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我起了大早,到了餐厅,还没什么人。杨经理看见我,好像有些惊奇。
她看看我说,你,其实不用这么早的。停了停,又说,阿霞的话,不要当真。
我没想到的是,我的自律,会引起了其他人的好感,其中包括阿霞。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霞竟坐到我旁边,吃了几口,她又开始定定地看我,突然
大声地对我说,你看,你可以不迟到的嘛。
大家又沉默了,含笑看着我,好像阿霞代替他们说出了对我的褒扬。我突然有
些兴奋,是一种被接纳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同样是奇特的。是一种有些幼稚的满
足感,这种满足感,只是因为阿霞的一句话。
阿霞低下头去,大口地吃东西,把汤喝出很大的声响。那是一种理直气壮的声
音,一种孩童式的理直气壮。我逐渐感觉到阿霞在人群中是一个小小的权威,奇特
的是,这种权威却含有某种游戏的性质,是在被众人的纵容中形成的,这一点让我
迷惑。
我想,我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我一旦融入了一个集体,也许不会被同化,
但是也绝不企图让它去迁就我。这一点,也许注定我不会成为一个领导者。一个星
期后,我在下午休息的时间里不再觉得无聊,因为可以边打盹边听王叔讲他千篇一
律的黄段子,或者和小李比赛打手机上的电子游戏,又或者耳朵上夹着纸条在楼下
大厅打“拖拉机”。这样久了,也没人把我当什么大学生。大家都很放得开了,男
人可以说一些关于女人的下流笑话,而女人开始八卦一些刻毒的家长里短。他们不
在乎我听不听,只是我不再是他们不吐不快的障碍,这一点令他们感到欣慰。这个
群体浮现出了它低俗的实质,这是我所陌生的,却似乎并无困难地接受了它。
这时候的阿霞,却是很安静的。她往往是拿来一小箩纸巾,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慢慢地折。开始动作是机械的,中规中矩的,她脸上的神情也是相当肃穆的,是完
成使命的样子。渐渐自己也感到烦腻了,就折出许多花样来,脸色也跟着活泼了。
折的多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形状,很繁复,但失去了纸巾的功能。这时候,如果有人
问,阿霞,你折的什么啊!她就会把先前折好的模型迅速地抖开,再规规矩矩地折
成千篇一律的样子。
终于有一次,在下午一场酣畅淋漓的牌局之后,我起身去厕所。经过阿霞的时
候,突然听到她大声地说,你怎么跟他们一样哦,你是大学生哎!
我回过头去,看到她十分认真的表情,脸色又是通红的,却是个悲愤的模样。
我一时间语塞,仿佛又是秀才遇到兵了。
拌凉菜的四川师傅小李,就打着哈哈说,阿霞妹子看不上我们,看上状元郎哩。
大家就很凑趣地笑,是替我解围的。
阿霞却恶狠狠地接上去,我就是看不上你们,我就看得上状元郎。我家弟弟就
是个状元郎。我诧异极了,因为这些话阿霞几乎是喊出来的,肩膀抖动着,竟像是
歇斯底里了。她大而空洞的眼睛却是要将我吸进去一样。我突然有些恐惧,觉得自
己好像前世亏欠了她。
大家散去了,阿霞重新坐了下来,认认真真地将纸巾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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