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刘香香生于1945年,那一年,日本人扛着膏药旗灰溜溜地逃走了。一些穿着土
布衣服、目光明净的人,指挥着饿肚子的穷人在闹着一场革命。那时,最黑暗的时
候已经过去了,天空中现出了一道橙红的曙光。刘香香睁开眼屎扒拉的小眼睛,就
看到了窗外那一片诱人的橙红。那是梦的颜色,预示着光明。
刘香香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她的母亲因为第一胎生了个不带把的丫头片子,
心里沮丧了半天。倒是父亲抱着她,将她举过头顶,用粗硬的胡须扎着她的小肚皮。
是刘香香让他“升级”做了父亲,因此他对这个粉粉的小人儿,还是怀着一种新鲜
的快乐。当然,他也知道,他刘大副没有儿子是不行的,就像一个人除了小名,必
须有大号,否则在社会上就无法立足似的。好在他的“装备”依然充足富裕。
刘香香的父亲在长江上的一只大货轮上做大副。她母亲是个只管在家里生孩子、
带孩子的家庭妇女。父亲不常回来,有时甚至半年才胡子拉碴地回来一趟。他待在
家里的时间也不定,短则两三天,长则一两个月。他回来的日子,就是播种的日子。
不知是因为他的种子成活率高,还是母亲的土壤特别适宜耕种,反正刘香香在
逐渐长大的岁月里,不断被冒出的小萝卜头所惊扰,直至习惯。她后来有了五个弟
妹。不过,四十年代的兵荒马乱中,刘香香的记忆还是温暖的,因为,那时母亲是
温暖的。
母亲那时才二十出头的年龄。雪白俏丽的一个美人,是那一条街男人们背后常
常念叨的女人。她爱穿一件白地碎花的棉布斜襟小褂,肥腿的葱绿色布裤,一双黑
色带袢的布鞋,头发在脑后绾着一丝不苟的髻,是个青丝丝、水条条的女人。母亲
为什么嫁给父亲,刘香香不知,父母从没有对她提起过这件事情。等她大一点,可
以在院子里和别人家的孩子一起蹦蹦跳跳的时候,她似乎总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
议论:“刘大副就是有本事嘛,人家是光做不说的牛,先把地犁了再说。哪像你,
偷偷地喜欢了那么久,可是光是憋在心里做痴梦,还不是被人家占了窝?哼,我看
着刘大副那副德行就来气,分明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嘛。”——说这话的是五大
三粗的常木匠。
“你吃什么醋?怕是自己对人家也有意思吧?你厉害,你怎么不叫你父母给你
提亲说媒呢?弄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回这话的是白白净净的叶裁缝。
“唉,你们不要争了,这婚姻都是前世修的,人家刘大副天生就有这种艳福,
有什么好说的?”——是一些七嘴八舌的酸溜溜的男人们。
“是啊,是啊,都是命。你看人家嫁给刘大副之后,也没多委屈,反而生得比
以前还要白胖点。这怎么说?”
“怎么说?牛粪养人呗。”——这是众人的议论。
他们说这话,并不避讳刘香香。他们甚至还对着刘香香,脸上略带讥讽的微笑
:“这丫头,长得随她那个爹!”
刘香香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就白了他们一眼,转身跑开了。身后随即传来一
阵莫名其妙的笑声。
刘香香想:长得随自己的爹有什么不好?难道还应该随你们吗?她知道,父亲
宽脸阔鼻三角眼,个子又很矮壮,母亲经常骂他是丑八怪,但父亲在她的心里,那
是神气得不得了的角色,虽然他给她留下的印象,总是像漂在水上的一片远帆。
父亲有一顶水手的白帽子,圆圆的顶,背后拖着两根细细的黑带子。那只帽子
在刘香香的眼里,就像一只可爱的听话的大白鹅。她经常把它戴在自己的头上。帽
子对于她的小脑袋来说,好像是只白蒸笼,一下子就罩到了她的眉棱上。但她会神
气活现地戴着它,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时地拿手指顶一顶帽檐。很多的拖着鼻涕
的小孩,会眼馋地跟着她,也想和那只“大白鹅”亲热一下。那时她就会骄傲地向
小伙伴们宣布:“我爸爸是开大轮船的!”
那些小伙伴就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问:“可是,你爸爸怎么总是不回家呢?”
刘香香答不上来。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轮船是要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的!”
其实,刘香香也想父亲。她经常看着父亲给她留下的那顶水手帽,问母亲:
“怎么爸爸总不回家呢?”
母亲正在厨房里劈柴,头发散乱着,脸上像猫胡子似的画着几条黑道。她头也
不抬地说:“那个死鬼,要他回来干什么?他回来,我还要多伺候一个人呢!”
那时,母亲的肚子又鼓了起来。她叮嘱刘香香在家里老实待着,不许玩火,自
己提着一只大木桶到井边汲水。刘香香看到母亲换了一件干净点的衣服,把脸擦干
净了,临出门的时候,还在头上抹了点香油。刘香香想:母亲是去打水,又不是去
走亲戚,或是串门,干吗这么费事呢?
刘香香等得着急的时候,母亲终于回来了。她甩着手走在前边,后边跟着常木
匠。他提着装满水的木桶,对母亲说:“嫂子,你身子都不方便了,刘大副又不在
家,今后这些出力流汗的活,你看得起我的话,就尽管吩咐我去做吧。”
母亲就笑:“你又不端我们家的碗,又不吃我们家的饭,怎好意思总是麻烦你
呢?”
常木匠就差拍胸脯了:“嫂子,你太见外了。这远亲不如近邻的,这么点小事,
还说这些客气话干什么?再说,你看看我这胳膊,这把力气,不出点力还闷得慌呢。”
常木匠把木桶里的水灌进刘香香家厨房里的大水缸后,马上又提着桶出去了。
等水缸蓄满后,他还缠着母亲问:“嫂子,你看,我气都没喘呢,你还有什么需要
我做的?”
母亲就笑:“家里的事哪里做得完?你快回家去吧,我还要劈柴呢。”
“哎呀,劈柴这种事,你可做不得,万一闪了身子怎么办?我来,我来,你还
是交给我来吧。”
有时,是叶裁缝帮母亲扛一袋米回来。叶裁缝见到母亲就脸红,就说不出话。
他只是用发亮的眼睛看着母亲。刘香香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眼睛可以那么亮,比
星星还亮。
母亲在他的面前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只是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然后默
默地看他把米缸里的陈米小心地倒出来,装在一只布袋里,然后再把新米倒进缸里,
最后再把那个装陈米的袋子放在新米的上面。
叶裁缝干完这些,来回搓着他那双戴着一只顶针的手。他的手指又长又尖,像
女人。他动了几下嘴唇,终于什么也没说。他看了一眼母亲就走了。母亲还是不说
什么,也没送他出门。
那一次,父亲一直没有回家。等母亲快要临产的时候,父亲还是没有回来。母
亲只好一边骂着父亲,一边带着刘香香去了乡下的外婆家。母亲给刘香香添了一个
弟弟。而父亲一直到弟弟长了牙之后,才把他们接回城里。
那时,已经“换了人间”了。父亲做了港务局的一名科级干部,虽然官衔不算
大,但毕竟是穿着四只口袋衣服的机关工作人员了。人们都说:原来刘大副做了这
么多年的地下党呢,原来刘大副在国民党的船上参加了革命呢。
那次,是刘香香第一次听到“革命”这个词。这个词是跟着父亲一起回来的。
这个词,就像她降临人世时,第一眼看到的那片橙色的曙光,神奇而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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