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一种昆虫,叫声像知了,但不是知了,名字叫秋来儿。秋来儿叫一声,穷孩
子吓一惊。穷孩子听到秋来儿叫,为什么会吃惊呢,为什么会打寒噤呢?因为秋来
儿一叫,表明秋天就要来了,天气就要凉了,穷孩子衫单衣薄,经不起秋风秋雨啊!
试想想,穷孩子连听到秋来儿的叫声都担惊受怕,要是到了冬天,穷孩子该怎么过
呢?不用说,妮的儿也是个穷孩子。然而秋来儿叫的时候,妮的儿并没有显得很吃
惊。吓一惊又能怎么样呢?吓一惊还不如不吃惊。妮的儿春天时穿的棉袄,一春一
夏一秋都没有拆洗。棉袄的前襟子上留有一些饭嘎巴儿,被饿死鬼托生的老鼠发现
了,老鼠在啃饭嘎巴儿时,把前襟子上的补丁也啃吃了。这样很不好,前襟子烂得
花花搭搭,像鸡啄的一样。补丁一烂,就露出了套子。妮的儿棉袄里的套子不是白
的,是灰的,有些发黑。要是娘在跟前,娘会把她的棉袄拆洗一下,用补丁把烂的
地方补一补。姨没给她拆洗棉袄,也没往烂的地方打补丁。针线活儿妮的儿也会做,
姨若是给她一块补丁,她自己也会补。姨不给她补丁,她想补也没法补。她想,干
脆补上几片苇叶吧,或补上几片柿叶吧,苇叶和柿叶也结实着呢,总归比露着大窟
窿小眼儿的好看些。她把苇叶和柿叶找好了,却没敢往棉袄上补。姨若是见她往棉
袄上缝这叶子,那叶子,说不定会生气,会骂她,说她成心给姨丢人,对她又是一
顿好打。算了算了,先保住皮肉不挨打吧。
姨家的棉花纺完了,妮的儿就干别的活儿。反正姨不会让她闲着,不许她吃闲
饭。她每天提着一只竹篮子,不是到地里挖野菜,就是到地里拾柴火。随着冬小麦
长出来,野菜也长了出来。这里的冬天一点儿都不萧条,麦苗长出来,遍地都是绿
的。麦苗不怕冻。夜里,麦苗上结了一层冰,像包了一层水晶。白天,太阳一出来,
“水晶”就化掉了,麦苗绿得更具本色。那些野菜多生在麦苗之间的田垄上,有细
面条、羊蹄甲、荠菜,还有米儿蒿。人们通常以为,春天的野菜最嫩,最好吃。其
实不是,初冬的野菜才更新鲜,味道才更浓。妮的儿来到麦地里,每挖到一棵野菜
都很高兴。呀,挖到一棵大的!呀,又挖到一棵大的!不一会儿,妮的儿挖到的各
种野菜就把筐底子盖严了。野菜是吃的,柴火是烧的。野菜熬熟了才能吃,只有野
菜,没有柴火也不行。妮的儿挖野菜时,必不忘拾柴火。一片树叶,一根草棍,一
棵豆茬,她拾到篮儿里就是柴。挖着菜,拾着柴,有时妮的儿站下了,朝自家的村
庄所在方向望着,样子有些发呆。一块麦地连着一块麦地,风吹着麦苗,麦苗仿佛
在向远方迅跑。但她一回过神来,麦苗像是也回来了,一棵都没跑掉。
和妮的儿一块儿挖菜拾柴的有好几个小闺女儿,有的比妮的儿大些,有的比妮
的儿小些。大点儿的小闺女儿问妮的儿:你想你娘吗?妮的儿说:不想。你说不想,
那你眼里咋有泪呢?妮的儿说:没有呀!那些小闺女儿都来到妮的儿跟前,往妮的
儿眼里瞅。妮的儿也张着眼给她们瞅。谁知道呢,管得了眼,管不了泪,她们不提
眼泪还好些,一提眼泪,妮的儿的眼泪就渐渐涌了出来,越涌越多。妮的儿觉出自
己的眼泪马上就要流下来,她说:可能是小蠓虫飞到我眼里了。大冬天的,哪里来
的小蠓虫呢?还是那个大点儿的小闺女儿说:那,我帮你吹吹吧,把小蠓虫吹出来。
她扒开妮的儿的眼皮,这个眼睛吹两口,那个眼睛吹两口,把妮的儿吹得泪花飞溅。
