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中毕业,刘香香为了给家里挣份工资,没有继续升学,而是招工进了一家国
营纺织厂。她成了年龄最小的工人。进来的这批新工人都被安排到了最苦最累的织
布车间,做挡车工。领导见她年龄小,本想照顾她,让她去棉纱车间,做轻巧一点
的勤杂工,可她自己的内心却鼓荡着一种激情,仿佛要上前线似的,耳边莫名地响
着冲锋号嘀嘀哒哒的高音。于是,她带着发亮的眼眸,坚决不要厂里的特殊照顾,
做了一名挡车工。
车间里充满了震耳欲聋的机器的轰鸣,好像有几万面锣鼓在四面八方一起擂响,
震得人心脏欲裂,双膝发麻。空气中飞舞着无数像雪花一样的细小棉絮。偌大的车
间简直像个轰隆隆的大蒸汽机,不适应的话,待上几分钟,人就要落荒而逃的。刘
香香剪了个运动头,把头发束在白帽子里,穿着崭新的蓝色工作服,挂一条白色的
围裙,捂一面大口罩,努力地瞪大眼睛,穿梭在一台一台的织布机之间。一天下来,
她的耳朵就听不见什么声音了,腰像折断了一样,衣服被汗水粘贴在后背上,腿也
软得站立不稳。她不停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坚持住,坚持住,我每走一步,每查
一台织布机,每接一个线头,就是在为社会主义的巍峨大厦添一块砖,加一片瓦呢。
所有的新工人都哭了鼻子。有些人几乎一天要哭上好几回。虽然上岗前,大家
已经通过了培训,也对这个工种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没有人会想到,原来这个
活儿真要干起来,是那么累,那么苦,简直能要了人的命。可刘香香却从不在人前
掉眼泪。她只在上厕所时,偷偷地用手背抹一下眼睛。她一边抹,一边就在心里默
诵着: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是啊,这不也是
一种革命吗?和平年代的革命,为改变祖国落后面貌而进行的革命。不苦不累,能
叫革命吗?这么一想,刘香香咬咬牙,狠狠心,又站到了那些像怪兽一样的织布机
前。她在那些怪兽一张一合的嘴里,全神贯注,手指翻飞着。
那年年底,刘香香被评上了车间的先进个人。人们都略带惊讶地夸奖她,小小
年龄,真不简单啊。而她却在心里暗暗地想:我还要再接再厉,争取当上厂里的先
进生产者呢。
她把车间奖励的两条印着“奖”字的毛巾,拿回了家。父亲笑着夸奖道:“好
样的,不错,爸爸就知道你到哪里都是好样的,好好干!”母亲掂量着毛巾,撇撇
嘴说:“你一年加了那么多的义务班,人都瘦了几圈,到头来,就换回了两条毛巾,
你们厂真是会算账呢!”刘香香“刷”地从母亲的手上抽回了毛巾,什么也没说,
鼻子里轻蔑地哼出一声。
车间里有个叫戴莲的女孩,整天找刘香香发牢骚。她长得像个面粉捏的洋娃娃,
妩媚可爱,说话的声音也娇声嗲气的。虽然她比刘香香还年长好几岁,却喜欢像藤
萝一样地依附着刘香香。刘香香看她细皮嫩肉的样子,也会生出一点真心的怜惜来。
戴莲总是在刘香香面前哭诉,她说自己没法在这里干下去了,这样的噪音,这样的
辛苦,比上了磨的驴子还不如呢,再这样干下去,她真的不想活了。刘香香总是大
姐姐般地劝导她:“我们的工作是比别人累点,但你想想看,总得有人干呀,你不
干就得他人干,你咬着牙挺一挺就过去了,再说,劳动多光荣呀,我们这是在为社
会主义作贡献啊。”
戴莲不以为然地说:“你说的这些都是大道理,都是书本上的话,有什么用?
那么多的人,凭什么非得该我们吃这种苦呀?我知道,现在换个工种挺难的,但我
一定要换,否则,我真的觉得生不如死呢。”
纺织厂的女工多,漂亮的也多,男人在厂里都像金子一样地宝贝着,女工不稀
罕。戴莲见到坐办公室的男人,就像蜜糖似的粘上去。她碰了一个又一个钉子,遭
到一个又一个白眼,可是她还是涎着脸,厚着皮,想用自己做鱼饵,钓上一个能改
变自己工种的男人。刘香香在食堂里看着戴莲跟那些男人套近乎,赔笑脸,搔首弄
姿,奉承巴结的,觉得她真是可怜。她想不通,戴莲为什么宁愿把力气和脑筋花在
这上面,而不愿意花在那些轰鸣的织布机上呢?要说累,难道这种事情不是更累人
吗?而且还要贴上脸面。看来人和人真是不同啊。刘香香宁愿累死,也不会主动把
自己往一个男人身上凑的。
说来也是凑巧。当刘香香在厂里召开的表彰大会上,戴上了大红花,成了一名
先进生产者的时候,戴莲也戴上了大红花。她终于把自己成功地推销出去了。她嫁
给了人事部的廖主任。虽然廖主任五短身材,还有一张大麻脸,但这并不妨碍他有
能力把戴莲从挡车工的岗位上,换到了质检科的检验员。戴莲给刘香香送喜糖的时
候,不无得意地说:“你呀,真傻,就知道闷着头干活,你不要忘了,自己是女人
呀。”
刘香香看着戴莲一张神采飞扬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戴莲,哪个更傻呢?
不过,有一点戴莲是说对了,刘香香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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