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阿霞终于又留了下来。
阿霞是留下来了,却没有了先前的活泼,对谁都小心翼翼的,好像是捡回了一
条命的人,规矩得有些过了,似乎总是在防范什么。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也惊醒
一般。和她熟了,工友们也都能看出她精神不对的苗头,往往都是安姐把她带到餐
厅后面的宿舍去。过了那一阵,也就好了。
干活时她依然很卖力,也是过了,谁都看出有了感恩的成分。别人都休息下来,
她还是一遍遍地拖地,要不就是无休无止地折纸巾。有客人来了,她就很自觉地到
了后厨里待着,似乎要把自己掩藏进去。
她和谁也相安无事,彼此间却疏远起来。大家没有了开她玩笑的企图。曾经自
诩为她的追求者的四川师傅小李,也偃旗息鼓,和她有了相敬如宾的样子。工友们
说起她,都觉得可怜,也不过如此。阿霞渐渐变成了一个有当无的人。
对于我,阿霞似乎知道我为她求过情,变得格外恭敬起来,恭敬之外就有些躲
闪,似乎很生分了。
阿霞的变化这样大,却是入情入理的。她的病,是她要防范的东西。
我打了电话给我中学的一个哥们儿,学医的。我讲述了阿霞的种种,他听完后,
很肯定地说,是狂躁抑郁症,轻度的,但是很典型。
我想了想,问,这种病严重吗?算是……精神病?
嗯,不过如果没有激惹诱因,一般不会产生破坏和攻击性行为,基本没有什么
危险性。你们这些凡人,就是把精神病人都当疯子,这是很不科学的。
我说,行了,我不是说这个,那,好治吗?
那头停了停说,毛果,建议你不要多这个事。这么麻烦的小姑娘,不适合发展
成为打工恋情的对象吧?
接着,他开始自说自话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好像个花痴。
我说,哥们儿,你思觉失调加妄想症到了晚期了。就把电话挂了。
不过,他说对了一样。我确实很想对阿霞好,突然间的。
阿霞身上某种东西在慢慢地凋萎,让我感到不忍。
这天黄昏的时候,有客人进来了。阿霞像应激反应一样,站起身来,迅速地把
折好的纸巾收拾到竹箩里头,往后厨走过去。
她对自己的自制力,已经没有了信心。
我拦住了她。她抬起头。没有开灯,仄仄的走道里头光线黯淡。看得见的,是
阿霞很大的眼睛里,有些冷漠的光。阿霞,想去看电影吗?我问她。她仍旧是冷漠
的。我说,走吧。
我是个很少冲动的人,然而冲动起来,也很少考虑后果。我拉着阿霞走出门去,
甚至忘记和同事调班。
电影院是不远的,就是街口的“大光明”,在放杜琪峰的《枪火》。
那时候的杜琪峰,没有现在这样火。他的电影是一直很好看的。我是个看电影
投入的人,看着看着,就投入进去了,忘了四周围的种种,也忘记了阿霞。
阿霞睡着了,我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正发出很沉重的鼻息,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了。这时候的阿霞,脸上神色很
坦然,嘴唇翕张着,竟有些笑意。眉头似乎微微皱起,带着蛮憨的神情。这还是那
个天真的阿霞。
我没有叫醒她。有一刻,她仿佛是要醒了,可是咂吧了一下嘴,换了个姿势,
又沉沉地睡过去。
她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快要结束了。
出来的时候,阿霞突然说,这是我第一次在城里看电影哎。接着又说,这个电
影不好看,不搞笑。
她说她上次在县里电影院看电影,放的是《少爷的磨难》,陈佩斯演的,那个
片子很搞笑。阿霞问我,毛果,你还喜欢陈佩斯呀?