下雪了,妮的儿第一个知道。她闻见了雪的气味,还听到了雪片子落地的声音,
就知道下雪了。她想把下雪的事告诉姨一声,因下雪开始在半夜里,她怕把姨叫醒,
姨不高兴,就没吭声。姨和她的四个儿子睡在东间屋的大床上,妮的儿一个人睡在
西间屋的锅门口。自从妮的儿来到姨家,她就一直睡在锅门口。没有铺的,也没有
盖的。夏天,她把锅门口扫一下,睡在光地上。冬天,她把地上铺上草,身上也盖
上草,睡在草窝里。雪下得很大,妮的儿听见,雪片子像一群飞蛾撞在门板上,翅
膀乱扑打。她悄悄起来,扒开一点儿门缝往外一看,外面一片白,门口积累的雪已
把门槛埋住了。在她扒开门缝的当儿,“飞蛾”已挤进屋里一大群,门口的积雪也
掉进屋里一大块,她赶紧把门关上了。下雪不冷化雪冷,第二天夜里,屋里就冷得
像冰窖一样,妮的儿的哆嗦老也收不住。她摸摸脸,脸是凉的;摸摸耳朵,耳朵更
凉。只有嘴里和鼻子里哈出的气还有点儿热乎。她把手往袄袖筒里缩缩,将袄袖空
出一些,罩在嘴巴和鼻子上。这样好一些,她吸的气不再是凉气,呼出的热乎气也
不会造成浪费,可以利用起来,形成热气循环。可是,她的脚冻得还是有些受不了。
尽管她的鞋里塞了芦花,因为没有袜子,双脚还是冻得生疼生疼。他们习惯说脚疼
得好像猫咬一样。妮的儿觉得,她的脚比猫咬疼得还厉害,猫咬只是疼一点儿,现
在她的两只脚疙瘩都是疼的。妮的儿还有办法,她把自己的两脚伸进灶膛里去了。
灶膛是填柴火的地方,是烧锅的地方。妮的儿的脚不是柴火,她也不是烧自己的脚。
灶膛里有烧柴火余下的草木灰,灰里留有余温,她借助余温暖自己的脚。暖了一会
儿,脚果然疼得轻些。她想起听来的一首歌,在黑暗中念起来:十二月,下大雪,
红绫被子暖不热。伸腿凉,蜷腿热,小两口儿,一替一句哭半夜。她不知道,红绫
被子在哪里呢?小两口儿在哪里呢?对这样的歌,她很是不能理解,有红绫被子盖,
蜷腿还是热的,有什么可哭的呢?
娘终于来了。娘这次带来了一棵白菜和两个萝卜。娘对妮的儿说:过来,让俺
看看俺闺女长高了没有?娘拉拉妮的儿的手,摸摸妮的儿的头,说长高了不少。妮
的儿叫了两声:娘,俺娘。喉咙就被泪水哽住了,有点儿泣不成声。娘说:快该过
年了,不兴哭。好了,别哭了。娘解开扣子,把自己的棉袄里子撕下来一块,给妮
的儿的棉袄打补丁。娘撕棉袄里子时,没有把棉袄脱下来。娘给妮的儿的棉袄打补
丁时,也没让妮的儿把棉袄脱下来。因为她们穿的都是耍筒儿袄,袄里边什么衬衣
都没有,要是把棉袄脱下来,就光了膀子。天很冷,膀子光不得。娘坐在一个草墩
子上,妮的儿站在娘跟前,娘就那样一针一线给妮的儿的棉袄打补丁。打完补丁,
趁姨不在跟前,妮的儿一下扑进娘怀里,又哭了,说:娘,娘,我跟你回家!娘没
有把妮的儿推开,说:我的傻孩子,你以为娘舍得让你在这里吗,娘也舍不得呀!
娘不能养活你,娘是想让你逃个活命。你出来了,你给家里省一口,你的两个弟弟
多吃一口,兴许能长大成人。你两个弟弟饿不死,你以后就有娘家人。要是两个弟
弟饿死了,你连娘家人都没有了。说着,娘也掉了泪。
娘这次走时,姨没有给娘红薯片子,只给娘装了一竹篮子生红薯。
妮的儿继续在赵家当童养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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