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件意外发生后,刘香香的肚子好久都没了动静。赵光明急眼了,刘香香的公
公婆婆和父亲母亲都急眼了。公公婆婆是着急想抱孙子,而父亲母亲呢,心里有隐
隐的担忧:人家赵光明比自家的女儿年龄小,长相好,如果没有孩子,将来人家会
不会找个借口,把女儿“休”掉啊?两家的老人都行动起来了。寻老中医,找偏方,
补营养,土办法洋办法都让小两口试了个遍。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也不太避讳
人,而是口口声声责怪着工厂。毕竟谁都知道,刘香香的孩子是在“大干一百天”
的时候,在织布机前流掉的。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就在大家几乎绝望的时候,刘香香突然断了经血,一到医院检查,竟然又怀上
了孩子。想到千辛万苦才得到了这么个宝贝疙瘩,赵光明豁出去了。他挨个地找到
厂领导,厚着脸皮,把那些该说不该说的话,都在他们的面前,挨个地重复了一遍。
最后他梗着脖子来了一句:“你们不能只想着树立典型,而让我断子绝孙吧?!”
就这样,刘香香在丈夫和厂领导的双重压力下,无奈地坐进了办公室,成了工
会的一名干事,做些计划生育、女工保健、劳动保护、家庭调解之类的工作。也就
是从这一年开始,从前那些“先进生产者”、“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
“优秀党员”的帽子,刘香香统统地谢绝了。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个劲儿地说
:“不行的,不行的,我现在这样,怎么好意思再得这些东西呀?”好像自己是个
犯了错误的人。
第二年,刘香香生下了一个宝贝儿子,取名赵爱党。全家皆大欢喜。女工们在
背后议论她时,都说:“这个刘呆子,真是呆人自有呆福。别看她苦了那么多年,
但她什么都赶上了,荣誉也得了,实惠也不少,现在丈夫,房子,孩子,什么都到
手了,而且还有那么好的工作,整个厂就找不出第二个女人,有她那么好的运气了!”
而刘香香自己呢,见到从前在一起劳动的女工们,总像是欠了别人一大截人情
似的,有一种羞愧的感觉。离开了喧闹的车间,坐进了安静的办公室,刘香香便觉
得自己的“革命之路”算是半途而废了。哪有这么舒服的“革命”呢?“革命”怎
么能是如此轻松的事情呢?整理整理文件,发发劳保用品,登记登记名单,动动嘴
皮子,闲下来,还能喝喝茶,看看报纸。这是哪门子“革命”呀?刘香香认为自己
是个不光彩的逃兵。说实话,当初,要不是真的有点担心丈夫会因为这件事情跟自
己离婚的话,刘香香说什么也要把“革命”进行到底的。——不过,话说回来,如
今的日子,扪心自问的话,毕竟还是舒服多了,滋润多了。人一闲下来,刘香香的
身体便像面包一样地发了起来,下巴拖了一圈肉,看起来真有一种福相了。现在,
她再想起从前那种干起活来不要命的日子,竟非常的后怕。也不知自己那些年都是
怎么挺过来的,如果时光倒流……天哪,那样的日子,谁有勇气一分一秒地再回头
过一遍呢?如此看来,“革命”原本就是一股气啊,一种理想的超凡的气,你非得
一直鼓着,不能泄,你一旦半途泄了下来,那也就前功尽弃,再也鼓不起来了。
每天,刘香香在上班前,都要把儿子送到工厂的幼儿园去,下班后,再把他接
回家。这一天两趟的路程,刘香香都走出了一种幸福。她把儿子抱在手上,不时地
跟他说些简单的对话。看着儿子的胖手胖脸,她忍不住会在上面轻轻地咬几下。一
路上都有同事跟她打招呼,她笑笑地应着。有热心的女工还会凑上来,摸摸她儿子
的小脸,跟她儿子逗弄一番,再和她扯一阵家常话。那一刻,刘香香涌出了一种特
别满足的感觉,满足得要溢出蜜来似的。
从家里到幼儿园或从幼儿园到家里,刘香香和她的儿子都要经过织布车间。窗
户里传出了织布机震撼般的轰鸣声。在那里,刘香香洒过那么多的汗水,她伺候过
那么多张难对付的“嘴巴”。现在,那巨大的噪音听上去就像潮水一般的波澜壮阔。
那是多么亲切的声音啊,像波涛拍打着她的心房。听到那样的声音,刘香香会觉得
自己周身发热,眼睛湿润,心里鼓荡着一种莫名的东西。她说不出是怀念,是释然,
还是失落和伤感。她只是把儿子举起来,贴着他的耳朵说:“宝宝,你听,你听,
这就是机器的声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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