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先前云娘有些沉郁,顺吉穿上皮袍子后,她变得快活起来了。她起身,端起面
前的酒菜,跟大家坐在了一起。于是,老齐他们争先恐后地给云娘敬酒,云娘是来
者不拒,每盅酒都干得一滴不剩。顺吉怕云娘喝多了,帮着她喝,结果自己也跟着
喝兴奋了,伸出酒盅,一个劲儿地让人给她添酒,气得刘泉直瞪眼。顺吉没喝酒前,
只是两个颧骨红着,喝多以后,整张脸都红了,云娘指着顺吉的脸说:“刚才是月
亮,这么一会儿就变成红灯笼了!”老刘听了,便拍着老齐的肩膀说:“这回我不
用去找灯笼了,这不在顺吉脸上挂着嘛!”老齐笑得前仰后合,说过年都没有这么
高兴过,这顿饭请得真是值!
十几盅酒落肚,顺吉离座跳舞去了。她仰着脖子说不是她想跳,而是身上的皮
袍子鼓捣她跳。她年轻的时候在山里,在夜晚的营地,围着篝火,无数次地穿着皮
袍跳舞。她跳舞时,常有夜鸟飞落到营地的撮罗子上。
顺吉虽然腿有些瘸,但她的舞姿仍是轻盈的。当刘泉看着她一手拤腰,另一只
手高举过顶,晃着头,缓缓旋转的时候,气恼地说:“野猪怎么不把你的腿咬断呢!”
他觉得顺吉真是丢人现眼。
顺吉边舞边唱着鄂伦春族萨满在春祭时唱的神歌:
我用四平头的鹿茸做我的梯子,
登上天空进入我的神位,
我要用双手向人间撒满金子,
用双手向人间撒满银子,
用双手把成群的鹿赶到主人身边,
用双手把成群的紫貂送到主人手中,
让我的主人得到春天般的温暖、幸福。
顺吉的歌声刚落,云娘的就起来了,她拍着巴掌,动情地唱到:
动物神啊,
你要爱护我们。
碰到女人和儿童,
不要咬伤他们,
碰到老年人要可怜他们。
动物神啊,
我要让四月的暖阳亲你的脑门,
让五月的花香摸你的鼻子,
让六月的小鸟梳理你的羽毛,
让七月的彩云当你的手帕,
让八月的河水做你的镜子,
让九月的彩虹为你做向导,
引导你来到天堂。
动物神啊,
你千万不要伤害我们啊,
伤害了我们,
你就成不了仙啦。
云娘的歌声与顺吉的是不一样的,顺吉的歌声高亢清亮,如一片雪白的云飘过
;云娘的低沉柔美,像弥漫在森林的晚雾。就连不快的刘泉,也被歌声感染了,他
像老齐老刘一样,为她们的歌声喝彩。就在顺吉想接着云娘,开始唱另一首歌的时
候,客店的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闯进来。他胖墩
墩的,一身酒气,团脸,小眼睛,蒜头鼻子,头发鬈曲着,像绵羊。在场的人没有
不认识他的,他就是布基兰镇政府办公室的费主任。他虽然年轻,但很忌讳别人叫
他“小费”,大家便唤他费主任。他一进来,就像警犬一样凑到客人的桌子前,把
盘盘碟碟里的东西仔细打量一番,然后怒气冲天地指着顺吉说:“总说打的猎物不
够数,你自己看看,盘子里跟榨菜炒在一起的是不是飞龙?粥里面的肉是不是狍子
肉?那碟肉干是不是野兔肉?你得知道,你打的猎是为谁服务的!孙镇长说了,过
了小年,就得用这些野物了,你怎么还敢把它们做给别人吃!”
老刘不高兴了,他蹾了一下酒盅,说:“姓费的,说话注意点,这屋里的,哪
个不是你叔叔和婶婶?再说了,法律规定了吗,这东西只能你们吃?”
小费扫了一眼老刘,语气稍稍和缓了一些,说:“我也没办法,刚才陪上面来
的领导吃饭,孙镇长把我叫出去,一顿臭损!说我弄个猎物都这么费劲,干脆看门
得了!”
“我看行。”老刘说,“不是说看门的因为丢了一盏灯笼被辞退了吗,刚好闲
着个位置!”
“腊月二十,我来收猎物!”小费倒没计较老刘的话,他挥着胳膊下着最后通
牒。
“能不能宽限几天啊?”刘泉可怜巴巴地说,“你婶子这次进山,让野猪咬了
一口,估摸着这周是进不了山了。这野物年三十前凑够数不就行吗?”
“你们懂什么?年礼都得提前送!”小费看了一眼顺吉,说,“布基兰就你手
里有猎枪,你跟着沾了多少光心里清楚!要是完不成任务,自己掂量掂量手中的枪,
还能不能攥在你手里!”
顺吉一开始还低眉顺眼地听着,小费最后那句话,把她激怒了。她吆喝着:
“小东西,你等着,我有东西给你!”说着,进了灶房。等她出来时,肩头扛着一
杆长筒猎枪。小费以为顺吉喝多了,要拿猎枪对付他,吓得面如土色,一个劲儿地
后退,哆哆嗦嗦地说:“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大婶您可别乱来啊,派出所的人可
是在这儿呢。”
顺吉把那杆沉甸甸的猎枪掷到小费脚下,说:“收走吧,收走我也就自由了,
不打猎我照样可以进山!”
