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个男人说话的时候,云娘仍然打着盹儿。老刘对刘志说:“你找云娘,是为
了手指吧?”
刘志并拢双腿,努力直了直腰,毕恭毕敬地说:“是啊。我又问了闵医生,他
说我这手指,就是到了哈尔滨,也不大可能保得下来。他说我非要手指的话,可以
考虑把脚趾切下一两个,移植到手上。你说那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吗?我想要是手
指真的没救了,今晚就不上哈尔滨了!正愁得没主意,邻居来看我,他是个鞋匠,
来布基兰七年了,他告诉我,布基兰有位神仙,鄂伦春人,叫云娘,能呼风唤雨,
他说云娘兴许能帮我接上骨。”
“你这个人也是,瞎逞能什么?害得刘警官里里外外不是人,还得帮你筹钱看
病,我呢,也得帮你联系快车在这个小站停靠,结果腊八节的,碰了一鼻子灰,让
人扫兴!”老齐气恼地说,“你这个人真是死心眼,为啥一连剁掉三根手指?你剁
掉一个,表表心意不就行了?一只手缺一根手指没什么,缺三根,那可就是房子少
了好几根柱子,会塌啊。”
“我想一只手有了大拇指和小拇指,等于有了顶梁柱,够用了。再说中间的三
根手指挨着,一块剁了顺手。”刘志皱着眉说。
“你这人真是木啊,怪不得老婆跟人跑了!”老齐说,“肝和胆连在一起,医
生要是做胆囊摘除手术,也得连带着把肝给切了是不是?”
刘志低下头,满面尴尬,无言以对。
顺吉红着眼圈,端着一盘炒狍子肝从灶房出来了。她大概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因而看待刘志的眼神满怀同情和怜悯。她把盘子轻轻放在云娘面前,沙哑地问:
“要酒吗?”云娘用手指叩了一下桌子,表示同意,顺吉便把云娘挪到老齐他们桌
上的酒菜又端了回来。
云娘睁开眼,先是把手凑近火炉,烤了烤火,然后才拿起筷子,品尝狍子肝。
她只吃了一块,便放下筷子,说:“咸了,可惜了啊。”
“我跟平时放的盐一样多啊。”顺吉说,“您好几个月不来了,是不是变得口
轻了?”
“你放了两道盐啊。”云娘端起酒盅,将残酒一饮而尽。
顺吉急切地辩解着:“云娘,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就放了一回盐啊。”
“这两道盐,一道是从盐罐子里舀出来的,一道是从你眼睛里流出来的啊。”
云娘说。
顺吉这才明白,云娘是说她把眼泪流到菜里去了。
老刘起身,把刘志介绍给云娘,说:“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断了手指的人,
专门上这儿求您来了——”
云娘抬眼看了看刘志,平静地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过来。大家以为刘
志落座后云娘会让他伸出受伤的手,帮他看一看,谁知她慢条斯理地对顺吉说:
“他一天没吃东西了,给他盛碗腊八粥吧。”
顺吉去了灶房,很快端上一碗粥来。
刘志低头看了看粥,抽了抽鼻子,伸出左手,拈起雪白的粥勺,呼啦呼啦喝起
来。他喝粥的时候,右肩一直颤抖着,看来伤指痛得不轻,扯动着整条胳膊都跟着
痛。
刘志喝完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他的舌头好像笤帚,把附着在唇上的粥
汁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顺吉见状,端起空碗,准备给他添粥去。刘志抬起头对顺吉
说:“我吃好了,多少钱?”
顺吉说:“腊八节,不收你的钱,再喝一碗吧。”
刘志摇了摇头,说:“不饿就行了,习惯了。”
顺吉便把空碗又放回桌上。
刘志突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在云娘面前,还没容他说出乞求的话,刘
泉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提着桦皮帽子,哼着小曲,从灶房晃荡出来了。他见地上跪
着个人,便顺手将桦皮帽子扣到刘志头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别难过,
一群小鸟在你头上飞呢!头上有了鸟,你就是天空了!一个男人是天空了,还有什
么可怕的?快快起来喝酒、跳舞吧!”说着,抓着刘志的胳膊,将他拉起来。
他的话,让这个揪心的时刻,忽然间变得欢快起来。老齐嘿嘿笑了,老刘也抿
着嘴乐了。顺吉和云娘虽然没笑,但她们相互望了一眼,眼里也漾着笑意。
刘泉喝醉了,他把酒瓶响亮地蹾在桌上,像鸟儿一样张开双臂,一手搂着老齐,
一手搂着老刘,问顺吉:“说个真话,我们仨,哪个最中你意?”
