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云娘鹿皮口袋里装的神偶,有象征团结互助的连在一起的九个小人的“阿尼冉
神”,有驱除黑暗的单腿的“乌六浅”神,有表示忠贞爱情的“库力斤”神,有意
喻光明的太阳神和月亮神,还有鹰神、草神等。这些神偶有的是木制的,有的是草
编的,还有的是用兽皮缝制的。一般来说,云娘只有把神偶拿出来,别人才有幸看
到它们,否则,那个口袋是不能碰的。所以那里究竟装着多少神,没人知道的。
老刘跟云娘寒暄的时候,发现了装神偶的空袋子。他说:“云娘,里面的神偶
哪儿去了?”
“各回各的路去了呗。”云娘撇着嘴说。
“神仙们怎么能抛下云娘不管呢,我不信!”老刘笑着说。
云娘问老刘:“你饶过那个贼,惹了大麻烦,落埋怨了吧?”
“在所里是没落埋怨,所长是个好心人,您也知道!”老刘说:“就是在家里
受不了老婆的唠叨,说我好心没得好报,自作自受!这不,我让她晚上煮点腊八粥,
她说什么?你那么好心,全布基兰镇的人都知道你是大善人,去谁家不混碗粥喝啊,
以后就别回家吃了!这不老齐看我可怜,请我来喝粥吗!”
“那人不是自己剁掉的手指吗?”云娘说,“怎么又张罗着出去治了?”
“云娘,这贼倒刚强,不主张去哈尔滨治,说是手上有了大拇指和小拇指,天
地两全,没什么好怕的,可是他哥哥胡搅蛮缠,不干啊!还有这贼的儿子,一个挺
招人稀罕的孩子,知道他爸剁了手指,他的手指也跟着疼起来,连铅笔和圆规都拿
不住了。这贼跟我说了,不为别的,完全是为了儿子,才想着救活那三根手指啊!”
老刘忽然压低声,眨着眼睛,神神秘秘地说:“云娘,您有本事接上他的手指吧?”
“我九点多就回家了。”云娘说,“到时嘎乌就会来接我了。”
“您要是答应给他接骨,我让他早点过来不就行了?”老刘说,“您吹一口仙
气,他的手指头可就是旱苗得了春雨,有救了!那样,他也不用往哈尔滨折腾了。”
老齐也说:“云娘,您一提着神偶口袋出来,肯定是要帮助有灾有难的人,这
个贼挺不容易的,您看在他孩子的份上,帮帮他吧,啊?”
云娘收起笑容,皱着眉,放下酒盅,用手指敲着桌子,冲灶房吆喝着:“顺吉,
还不快把老刘老齐的菜上来,好堵住他们的嘴?”说完,吁了口气,又打盹了。
老齐跟老刘耳语道:“咱哥俩把云娘惹不高兴了。她能求雨不假,可是让她接
骨,难为她啊。再说了,她今儿带来的神偶口袋,是空的!没神偶,她怎么作法?
咱真不该说那话啊。”
老刘说:“没事,一会儿云娘醒了,咱每人敬她一盅酒,她也就消气了。”
顺吉左手拎着一壶酒,右手端着一盘榨菜炒飞龙,从灶房出来了。因为年轻时
的一桩经历,顺吉每次见了老刘,都要害臊,虽然她也五十岁的人了。二十多年前,
顺吉从山上嫁到布基兰,新郎官刘泉是汉族人,在供销社卖货,顺吉是在下山买酒
的时候认识他的。在她想来,嫁给一个卖酒的,一辈子都是好气味。然而婚后的第
二天早晨,顺吉背着猎枪,气冲冲地来到派出所。接待她的刚好是老刘。顺吉把猎
枪往办公桌上“啪——”地一横,说是昨晚亏了这杆枪,不然她就没命了!老刘连
忙问怎么了?顺吉说:“怎么了?他吹了蜡,变成了野兽,往我身上扑!幸亏我力
气大,踢开他,抓起猎枪顶住他的脑袋,把他镇住了!你们汉族人这是欺压我们鄂
伦春人,我让你把他抓起来!”老刘那时已成家,做了爸爸了,他笑着说顺吉:
“不是汉族人欺压鄂伦春人,那是汉族男人向鄂伦春姑娘求爱呢!”顺吉不信,她
离家出走,回到山里。一周后,云娘把她送回来了。从那以后,她才温驯地和刘泉
过起了日子,而且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一连为他生了两个儿子。顺吉的大儿子命
运不好,十九岁时下河洗澡淹死了,她的小儿子运气不错,考上了大专,学美术。
云娘说,这孩子只要打来电话,不出三句话,就是要钱。顺吉很后悔把小儿子送到
城里上学,说他留着长发,抽着烟卷,穿着故意露着膝盖和胳膊肘的衣裤,学坏了。
顺吉往桌上摆酒菜的时候,老刘跟她开起了玩笑:“顺吉,见着我这么高兴啊,
连路都不会走了!”