刘泉急了,他扯着顺吉的袍襟,小声说:“谭谭,喝糊涂了吧——”顺吉姓谭,
刘泉有求于老婆时,才叫她“谭谭”。
“我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顺吉说,“我谭顺吉再也不让你们当枪
使了!”
“大婶,您消消气。”小费抹着额头的汗,吁了一口气说,“猎枪我可不能收
走。”
“你不收是不是?啊,想把它放在我这儿,让我继续当奴才啊?美得你们!”
只见顺吉冲到小费面前,捡起地上的猎枪,忍痛支起伤腿,将枪横在腿上,两手抓
住它的两端,“嗨——”地大叫一声,猛一发力,这杆枪立刻就断为两截。顺吉哈
哈大笑着,忘情地原地旋转了一圈,说:“啊,我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齐司令,
刘警官,你们给我倒酒啊,这杆枪,现在成了烧火棍了!”她趔趄着走到云娘面前,
扑到她怀里,说,“云娘,您想吃什么,我马上用这枪烧火,给您做去!”
小费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呆呆地看着断魂枪,转身出了客店。
云娘推开顺吉,说:“别赖在我身上,用这烧火棍炒盘狍子肝吧,我刚才在灶
上见着了,正好这些日子我眼涩。记着,嫩着炒啊。”
顺吉俯身,把残枪抱在怀里,满面哀伤地跟它贴了贴脸,去灶房了。客店陷入
沉寂,只有电灯射出的乳黄的光影,在屋子里无声地舞蹈着。不久,灶房里传来炒
菜的声音,在这声音中,夹杂着顺吉低低的哭声。老刘拍着刘泉的肩膀,轻声说:
“进去劝劝顺吉吧。”
“妈的,顺吉就不能穿这件袍子!”刘泉苦着脸说,“每回穿都野得不知姓啥
了。我这客店,算是完了。”他唉声叹气的。
云娘嘟囔一句:“男人叹气是会折寿的。”踉跄着回到火炉旁的桌子前,抖抖
地坐下,又打盹了。
刘泉点起一棵烟,摇着头去灶房了。
老齐老刘面面相觑着,都有些兴味索然。
老齐说:“没帮你联系成紧急停车的事儿,本想约你来散散心的,谁想到会这
样?这腊八节过的!”
“这有什么?我看是好事儿!顺吉以后就不用受他们摆布了。咱不吃这野味,
嘴里也不觉得缺什么。”老刘说,“老齐,你心里可有个数啊,我听说,这个姓费
的小子正追求你家小眉呢。有人看见,他们一起下过馆子。你家小眉当着老师,工
作好,模样也不错,还是找个本分人可靠啊。”
“真的?”老齐火了,“我家养着猫和狗,还有鹅和猪,虽说没有绵羊,可也
不能让小眉把这个卷毛货牵进家来!”老齐抓过老刘的手机,立马给女儿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大概齐小眉问了句“你是谁?”只见老齐脸红脖子粗地吼叫着:“我
是谁?我是你老子!你可听清楚了,你要是敢把那个姓费的领进家,我就先用剃头
推子把他的卷毛推光,然后再把他扔进猪圈里!他是头蠢猪,该和猪合群,知道吗!”
老齐挂断电话后,用手揉搓着脖子上勃勃跳动的青筋,连连说:“我的血管要崩了!”
老刘说:“咱光顾着喝酒,腊八粥忘了喝,快凉了。正好胃里有火,喝点凉粥
败败火吧。”说完,捧起粥碗,嗞溜嗞溜地喝了起来。老齐见老刘喝得香,也捧起
来,风卷残云般地把那碗粥一扫而光,他赞叹道:“野味做的肉粥就是不一样啊,
以后恐怕是喝不到这么香的粥了。”语气中竟有了一种伤感。
老刘正想接着老齐的话说点什么,客店的门“嘎吱”怪叫了一声,门犹犹豫豫
地开了,先溜进来的是一团毛茸茸的寒气,它像一条白狗,摇头摆尾地进来了。跟
着,一个面色苍白,穿大头鞋,戴着狗皮帽子的高个子男人缩着脖子进来了。他进
来后发现老刘,愣在了那里。
老刘说:“后半夜得上火车,你怎么不在家收拾收拾东西,休息休息?”
老齐明白,这个人就是那个叫刘志的贼了。
刘志戴着笨拙的棉手闷子,土黄色的,这种手套厚实肥大,是过去发放给林业
工人的劳保用品。他用左手摘掉帽子,把它擎在手中,东张西望着,似乎在寻什么
人。他的额头汗涔涔的,看来刚才走得急。当他发现角落里的云娘时,暗淡的眼睛
蓦然一亮,热切地唤了声:“云娘——”
“你认识云娘?”老刘问。
刘志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
“邻居跟我说,云娘要是不在滴拉恰山下的木屋,就在火车站旁的顺吉客店。
只要看见一个穿黑衣服,包紫头巾的老人,一定是她。”刘志说,“我刚才去木屋
了,没人,才奔这儿来的。”
“你没挨着狗咬?”老齐说,“你听说了云娘,也该听说嘎乌吧?它看家,生
人休想进去!”
刘志说:“我看屋里有亮,敲了敲门,没人答应,就推门进去了,结果踩到一
条狗上!它一动不动,哼也不哼一声,我以为它没气了,低头一摸,身上还是热乎
的。这样的狗,怎么可能咬人。我看它老得不行了,都爬不起来了。”
“那它今晚是不会接云娘回去的了。”老齐喝了一口酒,叹息着说,“我还怪
想嘎乌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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