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云娘醒了,她正独自咯咯乐着,大概打盹的时候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那些
纵横交织的皱纹,便在她脸上结成了一张网。平素这网沉潜着,波澜不惊,可是这
阵笑,让这网拉紧了,悬浮起来,每个网眼里都漾着活泼的光影,使云娘看上去充
满了生气。老刘像老齐一样,见着云娘,兴奋地说:“您老出来了,看来嘎乌好了!”
常来顺吉客店的人都知道,自从云娘下山后,她习惯下午三四点钟,从滴拉恰
山脚下的木屋出来,横穿铁道,到顺吉客店喝酒。晚上九点多钟,嘎乌会准时来接
它的主人回去。未提速前的列车,晚上十点三刻进站,云娘和嘎乌会赶在这之前,
越过铁道,回到山下的木屋。
布基兰小镇,大约有六十多鄂伦春人。鄂伦春的猎民,三十年前就下山定居了,
只有云娘,一直坚守在山里。十一年前,她因为衰老,被迫下山。不过她不喜欢住
在镇子里,而是在滴拉恰山脚造了木屋,带着嘎乌住在那里。嘎乌是云娘心爱的猎
犬,在鄂伦春语中,“嘎乌”是“撑杆”的意思,而嘎乌在云娘的生活中,也确实
起着“撑杆”的作用。云娘在山中游猎时,后期眼神不济,猎枪打出的子弹十有八
九走空,全仗着嘎乌帮着追捕猎物。嘎乌捕获过比它弱小的野兔,也让比它高大的
狍子丧命于爪下。喜欢这条猎犬的人,都知道嘎乌的身世。有一年早春,云娘游猎
到潮旺河,在河畔的矮树丛中,从一群哑哑叫着的乌鸦身下,发现了一条猎犬的尸
体,它已被乌鸦啄食得血肉模糊,残破不堪,嗜血的蚊子和小咬在它身上飞舞着。
云娘不知道这是谁的猎犬,它为何脱离了主人,死在这里?云娘赶跑了乌鸦,动手
挖坑,想把它埋葬了。就在这时,一阵狺狺的叫声温柔地传来,云娘诧异,寻声而
去,在一个脸盆大的草窠中,发现了三只狗崽!其中的两只,侧卧着,已没了气息,
而活着的那只,毛色灰黄,趔趄着,努力想站起来。云娘这才明白,那条猎犬是因
生产而死的,它留下了三只嗷嗷待哺的幼崽。死去的两只狗崽,估计是吮吸不到奶
水,活活被饿死的。云娘把死去的母狗和它的两条狗崽埋葬在一起,然后把那条活
着的带回营地,喂它米汤,使它一天天精神起来。
嘎乌似乎是专为云娘而来的。那时陪伴在云娘身边的猎犬奥伦,正因为云娘的
男人、老猎手乌鲁达的死,而深深悲哀着。十五岁的奥伦整日嗅着主人留下的衣物,
满含泪水地看着挂在柱子上的主人用过的猎枪,不吃不喝。嘎乌到后的第七天,奥
伦死了。云娘用丈夫训练奥伦的办法来训练嘎乌,在它幼小的时候,就把打来的灰
鼠、野兔和狍子放在它面前,让它仔细地闻,增强它对猎物的嗅觉,而当它长大可
以出猎了,在出发前,总是不让它吃饱,这样,它就会奋勇追逐猎物。嘎乌长到两
岁时,云娘才看出了它不是一般的猎犬。它的躯体开始往瘦长发展,尾巴粗大蓬松,
犬牙突出,再看它竖起的耳朵和微微向上偏斜的眼睛,云娘明白了,嘎乌的父亲是
条狼!那条死去的雌性猎犬,看来是在深山中与狼交配,才生下了这样一窝特殊的
狗崽。云娘想起丈夫乌鲁达就死在狼手上,便动了抛弃嘎乌的念头。她先后三次,
把它带到山谷里,用铁丝套把它的一条腿缠上,绑在树根上,然后转身离去。这样,
嘎乌挣断那个套儿,起码要一两个小时,而她会走得远远的了。然而,前两次嘎乌
不出半小时就挣断铁索,赶上了主人。第三次时,云娘一狠心,绑了它一前一后两
条腿,心想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我了。那天晚上,嘎乌果然没有回来。但第
二天黄昏,它居然又出现在营地。它被绑过的腿伤痕累累,见着云娘,嘎乌歪着头
呜呜叫着,满眼泪水。云娘感动得落泪了,她终于决定把嘎乌留在身边了。
嘎乌不仅救过云娘的命,也救过顺吉的命。要下山的那年秋天,一个大雾的早
晨,云娘带着嘎乌出猎,由于看不清林子,她迷路了,差点跌入被人称为“鬼门关”
的一线谷。如果不是嘎乌死死咬住主人的裤脚不松口,云娘在那个雾天就化为谷底
的幽魂了。下山以后,比云娘更适应不了小镇生活的,是嘎乌。它清晨起来,就站
在木屋前,将头偏向滴拉恰山,久久望着。晚上,它常常在山脚下徘徊,发出低沉
的叫声。云娘明白,以嘎乌的血统,让它离开山,比其他猎犬更痛苦。有好多次,
云娘拍着它的身子说:“嘎乌,回山里吧,云娘不埋怨你!”嘎乌似乎听懂了主人
