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都市收拾好行李准备回一趟老家,时间尚早。
都市在客厅里悠闲地踱着,老是看主卧室的门。心心一直没过来,这小妮子也
不知道疯哪儿去了。都市纳闷,惦记那疯丫头干吗?有了三千万,什么样的女人找
不到?都市这样想,心便定了,坐下来看当天的早报。
天哪!那起凶杀案嫌疑犯的照片占了几乎大半个头版。嫌疑犯本来是入室劫财
的,却惊动了户主,慌乱中,把户主杀了,最后干脆灭门。三尸命案,仅仅劫得三
千块钱。三千块钱,三条人命!老天!
都市一边诅咒着,一边看着嫌疑犯的眼睛。都市突然像触电一样,那是什么样
的眼神!杀气!全是杀气!再看,又不全是,除了杀气,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报道说,嫌犯劫财是为了给母亲治病。
都市再也不敢看那双眼睛。在他最落魄的日子,到处是债主。一个债主搜走了
他身上唯一的钱包,钱包里除了几张透支的银行卡外,只有二十块钱。那是他全部
的财产,而那天,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那个债主夺都市钱包的时候,都市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杀了那人,他想杀
了那人后,再杀了自己,如果他手上有刀!
幸好,当时他手上没刀!
杀人有时是瞬间的事!就像发财有时是瞬间的事!
李子蕾进门时,惊异地发现都市年轻了很多。
都市听了很兴奋,走到镜子前,摆出几个姿势,正面的,侧面的,背面的,头
却一直正对镜子,细长的脖子给了脑袋很大的转动空间。都市一边转动着身子,一
边笑得很灿烂地说:“我睡得好极了。你看,多年轻英俊,连笑纹都浅了。”
李子蕾被逗笑了,想说:“你真可爱。”又觉得不是很妥,便只是笑。
都市最后一个姿势是照自己的背影,头和身子保持着180 的角度。随后,他转
过头来说:“我回老家一趟。那些老板已经看了实物,同意投资了。”
李子蕾一个劲儿地点头:“功夫不负有心人,祝贺你,祝贺你。”
都市离开镜子,走到吧台边,倒了两杯牛奶,递了一杯给李子蕾,说:“我不
喜欢喝酒,可我喜欢劝酒。我喜欢劝别人喝酒,然后我埋单。”
李子蕾点头。
都市拿起杯子,和李子蕾碰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妈,你是我唯一要
感谢的人。你一直关照我。”
“你不需要我关照,你一直都说你过得很好。”
“我一直过得很不好,非常不好,我是强撑面子。”
李子蕾惊得大笑,你也会承认自己是强撑面子啊?都市也笑,都市笑的时候看
着李子蕾。李子蕾笑得真好看,好久没看她这样笑了,以往一看她笑,他就动心。
李子蕾一边笑一边说:“人要成功了,过去所有的落魄失意都成了炫耀的资本。”
“那些日子太暗无天日了!”
“你不是守得云开见日出了吗?”
都市手舞足蹈起来,笑纹如花瓣似的绽放:“哈!哈!何止云开日出,我还要
如日中天呢!三千万算什么?三千万到底算什么?!”
李子蕾听了,慢慢止了笑,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这态度对都市刺激不小,都市刚才还在挥舞的长臂停在了半空,花瓣似的笑脸
尴尬地凝结在那里。
李子蕾意识到自己走神,赶紧说:“哦,对,对,三千万不算什么。三千万算
什么呢?”
这话明显是应付。都市放下手臂,转身走到窗前,用手指神经质似的敲着窗台。
楼下的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叭!”一辆货柜车经过时,居然违规按响了喇叭。
声音很刺耳。
都市回过头来,满脸是掩饰不住的愤怒,说:“世上有一种鸟,叫做鸿鹄。还
有一种鸟——”
李子蕾低头不语,只是礼貌笑笑。
都市本来想克制自己不再说下去,但李子蕾的笑再次刺激了他,都市快速地说
:“还有一种鸟叫燕雀。”
李子蕾走到都市面前,说:“你干脆直接说我燕雀不知鸿鹄志啦。你再怎么变
换了语法方式,还是陈胜的话呀,你又申请不了专利的。”
李子蕾说这话时歪着头笑,她想调侃调侃,舒缓一下都市的情绪,可都市听来
却是更大的嘲讽。
都市狠狠地说:“你难道不认为你就是一只燕雀?!”
李子蕾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说:“我先走了,我的车昨天刮碰了一下,在修理
厂。我只能这样送送你了。这房的钥匙我拿走,下次你也不需要了。”
李子蕾转身往门口走。都市敲着窗台的手就更快了,更神经质了。
李子蕾开门说再见的时候,都市猛转身,脚不点地地跑到李子蕾面前,说:
“对不起,你不是燕雀。”
李子蕾开门的手停住了,转头看都市,都市很内疚很认真地看着她。李子蕾想
笑,又有些不忍,说:“我就是燕雀。”
“不是,不是,你只是平庸了一些。”都市说完,又后悔了。
“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李子蕾说。
“你说,你说。”都市看着李子蕾闪闪的细牙。
“人,不是为别人活的,我说的是别人的眼光。”
李子蕾开门出去的时候,都市站在原地。李子蕾的背影比以往更丰腴更诱人,
可他站在原地没动。都市站在那里好久,墙上有一只小蜘蛛在结网。他好像在看蜘
蛛,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又一声刺耳的喇叭声传来。都市转身走到窗口,发现马路上的车堵了长长的一
溜,一个交警正向一辆货柜车走去,喇叭声大概就是那车发出的。都市手敲着窗台,
罚!罚那个司机!这个社会就是这些没档次的人给弄糟的。
李子蕾居然说教起来,居然对我都市说教!她李子蕾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仗着
漂亮嫁了一个有钱的老公吗?还好为人师!不为别人活?不为别人活,干吗不甘心
在内地上班,跑到这水深火热的南方来?人就是为掌声活的!掌声不要别人给吗?