老齐哈哈笑了起来,说:“哪儿啊,她这是让野猪给咬了!”
“野猪竟敢欺压顺吉,赶明儿我去山里把它抓起来!”老刘话中有话地说。
顺吉红了脸,有些气恼地说老刘:“看你这一脸的胡子,快赶上野猪的了!”
老刘摸着下巴说:“这两天我的剃须刀不见了,记着是放在办公桌上的,可死
活找不着了,三天不修理,它就噌噌往上长。”
顺吉说:“我刚才在灶房听齐司令跟云娘说,那个人的手指不行了,你说要是
万一真保不住了,他家还不得讹上你啊?”
“一个敢剁了自己手指的人,怎么会讹别人呢?!”老刘拍着胸脯说,“我老
刘看不差人,虽说他是个贼,但是条汉子!招人烦的是这贼的哥哥,完全是个无赖!
我帮着筹措的看病的五千块钱,他竟想要扣除五百,说是他弟弟出去看病,他这个
做伯伯的得照看侄子,没钱不行!”
“结果呢?”顺吉问。
“那孩子争气啊,他说不需要大伯照顾,他自己能生火做饭,一个人在家没问
题。”老刘慨叹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
“他家不是住在别雅山下吗,离客店又不远,就让孩子每天来这儿吃吧。”顺
吉说,“从他家到这儿,走个十五分钟也到了。”
“这主意倒不错!”老刘说,“我们顺吉就是菩萨心肠。”
灶房里传来“咣——咣——”的响声,客店的老主顾都知道,刘泉呼唤顺吉,
喜欢用铁铲敲打马勺。老齐逗顺吉:“快去吧,他可是一分钟都离不开你啊。”
“哼,准是又找不着东西了。”顺吉往灶房走时,猫腰看了一眼云娘,回身小
声对老齐老刘说,“还真是睡着了啊。”
来喝腊八粥的客人,个个都是满意而归。店里每走出一个人,就会有一团白炽
的寒气,趁着开门的瞬间,鬼影似的扑进屋来,好像寒气也想喝上一碗粥,暖和了
自己。老齐叫的菜已经上齐,酒过三巡,当店里只剩下老齐、老刘和云娘时,老齐
问老刘:“那个叫刘志的,他看病的五千块钱,你是不是从儿子那儿掂掇的?”
“让你猜着了。”老刘说,“儿子开着汽车修理铺,比我上班强多了,年年都
不少挣!老子平时不花他的钱,现在急用,借他个三千五千的,他敢不给?”
正说着,老刘的手机响了。他从裤兜掏出电话,“喂——”了一声之后,不耐
烦地说:“我正值勤呢,你又找我干什么?刘志的事儿我托铁路上的朋友联系了,
他又不是有生命危险的人,快车怎么可能为了这点小事停呢!”
对方不知又说了一些什么,只听老刘冷笑了一声,说:“有本事就自己造一个
吧。”气咻咻地挂断了电话,把它撇在桌子上。
“是刘志的哥哥吧?”老齐问。
老刘点了点头,苦笑道:“这混账,那天去办公室闹,拿走了我的剃须刀!他
刚才胡子刮到一半,没电了,仔细一看,这才明白它是充电式的剃须刀。你猜他跟
我说什么?让我把充电器找出来,送到他家去!”
“妈的,这也太拿人不识数了!”老齐说,“把他抓起来,塞进笆篱子,计他
吃个十天半月的牢饭,他也就老实了!”
“这家伙可是没少喝酒,刚才话都说不利落了。”老刘叹了口气说,“理解他
吧,日子过得不随心,人会焦躁。说点过头话,干点过头事,担待着吧。咱哥俩别
为这事儿坏了情绪,来来,这么好的菜,可不能糟践了,再干一个!”
老齐撸起袖管,将一条腿支在椅子上,说:“你值夜班,都敢喝酒,我一个交
了班的,怕什么?大不了喝多了回不了家,住在这儿!”