顺吉用手指弹了弹皮袍袖边的黑皮云字纹,说:“你们都是好人,好人都中我
的意!”
“啊,这话我听了高兴!我喝完酒,就去磨刀——”刘泉撒开老刘和老齐,跳
着脚,说:“老子要进山宰了那头咬了顺吉的野猪!妈的,老子都不舍得咬,它敢
下嘴!”他大声嚷着:“老齐老刘,明晚你们一定要来,我请你们吃野猪肉!”老
齐老刘赶紧说:“好,好。”刘泉笑了,又晃到云娘面前,说:“您带上嘎乌也来,
我把新鲜的心肝都留给你们吃。”云娘说:“那敢情好。”刘泉笑得更欢了,他走
到呆立着的刘志跟前,指着他的大头鞋说:“我要用它的皮,给你做双轻便的靴子,
你把这双鞋撇到火炉烧了吧,如今谁还穿这个?”刘志茫然地看着刘泉,张了张嘴,
没说什么。刘泉急了,他敛起笑,梗着脖子冲刘志嚷:“给你换好鞋,你还不乐意?”
刘志连忙点了点头。刘泉顺心顺意了,他最后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还要用它的
毛,给客店做上十几把硬毛刷子,刷锅!”
刘泉说完,摇晃了几下,终于不胜酒力,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他两手伏地的一
刻,嘟囔道:“我这不成了嘎乌了吗?”话音刚落,便打起了呼噜。那一声声呼噜,
就像一个个句号,宣告着这个腊八夜,他是局外人了。老刘老齐有些扫兴,起身抬
起刘泉,把他弄到床上。
刘志把桦皮帽子摘下来,放到桌子上,心犹不甘地坐回云娘身边,可是云娘并
不看他一眼,而是把帽子当作转经筒,一边转着圈,一边低声唱着歌:
我在今夜,
请来至爱的神灵。
让河神洗去我们的罪恶,
让花神除去我们的污秽,
让爱神把我们的忧愁化成烟,
让火神把我们的烦恼烧成灰!
我们不哭,
人间的眼泪,只应该挂在出水的鱼鳃上,
浸在清晨的鹿蹄窝里。
唱完歌,云娘咳嗽了几声,偏过头,问老齐老刘:“几点了?”
“八点多了。”老齐说。
“该来了。”云娘说。
“云娘是说嘎乌吗?”老刘问。
“该来了。”云娘只是重复着这句话,并不回答。
“嘎乌要是不来,我和齐司令送您回去!”老刘说,“您别担心!”
客店的门,在这个腊八夜,又一次开了。这回它是被轻轻推开的,不像小费开
门那么粗暴,也不像刘志开门那么拖沓。它开得不疾不徐,温温存存,就连跟进屋
来的寒气,也一派仙女的姿态,袅袅婷婷的。
来人一男一女,五十上下的样子,身上挂着雪。男人比女人略矮一些,清瘦,
小眼睛,塌鼻子,泛白了的八字胡,面色黧黑,戴灰毡帽,穿深棕色对襟棉袄,斜
挎一个帆布包,手提一只及膝的水桶。女的稍胖,鹅蛋脸,大眼睛,敦厚的嘴唇,
扎一条红绿格子相间的三角围巾,穿一件簇新的印有百子图的软缎蓝棉袄,肩上背
着一个蓝色旅行包,手上还拎着个三角布兜。他们进门后,没有往深里走,而是站
在门口,放下手中的东西,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又跺了跺脚,把沾在鞋上的雪抖掉,
这才提起大包小裹,把它们归置到墙角,找了张闲桌坐下来。
“下雪了。”老齐对老刘说,“也不知下得大不大。”
“不大。”那个男人摘下毡帽,笑了笑,说,“小清雪。”
他这一张嘴,可以看见他缺了一颗门牙。有的人缺了门牙,看上去很老相,而
有的则显得天真。他属于后者。
“你们从哪儿来啊?”顺吉一边问,一边送上热茶。
“佛爷岭。”女人摘下围巾,抖了抖,把它围回脖子上,说,“这屋子烧得怪
暖和的,这一路,我的脚都要冻麻了。”说完,坐在椅子上,跷起脚来。豁牙男人
赶紧蹲下来,帮女人把棉鞋脱掉,说:“缓一缓就好了。”
女人的脚又肥又大,穿着红袜子。她弓着腿,两只脚相互搓着,打量着客店,
对男人说:“收拾得真是干净,怪不得咱家海龙说这儿跟家里一样舒服呢。”
从她的话中,人们明白这是一对老夫妻。
从佛爷岭到布基兰,六十多公里的路途。发往那里的客车,旺季时一天两趟,
淡季时隔天一趟。那儿住着七八十户人家,大多以烧炭为生。
“才下客车?”顺吉问。
女人说:“可不,一个多小时的路,走了两个来点。路滑,不敢快开。还有,
走到半道,车坏了,修了好半天。一路上我的心一直提溜着,怕耽搁的时间长了,
再赶不上火车。”
“你在这里先暖和着,我去票房子把车票买了。”男人说。
这一带的人,习惯把火车站的售票厅叫“票房子”。
女人说:“赶趟,还有两个来点呢,你也暖和暖和,要俩菜,喝上口酒,舒坦
舒坦筋骨!”