难道自己给自己鼓掌?人不为别人活,可要为自己的心活!心需要什么?不就是恩
惠众人、收获感戴的感觉吗?这个李子蕾越来越虚伪。超脱?叫你吃了上餐愁下餐,
你去超脱!
这时,心心开门进来。都市没回头。
心心走到窗边说:“怎么了?这么深沉?”
都市不吭声,也不看心心一眼。
心心疑惑地说:“你没事吧?”
都市还是不动。心心便摇头笑笑,哼着很劲的歌,摇着猫步进了房间。都市这
才回过神来,他跟着心心进了主卧室。心心说,这闺房重地,异性免进。
都市说:“能和你谈谈吗?”
心心说:“我一个黄毛丫头,值得你谈吗?坐吧,谈什么?”
都市坐到床边的沙发上。都市幽幽地说着一个女人,周娜,那个媚得像狐狸一
般的女人。那是多乖巧的女人呀!总是撅着红嘟嘟的小嘴说话,听得人心摇神荡,
那眼睛细细吊吊的,闪着光,闪着对都市顶礼膜拜的光。
都市曾带周娜上豪华游艇,周娜在头等舱里偎依着都市,撅着红嘟嘟的小嘴说,
亲爱的,今生我是不会离开你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出色的男人,把书生的睿
智和商人的机警,把学者的儒雅和俊杰的干练,融合得如此严丝合缝精致完美。天
哪!搂着我的是一个何等卓越的男人呀!
都市说这些的时候,很深情地看着心心,好像站在眼前的不是心心,而是周娜。
都市为周娜在加拿大买了房,花了六百万。周娜去加拿大的时候,眼睛哭得像
胡桃,周娜说,我会在那里等你,永远!
“后来呢?”心心追问下文。
都市倾家荡产后去了加拿大,敲那房的门,一个白人开门,周娜?哦,搬走了,
房子我买下了。都市还以为周娜会闪着细细吊吊的眼睛说,你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
都市说完,便往沙发上靠了靠,眼圈有些红,随后便站起身,往自己的房里走。
心心跟了过来。心心说,我姐说,你这次的项目还真的快成了?连钱都入账了?
都市点头。
心心说,你可以去找那个周娜呀!
都市摇头。
心心这回一点儿没笑,很认真地看着都市,看得都市很不自在。都市说,女孩
子这样看人是很没教养的。
心心说,你半夜三更地在别人门前吹口哨,就有教养?
都市红了脸,说,你都听见了?
心心说,听力残疾才听不见。
都市这一脸红,触动了心心。心心挨着都市说,你再吹一支曲子给我听。
浓郁的香水味刺激着都市,都市下意识地往沙发的另一边挪。这些日子,都市
无数次想过和心心发生点儿什么,可真的要发生了,都市却把身子蜷缩起来。
都市这一挪一蜷缩,心心更觉刺激了,便挨都市更近了。都市又挪着,都缩到
沙发的一角了。心心本来是逗都市玩玩的,这一来,心心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了。
这么腐朽的男人真难得,真值得尝试一下。
都市在退得无路可退时,心心也进得无路可进了。心心先是用一只手穿过沙发
和都市身体的缝隙,搂住都市细细的脖子,随后,另一只手也环绕上去,抱住了都
市。都市有些慌乱,有些不知所措。如果说上次他给心心留门缝是守株待兔的话,
那这次,他是被兔子逮了个正着,他心甘情愿地束手就擒。
都市的衣服是心心帮着脱完的,都市灵巧的手指此时僵硬得不听使唤。直到心
心把她自己的衣服也脱完,玲珑剔透的胴体晃得都市眼睛发痛,都市僵硬的身体才
开始发软,发抖。都市发抖的手在心心皮肤上滑动,都市先是想到什么是凝脂,随
后,思维便腾空飞起,他想到了雄鹰,振臂展翅的雄鹰。好多好多年,都市的世界
没有蓝天,那可以让雄鹰翱翔的蓝天!都市还想到了烽火狼烟的沙场,想到了金戈
铁马、浩荡旌旗、战鼓雷鸣。都市开始回应心心,迫不及待地回应心心。都市是湛
蓝天空的雄鹰,是烽烟沙场的壮士,他要挥鞭策马驰骋一番,他要酣畅淋漓地搏击
一回。
可是,都市刚刚扬鞭挥茅,就偃旗息鼓,鸣锣收兵。
都市从心心腻腻的身体上滑下,脸埋在枕头里不敢看心心。壮志未酬身先死,
原来不是悲壮,是羞愧!
心心本来有些期待有些迷离的眼神,重新变得无所谓。心心从床的另一边跳下
地,若无其事又若有其事地穿好衣服,然后,一脸不以为然地走了出去。
都市蜷缩在床角,看着心心走,喘息着。
突然,一股腥味涌上都市的喉咙。都市飞速地跑到洗手间,“哇”的一口。马
桶里的水立即弥漫成一片红。都市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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