我说,喜欢。阿霞突然兴奋起来,说,是啊,我最喜欢陈佩斯啦。
阿霞眼睛里有了光亮,她开始向我历数她看过陈佩斯演的电影和小品。她说她
最喜欢那个《主角与配角》,这时候,她停下来,似乎在琢磨什么。再抬起头来,
就大声地对我说,毛果,我演给你看。
阿霞开始表演,一人分饰两角。不是比划,而是实实在在地去演,声情并茂的。
在傍晚的步行街上,阿霞旁若无人地表演起若干年前的经典小品。阿霞有这样好的
表演天分,没有一丝做作,浑然天成。我终于被她逗笑了。这时候有了行人驻足围
观,阿霞似乎并没有收敛的意思。我赶紧叫她停下来。
阿霞,你演得真好。我由衷地说。
他们说我学宋丹丹最像了。阿霞有些得意,然后又说,不过我觉得我像高秀敏,
我胖。
高秀敏是个很憨实的小品演员,没有宋丹丹漂亮。阿霞很诚实,她没有女孩子
们趋利避害的心机。
阿霞看着我,突然笑了。这是个很放松的笑容,阿霞的脸,生动和好看起来了。
我问她,阿霞,饿吗?
阿霞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很焦虑地说,哎呀,这么晚了,小李肯定不会把小
菜留给我了。
阿霞的晚饭是餐厅里下的光面,两块钱一份。光面就是不加任何配料的面条。
不过餐厅里有个规矩,中午厨房里配好的小菜,是不可以留到晚上给客人的。所以
这些菜,可以由厨师自己支配。传说拌凉菜的小李以前追求阿霞,所以把这些剩下
的小菜七七八八地都留给阿霞。小李也是个很实诚的人,这个习惯沿袭下来,到现
在并没有什么改变。
阿霞还在发着愁,我说,阿霞,走,我请你吃其他的。
到了必胜客门口,阿霞回头就要走。
嘴里说,装修得这么好,这么洋的地方肯定要很多钱。姚总上次跟我说,这些
钱到底都要算到顾客头上的。我不吃。
我说,我请你吃啊。
阿霞很拗地说,不吃,不划算。
我把她拉进去,点了一个锦绣大批,要了两杯橙汁。阿霞看见了价钱,很不安
的样子。我说,阿霞,偶尔吃一下的,又不是天天吃。
批萨端上来的时候,阿霞却很惊喜,说这么大啊。我夹了一块给她,她小小地
尝了一口。我问,好不好吃。她点点头,说,很好吃,跟着大口地吃下去。
阿霞吃东西的态度也是很诚恳的,很带劲儿地吃下去。吃得高兴了,还对我笑
一笑,像是和我分享其中的快乐。
吃完了,阿霞说,我小时候,妈给我和我弟烙的油饼,跟这个味道很像。不过
没有这个大,也没有这个好看。
谈起自己的母亲,阿霞似乎也并没有很黯然的神色,好像在说一个还在世的人。
她用手指拈起盘子里的一个饼渣,放到嘴里细细地嚼,很认真地回味。然后说,我
要带我弟来吃。
回去的路上,阿霞的话多了起来,跟我讲他们家乡的事情,还有她和她弟弟的
事。其实很多都是琐事,但是阿霞是用很怀念的口气说的,加了很多感情的色彩,
我听得也很有兴味。
阿霞突然说,毛果,我下次要请你的。我爸说,女孩子不能占人家的便宜。她
这样说,让我有些愕然,心里也多少有些凉下去。
可阿霞从那以后,似乎情绪真的活泛了一些。和人相处,又有些恢复了落落大
方的态度。而她对我,则是变得很亲近了。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事,大家也是有些惊
奇的。阿霞对人的友好是不加掩饰的。到了休息的时候,她往往就坐在我的身边,
跟我说话。因为经验的原因,话题也都是很单调的,但是她也会一直不停地,兴致
勃勃地说下去。
有一次,大厨王叔就打趣说,毛果,阿霞对你这样好,你可不能欺负她哦。
阿霞立刻很严肃地站起来,似乎要澄清什么。她说,你乱讲,我是喜欢毛果,
可人家是大学生,爸妈是教授哎。她似乎为了表明她清醒的态度,又郑重地补充了
一句: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我自然是大吃一惊。这最后一句,大约是阿霞从电视上看来就地引用的。这是
很让人尴尬的话,让胸无城府的阿霞说出来,却莫名地有了悲壮的意味。
工友们也都愣住了神,忽而哈哈大笑起来。我也只有凑趣地跟着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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