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下来的下午,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原本是可以不发生的。
我们的工友里,有个安姐,是个很温柔和善的人,对谁都很好,还都是默默的
好。这种好的表现往往是拾遗补缺的形式,你制服穿得不整齐,她叫住你,给你理
理顺;你给客人擦桌子,匆忙了,擦得不干净,她就过去给你补上一把;你有事要
找人代班,常常也第一个想到她。她是个最好说话的人。
我刚来的时候,安姐已经怀孕四个月了。按理讲,这样的体力活,是不好做下
去了。可大家知道她家里要钱用,也因为她的好,都没有人说什么。杨经理也是睁
只眼闭只眼,只是让大家关照着她。后来有次姚伯伯看见了,很惊奇似的,说这个
样子,出了事怎么办,当场就要辞掉她。安姐不说话,眼睛却红了。她换了衣服出
来,去经理室结账。杨经理却跟她说,你留下吧,我跟姚总讲了。姚总说,总归你
不要硬撑着做。
傍晚是生意的高峰,又是周末,这样的时候,再多的人手也是嫌不够的。大家
都很忙乱,安姐却在这个时候出了差错。其实不是很大的事情,安姐端着一碗汤面,
摆到桌上的时候倾斜了一下,洒出了一些到外面,却又溅到一位女客的裙子上,这
客人自然是很恼怒,当场站起来,说了批评的话。其实公平地讲,这些话讲得是不
过分的,这客人也是知识分子模样,无非说的是些大着肚子怎么还出来做事之类的,
说得安姐把头深深低下去。这种事情在餐厅里也是常有,大家也没太在意,知道杨
经理远远看见了,自然会过去摆平。可是这回,却看到阿霞拎着拖把,几个箭步过
来,指着那女客的鼻子破口大骂,虽是带着乡音,却听得出骂得很难听,翻来覆去
只是几句,句句都是关于女性最隐秘的部位。那女客愣住了,突然神色紧张起来,
脸开始红一阵白一阵。阿霞却越骂越勇,女客竟不知如何还口,终于哭了。这一幕
来得突然,众人都有些发怔,待到安姐醒悟,要掩住阿霞的口,杨经理已经过来了。
杨经理呵斥着,阿霞却还在骂,失控似的,骂的话还是苍白而不堪,眼里却闪出了
光芒,仿佛是成就了一番事业。
啪!杨经理一个巴掌重重落在了阿霞的脸上,她自己的手先缩回去。阿霞呆了
一下,脸上泛起了奇异的笑容。她拾起拖把,十分镇定地走了。
我很吃惊。杨经理在给客人赔不是。客人这时终于缓过神来,嘴里劈里啪啦,
把原本对着阿霞的针尖麦芒都向杨经理射过来。杨经理没有一丝愤怒的神情,躬着
背,嘴里絮絮地说着什么。在旁人看来,她却是忍辱负重的。
晚上我加班,打烊的时候,杨经理端着一杯茶,深深地叹了口气,对我说,这
回,阿霞可能真的是留不住了。
接下来,我就知道了阿霞的事情。阿霞姓陈,她的父亲原本是面馆里的白案师
傅,在店里做了很久的。手艺好,人也好。他没了老婆,留下一儿一女。小的是儿
子,是他很骄傲的,在县里上了技专,在当地就是有了大出息了。陈师傅每每说起
来,脸上都带了光,说他一个人跑到城里来打工,就是为了供儿子读书。女儿他就
很少提,似乎也不愿意提。众人也并不问,想这些乡下的姑娘,也是大同小异的。
陈师傅为人勤勉,为了多挣些钱,就常给人代班,经常是没日没夜。终于有一天,
他在蒸小笼包的时候打起了瞌睡,懵懵懂懂,整只手就伸进了做肉馅的搅拌机里,
机器运转得快,他来不及抽出来,当场手就没了。这件事很不幸,虽是因为他自己
的疏忽,大家却都很同情。姚伯伯给他算了工伤,支了两万块给他,又想到他以后
日子的难过,就又多加了一万。按理这件事情,店里对他是很厚了。可他从医院出
来,到了店里,当着众人的面就给姚伯伯跪下了,说姚总对他恩重如山,可他却还
有件开不了口的事。然后他就说,自己现在算是失去劳动能力了,将来总怕要坐吃
山空,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孩子,这就是难上加难。他想着,能不能让闺女来接他的
班,好歹家里还有个挣钱的人。姚伯伯问起这女儿能做什么,他也是反反复复地说,
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
阿霞到来的时候,众人是喜欢的。一来心里多少都带着些怜悯,二来阿霞的样
子很敦厚,说起话来,似乎也很规矩。她自然是不会做白案的,经理开始分配她些
轻省的活,她就很勤力。比如折纸巾,因为枯燥,别人往往做起来三心二意。可她
却心无旁骛似的,折起来,像是开动了马达的机器,无休无止的,总要外力的介入
才停得下来。也是这件事,让人开始觉得她似乎有些发痴。她的手脚其实又是粗笨
的。日子久些了,经理也试着让她做复杂些的活,比如给客人上菜。她上手的碗盏,
却经常遭受破损的命运。可是她的记忆力,似乎又是异乎寻常的好。因为给客人落
单这样的事,在餐厅里为了运作的快捷,所有的菜式都是排了编号的,就是一道菜
对应一个编号。服务生到了后厨,直接把编号给师傅就好了。这就很考验服务生的
反应能力,客人点了菜,要立即落实到编号上。旺季里,店里有一百多道菜。刚来
的工友,出错是常有的事。可是阿霞来那天,只把菜单看了一个中午,以后落单似
乎就没出过错。这件事,被工友们传得有些神乎其神了。
从此,经理就让阿霞专下心来,做拖地、折纸巾和落单这三样工作。这几样比
起其他工友的工作,是见缝插针式的。虽然单调,阿霞却很尽责。好像是机器齿轮
间的润滑剂,不显眼,却也不碍眼,是时时处处发挥着作用的。
到了后来,大家发现了阿霞一些奇特的地方。在旁人最吵闹的时候,她往往是
安静的。细细看去,她眉宇间这时候竟会带着悲意。这就和她敦厚的五官很不相称,
生出了人小鬼大的滑稽。大家开始以为她是为了父亲,可到了她欢快的时候,似乎
又判若两人,这就让人很费解。再到后来,她就在众人面前大起嗓子,开始说些不
着边际的话,配合着粗鲁的举止。开始觉得她是孩子气。可有一回,一件极小的事
情,竟让她嘶喊着,使劲地薅起自己的头发来。这实在就让人莫名其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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