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刘香香的眉目、五官就像浮出水面的木瓢一样,渐渐地清晰了起来。她圆脸,
宽额,短眉,细眼,厚唇,狮子鼻,身材也是扁扁的,宽宽的,板板的,横竖看着
都不像个女孩。幸亏她的皮肤不似父亲,而是继承了点母亲的基因,细腻白净,让
人看着也还有点神清气爽、大气开阔的感觉。
她八岁上的学堂。因为发育早,到小学毕业的时候,已经比别的孩子高出半个
头了。家里的孩子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因此刘香香一家的饭桌上,总是一碗炒青
菜,加一盘冷咸菜,一年四季都不变的。唯一能变的是咸菜的品种,可以是豇豆,
可以是大白菜,可以是萝卜,可以是雪里蕻。天天就着这样的东西吃着白米饭,刘
香香还是显出了男孩子般的茁壮和强悍。老师一眼就相中了她,让她做了班长。从
此她就成了班长专业户了,无论换了哪个老师,无论升到哪个年级,她的模样、性
格、为人处事的姿态,都摆在那里,非班长莫属。她的学习成绩只能算是中上水平,
可是在班上的威信,除了班主任之外,就无人能比的,比很多任课老师都要高。刘
香香在班上一瞪眼,一拍桌子,一抖嗓子,那些顽皮的男孩子就乖乖地吐吐舌,像
冬眠一样地老实了。
下课的时候,有不少同学围住她:“听说你爸爸做过地下党,是吗?”
刘香香轻描淡写地回答:“那当然。”
“那他是做什么的?”
刘香香不屑道:“干革命呗。”
那些同学还想问下去,但刘香香显出一点不耐烦的样子:“这种事情有什么好
问的,电影里不都演着的吗?”
其实,刘香香自己也不知道,父亲到底做过什么。她曾经缠着父亲,问过他。
可是父亲完全像电影里那些在敌人面前坚贞不屈的地下党员一样,一个字也没透露
过。刘香香不懂了,她不是敌人,而是他喜欢的大女儿呀,为什么父亲在她的面前
也那么守口如瓶呢?看来,这“革命”就是不一般的东西,是不能随便说的东西,
是神圣的东西,是与她熟悉的生活完全不同的东西,是长着翅膀的东西。这么想着,
刘香香越发觉得革命就像自己心中的那片曙光了,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光亮和无法
言说的神秘。
刘香香从课本里读到了很多英雄人物的故事。给她印象最深的,是那个十五岁
就牺牲的刘胡兰。她们同姓的巧合,让她与书本上的这个女英雄,有着一种说不出
来的亲近。刘胡兰,在一个孩子的年龄,居然做着那么伟大的事业。书上说,她当
了妇救会主任,送情报,做军鞋,发动群众,掩护共产党员,最后面对敌人的铡刀,
只要说一声“今后不给共产党办事了”,一句话就可以挽回自己的生命,可是她却
选择了死亡。——一个人最宝贵的就是生命了,而刘胡兰为了革命,居然舍弃了自
己还没有来得及绽放的花骨朵般的生命,这说明,这世上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如果说,一个人的生命能放出流星一样璀璨的光芒,那么革命的光芒一定就是闪电
的亮度,那种有些超乎想象的奇异的亮度。
刘香香恨自己没有出生在战争年代,否则她也要做刘胡兰第二。她看着母亲整
天奶孩子、洗尿布、烧饭、刷锅、洗衣、骂人、攒钱的生活,就觉得她太窝囊了,
太庸俗了,太落后了。谁说女人就该待在家里,过这种生活呢?人家刘胡兰不也是
女人吗?人家的觉悟和境界怎么就可以那么不同凡响呢?
她看着母亲依然漂亮的脸蛋,有点瞧不起地怨恨。
她喜欢父亲。虽然父亲上班回来后,也只是吃吃饭,逗逗孩子,干点家务,有
时还和母亲吵吵架,看起来和母亲没什么两样。但父亲毕竟做过地下党啊,毕竟为
革命出过力啊,他的心里藏着怎样的秘密啊。
父亲并不是一个严厉的人。实际上,他对孩子们还挺温和的。孩子们犯了错,
倒是母亲会骂,会打,父亲却常常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他只是非常沉默,不像
母亲,高兴了,生气了,都摆在脸上。父亲不爱说话,一般你不问他,他从不主动
说话,就算你问了他,他也是问什么,答什么,好像说话是一件很伤神的事情。连
母亲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有时憋急了,母亲就忍不住骂他:“你是墙壁呀?