“你们这是去哪儿啊?”老齐问。
“去山东。”男人说,“我们坐十点多钟的快车到哈尔滨,从那儿倒车,到烟
台,再从烟台坐汽车到威海。”
“去这么远的地方啊。”老齐说,“晚上十点多的那趟快车现在提速了,九点
多就到布基兰了。不过它现在不在这儿停了,你得坐后半夜去齐齐哈尔的慢车了。”
“什么?那趟车不在布基兰站了?”男人抹了一把胡子。霜雪融化后,他的胡
子湿漉漉的。
“是啊。这趟快车提速后,沿途有好几个四等小站都不停了。”老齐说。
“怪不得车坏在半道时,司机告诉我别着急,说是火车改点了,我还以为他瞎
说呢。”女人对男人说,“咱多少年不出一回门,哪知道啊。”
“这可怎么好。”男人急得团团转,说,“我只知道从哈尔滨怎么去山东,到
齐齐哈尔怎么个走法?”
老齐有个习惯,闲暇的时候,喜欢翻看中国地图册和各地的旅客列车时刻表。
地图是永恒的,而列车时刻表就像孙怊空,说变就变。所以每隔一段时间,老齐就
得更新自己的记忆。不过,不管它们怎么变,省内几个大站的列车换乘时刻,他都
了如指掌。
老齐说:“齐齐哈尔有两趟发往北京的火车,你们可以从那儿先到北京,再从
北京到烟台,之后到威海;要不然呢,就换乘齐齐哈尔到大连的火车,再从大连乘
轮船到威海。只是呢,从栖林到齐齐哈尔的慢车运行时间长,再加上这趟车晚点个
一两个小时是家常便饭,所以到了那儿可能天就黑了,其中两趟下午发的车,你们
要赶上,挺悬!另一趟去北京的倒稳妥,后半夜的,那样的话,你们得在齐齐哈尔
等上八九个小时。”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男人泄了气,他腿软了,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失神地说
:“火车怎么会不停了呢?我一会儿上站,求车站的人帮个忙,能不能让它站上一
分钟呢?哪怕咱给俩钱也行啊。要是坐慢车走,得晚上半天到一天,折腾到威海,
就来不及了。”
“他就是火车站的!”老刘指着老齐对那人说,“今天还有重病号要转院到哈
尔滨呢,为了这,联系了一下晌,想让快车停上一分钟,没成啊!”
顺吉劝慰道:“火车哪能像汽车,说停就停呢。我看你们也累了,就在店里多
待几个点儿,歇歇脚吧。我给你们端两碗腊八粥来。”
“那我们就赶不上儿子的婚礼了——”女人的眼泪哗哗流了下来,她对男人说,
“这可怎么好啊。”
“别哭啊——”男人柔声说,“儿子结婚是喜事。”
“噢,原来是为了赶儿子的婚礼啊。”老齐吁了一口气,问,“哪天?”
“腊月十一。”女人说,“俺们都算计好了,初十晚上到威海,第二天早晨就
给儿子办婚事。”
“怎么选个单日子结婚?”老刘瞟了一眼西墙上挂着的月份牌,伸出手指推算
了一下,说,“腊月十二多好啊,是礼拜天,日历牌上的日子还是红色的!再说了,
这一天阳历阴历都是双,吉利!”
