是
在房间里踱着,主卧室老是空着,心心不常来。心心偶尔来一来,也都是口没遮拦
地胡说八道,常常弄得都市很不高兴。都市不高兴的时候就会说,你还是住你姐的
大房子吧,让我耳根也清静一些。可心心真的不来了,都市又空落落的,有个活宝
在这里还是热闹一些,时间打发得也快一些。
都市把心心看成活宝,心心也把都市看成活宝。都市说心心是天上人,心心说
都市是天上人。两个活宝,两个天上人,把这个小屋里弄得火药四起,乌烟瘴气。
每次,都市气得不得了,就想一拳把心心揍翻,这小妮子也太没教养了!可心心杏
眼一瞪,都市就蔫了,不仅蔫了,还有了想抱一抱亲一亲以及更深一层次的念头。
可心心和猎犬一样灵敏,一旦嗅到可疑气息,便脚板搽油,往主卧室一溜,门一关,
任心怀不轨的都市在外头自个儿地为非作歹。于是,都市整天就像一只没头的苍蝇,
在小屋里打转乱飞。
终于,都市在第五天接到了市政府通知,旅游局的头要见他。都市一个人在房
里快速地踱了半天,才用比较平静的语气告知了李子蕾。都市还想把消息告诉更多
的人,可是他拿着手机半天不知该往哪拨。都市只好一个劲儿地对李子蕾反复说那
个刚刚上任的于副市长是如何有慧眼,如何前程远大。都市还说,人活着就应该这
样,即使不能如夏日般绚烂,也该像流星般惊鸿一瞥。那些表现得什么都无所谓的
人,要么就是平庸乏才,要么就是虚伪!放浪形骸、行为乖张,是张扬,可所谓的
超脱出世,更是张扬,那种标新立异的张扬,更隐晦更阴险。
旅游局长为都市设的宴席在大海湾酒店,就是都市动辄说他下榻的酒店。宴席
的隆重连都市都咋舌,酒菜是自不必说的,只说赴席的人,除了旅游局的几个头头
脑脑,其余是清一色的本地暴发大款。这些人是真正的囊中鼓涨、随时出击的主儿。
局长亲自给都市斟酒夹菜。局长说,钱没问题,这些人你都该在电视报纸上见
过,对你那项目都感兴趣,现在关键是安排一个机会和那边接洽,看看实物。都市
说,这没问题,太没问题了。局长还准备了一份合作意向书。
那天,都市喝得很醉,他很久没有这么醉过了。他的运气,十年前的运气再次
降临了。在酒意的朦胧中,他看到了上帝,宽厚仁慈的上帝。他哭了。幸好他没有
当局长的面哭,他是在洗手间里吐的时候哭的。他一边吐,一边哭。
那晚,都市坚持不要人送。他一上了的士,泪水再次涌出来。“医院,人民医
院。”都市声音含混地对司机说。司机回头看都市,看到流动光影下那张满是泪水
的脸,很同情地想说什么,没说,只是把车开得飞快。到了人民医院门口,都市掏
出一百块钱给司机,说:“你在这儿等我!”都市掏钱的动作很迅速很干脆,好久
好久了,他没有这么干脆利落地掏过钱。他把钱往司机手上一塞,下了车。
他走进住院部的脑科病房。脑科今天没有病危者,也没有病亡者,医生狐疑地
看着泪水汹涌的都市,问:“你找谁?”
“201.”
医生说:“201 现在没人。”
都市点头,哽咽地:“那就更好。”
医生皱着眉头示意身边的护士,护士点头,紧张地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打电话
给精神科,让他们过来抓人。
都市径直走到201 ,门没锁。都市进去也不开灯,只是借着走廊的灯光,抚摩
着床单枕头,痛哭。
护士站在门口说:“这房是工作人员的休息室,那张床是我们医生睡的。”
都市说:“六年前,这是不是病房?”
护士说:“那我不清楚。”
都市说:“那就请你什么也别说!”
都市哭了一回,起身离开病房。出租车等着他。司机指指医院,同情地问:
“什么人啦?”
都市说:“妈,母亲。”
车行驶在闪烁迷离的灯光里。要不是那该死的破产通知书,母亲一定活到现在。
都市用红肿的眼睛看着外面,霓虹灯晃着闪着,颜色红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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