“你可不能住这儿,要是醉得人事不省,万一半夜欺压了顺吉,刘泉用铁勺敲
碎你的脑壳,我可就有忙活的了!”老刘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老齐哈哈笑着,对老刘说:“我不瞒你,我这辈子,就欺压了我老婆这么一个
女人啊,想想真是亏啊。你跟我说个实话,你不会像我这么废物吧?你现在眼袋下
来了,腰弯了,脸上的褶子也多了,可你年轻的时候,浓眉大眼,腰板溜直,穿制
服,戴着大盖帽,听说那时帮你洗衣服的姑娘一拨一拨的?”
“我呀,就出了一次轨。”老刘挤着眼睛说。
“跟谁?”老齐再次撸了撸袖子,亢奋地问,“我认识吗?”
“麻家烧烤店的老板娘啊。”老刘说,“那年她不是晕倒在街上了吗,赶巧我
路过,嘴对嘴给她做人工呼吸。结果呢,她缓过来了,我快背气了,她那满嘴的孜
然味,把我给熏的,反胃了一个礼拜啊。”
“嘿,喝得这么高兴啊。”刘泉忙完了灶上的事情,摘下了桦皮帽子,叼着烟
出来了。他这两年谢顶了,所以一旦不戴帽子,看上去老气横秋的。
老齐说:“来来,你也喝两盅,反正店里没人了。”
“喝一盅吧。”刘泉说,“这刚七点钟,一会儿要是来了客人,我喝多了,再
把白糖当作咸盐给使了,还不得坏了这店的名声啊。”
“这一段生意好像不如从前红火了,为啥?”老齐问。
“为啥你该最清楚啊。”刘泉使劲吸了一口烟,说,“火车一提速,快车不在
这停了,好多旅客都不在咱这儿上下站了,人家宁肯坐汽车到高桥站去搭快车啊。
旅客少了,生意当然比不得从前了。我这客店受影响还不算最明显的,像隔壁的水
果铺,营业额比以前减少了一半,人家正张罗着兑店呢!”
“我看呐,如今开啥铺子,也比不上开澡堂子和练歌厅红火!”老齐对刘泉说,
“你的店要是挨着它们,火车怎么提速也不会受影响!那些洗完了耍完了的主儿,
总要吃点食儿吧?”
男人们哈哈大笑着,云娘在笑声中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说:“好不容易眯
着了,又让你们吵醒了。你们这些可怜的男人啊,非得在外面没女人管着,才笑得
出来!”
三个男人连忙起身,给云娘敬酒。云娘努着下巴,摇着头说:“顺吉不出来,
喝酒没意思啊。”
刘泉说:“顺吉在里屋换衣裳呢,就出来。”说完,他扯着脖子喊,“顺吉,
快点,云娘叫你了!”
顺吉穿着一件鹿皮长袍,羞答答地出来了。这件袍子前后开衩,袍边和袖口镶
有黑皮云字花边,衣襟的一溜儿纽扣是用鹿骨打磨成的,亮如晨星。与袖口相配的
黑色腰带,松松地束在腰际,宛如白夜时的地平线,虽然分开了天与地,但上下却
是通体的光明。这件飘逸的长袍,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是那么的柔美,顺吉好像
脱胎换骨了,美若天仙。
“呀,顺吉,今儿外面没月亮,我在屋里却见着了!”云娘畅快地喝了一口酒,
侧过身,得意地说,“老齐老刘,能把顺吉打扮成月亮模样的,也只有我云娘吧?”
“这是您给做的?”老齐问。
“那是我年轻时的手艺啊。”云娘骄傲地说。
刘泉嘬了一下嘴,说顺吉:“不年不节的,怎么穿上这个了?一会儿来了客人,
我看你怎么端茶上菜?”
“云娘来了,嘎乌一会儿也该来了。”顺吉说,“他们都好了,就是节日啊。”
“今儿还是腊八,该穿得漂亮些!”老刘对刘泉说,“咱老刘家的男人别那么
没出息啊,一会儿来了客人,你自己招待,不就掂个马勺拿个碗筷什么的吗,让顺
吉好好歇歇,美美!”
“今儿来的,都是喝粥的。”顺吉说,“粥还剩半锅呢,现成的,来了客,盛
上就是了!”
“我看你穿上皮袍,就是因为老刘老齐都来了。”刘泉酸溜溜地说,“女人嘛,
不管多大岁数了,都爱在男人面前浪。”
这个“浪”字,因为与顺吉的脾性太不相符了,大家全被刘泉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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