“俺们就定的这天,非这天不可!”男人仍旧在地上转着圈,说,“看看还有
没有别的门道?”
“既然这么急,该把时间打算得宽绰的,早两天走啊。”老刘说。
“今早晨才物色好新娘子,这才赶着去的。”男人解释说。
老刘说:“哦,现在的小青年,谈恋爱喜欢一见钟情,结婚呢,爱来个闪电式
的!”
“是不是要抱孙子了,才这么忙三迭四的?”老齐开起了玩笑。
男人女人对望了一眼,没说什么。老齐以为触到他们的难处了,连忙岔开话题,
说:“要不是前几天那场大雪,布基兰到高桥的路没封,你们可以雇台车到高桥,
再搭快车。”
“高桥那儿下那么大的雪干啥呀?”女人说,“俺们那儿也下雪,没有那么大,
路还能走啊。”
“我想到了一个快招儿,不过你们得在钱上破费了。”老齐说。
“怎么走?”男人不再转圈了,他急切地问老齐。
“慢车到了齐齐哈尔后,你们坐直达哈尔滨的汽车,一天好几趟呢。到了哈尔
滨,直奔飞机场。哈尔滨到烟台和威海,虽然不是每天都有航班,但能保证每天至
少有一班不是去威海,就是去烟台的。那样的话,你就等于给自己安上了翅膀,肯
定能在腊月初十到。”
“那得多少钱啊?”女人说,“虽说是穷家富路,俺们多带了点钱,可是买飞
机票,怕是折腾不起啊。”
“我在电视上看新闻了,进了腊月,飞机票打折的少了,差不离都是全价,你
们俩到那儿,少说也得三千块啊!”老齐说。
“我在窑厂烧炭,起早爬半夜的,一个月才挣五百来块!三千多,是我大半年
的工钱啊。”男人犹豫着。
“俺们从来没坐过飞机,不敢坐那玩意儿。它上了天,还不得跟鸟似的,想落
哪儿就落哪啊。”女人跟老齐说完,又把头转向丈夫,“再说了,喜凤能跟着上飞
机吗?”
“不光你们俩走,还有一个人啊?”老齐问。
“是啊。”女人指了指角落里的水桶。
“那是什么?”老刘问。
“喜凤啊。”女人喜滋滋地说,“你们过来瞧瞧,多俊!”
老齐老刘和顺吉凑过去,一看,水桶里竟然游着一条长约一尺、二三斤重的红
鱼!它俊美的身形像细鳞鱼,圆鼓鼓的脑袋和亮晶晶的眼睛像鲤鱼,飘逸的尾巴像
鲫鱼,而性感的嘴唇像重唇鱼的。不过细鳞鱼鲤鱼鲫鱼和重唇鱼,都没有这么红的,
它们不是鱼尾处漫着红色,就是肚腹那儿点缀着几抹红。而这条鱼,除了鱼脊微微
泛着青色,其他部位,几乎都是红色的。大家啧啧称赞着,就像看到了一场壮丽的
日出,无比惊讶和感动。
老齐说:“你要是带着活物,还真上不了飞机!我听说,要是动物跟着坐飞机,
你得给它开个检疫证明,再办理货物托运手续,最后呢,还得给它交一笔费用,麻
烦着呢。”
“喜凤不能上飞机,那咱就更不能坐了!”女人抹着眼泪对男人说,“她不去,
海龙的婚怎么结啊。”
“这鱼怎么叫着个姑娘的名字?”老齐问。
“俺儿子叫海龙,她是他的新娘,就得叫喜凤啊。龙凤配嘛。”女人说完,从
三角布兜中取出个馒头,掰了一角,搓成粒,撒到桶里。银白的馒头渣四散开来,
漂浮在水面,宛如荡漾的星光。红鱼耸着身子,游上来,撮起嘴,一颗一颗地摘着
星星。
大家呆立在那儿,看着那对男女,有点害怕,以为撞见了鬼。
男人大约觉出客店的气氛有些凝重,他解释说:“腊月十一是我儿子海龙一周
年的祭日,我们想在这一天给他操办个婚礼。”他停顿了一刻,长长叹了口气,说,
“是阴婚。”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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