的话似的,云娘一旦这么说,它立刻夹起尾巴回屋,蜷缩在云娘的铺底下,似乎是
在告诉主人:我这一生,将与你厮守了。最终让嘎乌可以时常回到山里的,是顺吉。
为了招待时常来检查工作的上级领导,镇政府选中了鄂伦春人中最优秀的猎手顺吉,
让派出所把收缴上来的猎枪还她,差她上山打野物。这样,云娘就让顺吉把嘎乌带
上了。顺吉出猎的日子,就会去滴拉恰山下接嘎乌,出猎归来,嘎乌会立刻脱离顺
吉,一路飞奔回家。有一年深秋,顺吉进山后,差点遭遇不测。由于秋季的山峦五
彩斑斓,顺吉根本没注意到树丛中有一只黑熊,等它一耸身站起来,直立着冲向顺
吉时,顺吉举枪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嘎乌像闪电一样扑向黑熊,
撕咬它的颈部,顺吉得以脱身。所以顺吉跟云娘一样,把嘎乌当作生命中的至爱。
云娘每次来客店吃酒,嘎乌并不一同来,它会守着木屋,等到晚上九点多再接主人
回去。嘎乌一挠客店的门,顺吉就会把特意备下的吃食拿出来,款待它。她从不把
客人剩下的饭菜给它,觉得那样待嘎乌是不敬的。近几年,嘎乌的身手不如从前敏
捷了,它跟着顺吉出猎,往往到中途就跑不动了。毕竟,它已经十九岁了。对于一
条猎犬来说,这已是高龄了。所以,这两年,顺吉不带着嘎乌进山了。云娘说,她
活够了,只是她不能死在嘎乌之前,她要等着它去西天了,才离开。所以几个月前
嘎乌突然耳聋眼昏,起不来了,云娘就开始缝制寿衣了。她守着嘎乌,都不来客店
吃酒了。
云娘的本名叫孟善云,只因她无儿无女,爱戴她的鄂伦春儿女们,都唤她云娘。
她下山后,顺吉曾要接她来家住,可云娘说她喜欢和嘎乌住在滴拉恰山下,那样,
跟山还连着心。云娘是个闲不住的人,布基兰有一家私人开的桦树皮工艺礼品店,
专门收购鄂伦春人做的各种精美的桦皮制品,销往大城市。云娘便在家中做起了桦
皮盒。她在桦皮盒上针刻出的图案,无论是花朵、树叶还是蝴蝶,都是那么的朴拙、
优美,别有神韵。刘泉上灶时戴的高筒桦皮帽子,就是云娘做的,她在那上面刻了
云彩和飞鸟的图案。刘泉开玩笑说,戴着这顶帽子,老觉得它会把自己带上天。除
了做桦皮盒,云娘每日必做的事情,就是把父亲遗留下来的装神偶的鹿皮口袋打开,
说上一些别人都听不懂的话。有一年大旱,云娘背着神偶口袋出来了,她到了河边,
取出其中的两件神偶,扁形的刻有鱼鳞纹的木制雷神,以及长条形的用薄木片做成
的有角有爪的龙神,开始了祈雨。也怪,那天本来晴空万里,可傍晚时分,空中突
然浓云滚滚,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下,使旱情得到了缓解。还有一回,镇委书记
的儿子吴作文来到客店,要分文不付地拿走两只野兔,顺吉不从,吴作文就要挟她,
说是要把她押到派出所,以非法打猎来治她的罪,顺吉哭了。正在这时,云娘推门
而入,她的肩上,背着神偶口袋。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自坐到火炉旁的椅子
上,慢慢地从皮口袋中取出一件神偶。那件神偶是用木头块做成的,上面描画着的
人身披铠甲,威风凛凛。云娘对着这件神偶,拱手拜了三下,然后眯起眼,念叨着
什么,旁边的吴作文就像抽了羊角风似的,嘴斜眼歪的,浑身颤抖起来。当时,老
齐刚好在场,他大叫着:“云娘,这是哪路神仙啊?”云娘说:“卡稳神来了,他
是个常胜将军,专门惩治坏人!要想活命的,就别拿你不该拿的。”吴作文吓得面
如土色,连忙撇下了手中的野兔,逃之夭夭。也就是那天,云娘对老齐说,这世上,
没有没有魂灵的东西啊,草木啊花朵啊石头啊河流啊,包括你整天看着的铁轨,都
是有灵的。猎人进山得敬白那查山神,你也应该敬铁轨啊。老齐问,我怎么个敬法
啊?云娘说,你每天下了班,蹲在铁轨前,点上一棵烟,心里想着你这是敬铁轨呢,
感谢他保佑了你的工作,把烟抽了,它也就心领了。老齐虽然嘴上说:“它是钢铁
做的,有什么心?”但他还是从第二天开始,在交了班后,蹲在铁轨前抽上一棵烟,
敬铁轨。有时候,月亮出来的早,月光在铁轨上一跳一跳地发出白光,老齐就认定
那是神灵领受了他的好意,在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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