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八个人一间的集体宿舍已经换了好几茬人了,可是刘香香却像块礁石似的,顽
固地留了下来。说起来,女人到了年龄总归还是要嫁人的,嫁了人,乌鸦也好,麻
雀也罢,就得跟着男人一起飞走的。可是,没有一只鸟儿,在刘香香的身边停歇下
来。转眼,刘香香已经被人说成“老姑娘”了。她有好几个弟弟妹妹都相继成了家
了,可她这个做大姐的,依然岿然不动的。母亲急得头发白了不少,她把自己认识
不认识的人都发动了起来,强迫人家给女儿当红娘。但好事多磨,几番折腾下来,
都是无花无果的。
其实,此时的刘香香已经算是响当当的名人了。她被工厂树立成爱岗敬业的标
兵,不仅是年年的厂先进生产者,而且在市里也多次获得过“劳动模范”、“三八
红旗手”这些荣誉了。她做的事情已经被当成先进事迹,在广播台播送过好多次了,
她和其他劳动模范胸挂大红花的照片,也已经上过不少回报纸了。这么多年来,她
为工厂加过多少次的义务班,她一分钟能接多少个线头,这些都已经成为工厂的历
史纪录,永久地留在厂史档案里了。她在织布机前奔走的路途,也已经被人换算成
一个骇人的数据,成为教育新职工的生动教材了。刘香香早已入了党。本来工厂准
备把她调到工会,培养她做工会主席的,可是她自己坚持要在生产一线继续奉献。
按她的话说:“荣誉得了那么多,不做点事情的话,晚上还睡不踏实呢。”
厂里的梧桐树绿了,又黄了,凋零了,又萌发了。日子像一条不竭的大河,源
源不断地涌来。新工人一批批地进来了,熟悉的姐妹们一个个地调换了工种,刘香
香徒弟的徒弟,都已经带上徒弟了,可是,刘香香仍旧在那些织布机前,穿梭忙碌
着。那些轰鸣的机器对她来说,已经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仿佛是她的一群淘气的
喂不饱的孩子,总在不停地向她张着嘴喊饿。
当然,这么多年来,要说变化呢,也是有的,那就是刘香香的身体大不如从前
了。她的耳朵是半聋的,全身患有严重的关节炎,双腿静脉曲张,腰肌重度劳损,
另外,还有胃溃疡,偏头痛,神经衰弱……机器在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的健康。
母亲找到了厂长和书记。她把刘香香这些年积攒的病历和假条,都一张张地摆
在了他们的面前。她声泪俱下地说:“你们厂要树刘香香这个典型,我没意见,但
你们不能把她往死路上逼啊。她又不是个铁人,那些成绩都是玩命干出来的呀。你
们瞧,这些病,这些假条,她休息过一次吗?我知道,这些都是刘香香自己情愿的,
但她还是个未出嫁的闺女,我就不能看着不管啊。女大不由娘,只要她出嫁了,我
就不管她了,随她怎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你们工厂如果真要对自己树立的典型负责
到底的话,那就帮她成个家吧,否则,你们真是害了她一辈子啊!”一席话,说得
厂领导们面面相觑,心里发虚。他们把那些病历和假条,一张张地翻动着,嘴里不
停地哀叹:唉,这个小刘啊,唉——半年后,刘香香果真做了新娘。新郎是厂里的
锅炉工,三班倒,干了好多年,他一直想调到机修车间做白班,厂长和书记便一起
给他做了这个大媒。他娶了比自己大三岁的刘香香,便不费吹灰之力地把自己调到
了机修车间。工厂还给他们解决了住房,虽然是很旧的平房,但他们已经比那些排
队等房、望眼欲穿的职工们,不知幸运多少倍了。女工们在刘香香的婚礼上,看到
厂长书记都带着礼物前来贺喜,她们的眼睛几乎有些发绿了。
新郎叫赵光明。俩人虽在一个厂里上班,但很少看到他们在一起并肩走路的。
说实话,赵光明虽谈不上如何英俊,但眉眼都还周正,身材也适中,又比刘香香年
龄小,他和刘香香在外貌上还是有些距离的,但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委屈。毕竟他一
个无权无势无声无息的小工人,因为娶了个模范老婆,换了工种,有了房子,得到
了厂长书记的笑脸,知名度在厂里急升,也算是有失有得的,算起来,得到的,似
乎还更多一点。因此赵光明结婚后,脸上倒添了一些喜气了。
而刘香香呢,却看不出多大的变化来。她依旧加班加点地做她的挡车工。她和
丈夫也仍旧各自在食堂里吃着大锅饭。不过,人们注意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刘香
香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车间里整理线头,清扫垃圾。她和女工们一起靠在麻袋上,
一边拉家常,一边开始织一件毛衣了。一问,果真是给赵光明织的。那些女工们便
嬉笑着跟她开玩笑,打听人家两口子的秘密来。
提到丈夫,刘香香的嘴角还是抿出了一点笑意:“他呀,小孩子一样,贪吃贪
睡,心眼倒不坏的。”大家再想问出一些细节来,她便吞吐着,眼睛里的笑意倒更
深了。
过了一些日子,出了一件事情。刘香香在“安全无事故,大干一百天”的日子
里,昏倒在织布机旁,血从她的裤腿流到了地上。人们把她送到医院后,才知道,
她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她的第一个孩子就这样流掉了。从此,在所有报道
刘香香先进事迹的文章中,总会出现这个生动的情节了。那些记者还要刨根问底的
:“你因为工作劳累,造成了流产,你觉得这样做值得吗?”刘香香不知道该怎样
回答才得体,她涨红了脸,好半天才想到宣传栏里的一句话,有些答非所问地说:
“为了革命工作,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那些记者便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下了这
句话。他们还想挖出她的什么豪言壮语来,又继续开导:“你多少年如一日,在平
凡的岗位上干出了不平凡的事迹,你的动力何在呢?”这一次,刘香香回答得倒挺
爽快的:“我就是不愿意像我妈妈那样过一辈子!”
“你妈妈?”记者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是啊,她是个家庭妇女,一辈子就知道围着锅台打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