是墙壁还有回声呢,你成天闷着,到底想什么呀?”刘香香就在心里盘算:父亲是
当过地下党的人,这嘴巴上的功夫到底与众不同啊。她从心里佩服他。
但刘香香没有赶上父亲那样的时代。长在社会主义的新中国,刘香香不知该怎
样为革命出力。她想,上面的号召,老师的话,书本上的教导,应该就是她生活的
信条,努力的方向,也就是她的革命之路。为此,她时时处处严格要求自己,表现
积极。同学阑尾发炎的时候,是她背着那个胖墩墩的男孩,一路跑到医院。去福利
院送温暖的时候,是她在寒冷的冬天,第一个脱了鞋,光着脚,跳到一只冰透骨的
大水盆里,洗着那些堆积得像小山一样的床单。放学的时候,她不是帮陌生的路人
推车子、挑担子,就是搀扶盲人和老人过马路。拾到一分钱,她也要走很远的路,
来到小城唯一一条设有交通岗亭的大马路上,将那分钱郑重地交给警察叔叔。她还
利用放假的时间,挎一只旧篮子到处捡破烂,什么空酒瓶、牙膏管子、废纸盒、碎
玻璃,积攒到一定的数量,就送到废品收购站,换回几毛钱,交给老师做班费,或
是送给那些交不起学费、买不起本子和铅笔的同学。
母亲看她没事总是提着一只旧篮子出门,以为她捡垃圾去卖,是为了帮助家里
挣点零花钱,于是不住地夸她懂事。刘香香也不说话。母亲和邻居大妈大婶闲聊时,
总会情不自禁地说:“还是生女儿好呀,女儿是妈妈的贴身小棉袄呀,你看我家香
香,也没人教她,她自己看到家里生活困难,就主动捡垃圾卖呢。”
别人都附和:“是啊,是啊,你家那个香香真是没得说,见人就帮忙,天生一
副热心肠。”
后来,母亲总也不见香香将那些钱拿回家,就问:“香香,你卖废品的钱呢?
你没有都买零食吃了吧?”
刘香香轻描淡写地说:“我交给老师,做班费了。”
母亲一声惊呼:“什么?你交公了?凭什么呢?——你这个败家子!你是不当
家不知道柴米贵呢。这么多张嘴吃饭不要钱啊?你们这几个催命鬼上学读书不要钱
啊?你们身上穿的不要钱啊?就你爸爸那么点工资管什么用啊?平时我是一分钱也
要掰成两瓣花,你,你——你倒是会做好人啊!”
刘香香见母亲浑身哆嗦,气急败坏的样子,有些不屑道:“你就当我没捡过那
些垃圾嘛。”
母亲一时被戗得无语,伸手要打她:“你,你说得倒轻巧!”
刘香香转身跑出家门,扔下一句:“落后分子!”
她一直跑到院子后面的一个小土包上坐下来。想起母亲,就有一些复杂的心绪,
像天边的那抹淡云,飘来浮去,无法安定。
她懂了些事,知道邻居们围绕母亲的那些窃窃私语里藏着的那点东西了。那是
像霉点一样的东西。像苔藓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使她和母亲之间,始终隔着一些
冷冷的距离。
弟弟妹妹们一个个地冒出来,转眼家里就显得拥挤了。那么一个大家庭,全靠
父亲一个人的工资,实在有些狼狈。刘香香明显地感到,父亲这几年迅速地老去,
好像还有些驼背了,就像时间放久的黄瓜条一样,蔫蔫的,皱皱的。她看在眼里,
疼在心里。她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个黝黑的男人,曾经戴着白色的水手帽,英气勃
勃地站在甲板上,让江风鼓动着他脑后的那两根黑色的飘带。他是地下党员。他做
过什么工作呢?送情报?策反?发动群众?武装暴动?……不管是什么事情,那都
是需要胆量和勇气的,是不怕杀头坐牢的,如果心中没有炽热的理想,没有坚定的
信念,没有牺牲自我的无私精神,一个人怎么能提着脑袋干革命呢?所以,刘香香
想到父亲,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和敬佩。而相比之下,待在家里的母亲呢,
只会生孩子,只会唠唠叨叨,而且还给别人留下了那些像苍蝇一样嗡嗡的议论。
漂亮有什么用呀?一个被别人风言风雨的女人再漂亮,不都像一只害了虫眼的
苹果吗?刘香香不由得对母亲多了一些怨愤和鄙夷。
好在这时,王木匠已经成了家了。叶裁缝后来也成了家。父亲回来后,他们都
不大上刘家来了。但刘家的开销实在太紧巴了。母亲为了赚点零花钱,贴补家用,
经常要到叶裁缝那里揽点拆旧衣、锁扣眼、滚边、钉纽扣、打补丁之类的针线活。
父亲对这事好像还挺支持的,不时催促母亲道:“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还是去叶
裁缝那里看看有什么活儿做吧。”母亲就收拾收拾,将围裙扯下来,套一件干净的
蓝布罩衫,将头发用梳子拢拢,揣一条洒过花露水的手绢,迈出了院门。
刘香香想:真是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汉啊。父亲被身后一个个的小萝卜头羁绊
着,脑袋里除了过日子,恐怕就再也装不下什么东西了。生活已经把他改造成一个
平常的居家男人了,看不出他与别人有什么不同。难道,他一辈子就这样平庸而过
了?他年轻时代的理想呢?刘香香不禁为父亲感到了一种深深的难过。
唉,没办法,英雄气短,英雄气短哪。刘香香在心里不断地念叨着这句话,她
感到家里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憋闷。可是,一到学校她就不一样了。所有的老师都表
扬她,所有的同学都以跟她的关系亲密为荣。一个人一旦在一个地方形成了一种公
众印象,那印象就不受她自己支配了。那印象牵着她走,她搞不清是自己在走,还
是被驱赶着走了。
反正,四下里都知道了,刘香香是那个最好的好学生,学校里鼎鼎有名的人物。
十四岁那年,她将一枚闪闪发亮的团徽,骄傲地别到了自己刚刚突起的左胸前。那
枚团徽,在她看来,就是自己为自己赢得的奖牌,有着无上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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