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二十二岁从海里走的,对吧?”云娘突然问。
“是啊。”女人湿着眼睛看着云娘,说,“您怎么知道他二十二啊?”
云娘说:“为了救一个女人?”
“是啊——”女人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去年这个时候,他救起一个捞海螺
的女人,可他自己却被大浪卷走了,再没有回来。”
“他在威海做什么?”老刘同情地问。
“当兵。”男人从裤兜里摸出一条灰格子手帕,帮女人擦着眼泪,说,“要是
不出事,今年就复员了。”
“看来他的骨灰没落葬佛爷岭?”老齐小心翼翼地问。
“他失踪后,部队派出三艘船,打捞了三天三夜,也没见着尸首。”男人说,
“我估摸着龙王爷把他给拽进龙宫了!”
他的话,引人发笑,可又让人笑不起来。
“孩子出事后,你们没去威海?”老刘问。
“部队上给他开追悼会时,邀请我们去,说是给报销往返路费,可咱一想,去
了也见不着儿子的面,只能看着空落落的海,这不是糟蹋人家的钱吗,就没去。”
男人说。
“他们也没给俩钱?”老齐说,“如今见义勇为牺牲的,都有奖金。”
“给了,五千块。”女人说,“去年春节就给汇来了。”
“五千,太少了!”老齐慨叹道,“一条人命啊。”
“那个被救起的女人也没对你们表示表示?”老刘问。
“那女人四十来岁,离婚了,没工作,带着个有癫痫病的孩子,日子过得挺紧
巴。”男人说,“就是这样,她还汇来一万块钱,可咱一听她家的情况,揪心啊,
把钱给她退回去了。”
“钱退回去后,她给俺们邮来一大包海货:虾米、海蛏子、海螺肉、黄花鱼干、
海带,这个俺们收下了。”女人说。
“我明白了,你们这是提着红鱼给儿子结‘鱼婚’啊。”老齐说,“我也是五
十多的人了,长这么大,头回见这么鲜亮的鱼儿,哪儿打的?”
男人见女人不再落泪了,便把手帕揣回裤兜。他清了清嗓子,说:“今早晨,
太阳刚冒红,我还睡着,老婆就把我推醒,说是梦见大海里有一条鱼,像小船那么
大——”
女人抢过话说:“那鱼有七八尺长吧,闪着银光,在湛蓝的海里,扑腾扑腾地
游着。我正看得带劲,冷不丁的,那条大鱼像龙一样飞起来,它跳起来的时候,嘴
里吐出一条红线,这红线越飘越长,翻山越岭的,一眨眼的工夫,落在了佛爷岭下
的托哈特河。我醒来后,一想儿子是海里走的,那条大鱼,肯定是他化成的。他念
着这儿的山水,所以吐出一条红线,让它飞到这儿,给他找这儿的媳妇啊。我赶紧
把俺男人推醒,让他快去托哈特河溜网。”
男人见大家把热切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明白人们想尽快知道他是怎么在托哈
特河打到了这条红鱼的,赶紧接过老婆的话,说:“快过年了,我想弄点年货,进
了腊月,就在托哈特河上凿了口冰眼,下了两片网,每天早晨都去遛遛网,看逮着
鱼没有。说实在的,每年我下网,总能挂上鱼来,可今年却怪了,我是回回遛网,
回回落空,一个多礼拜了,连条小鱼都没逮着。我正想撤了网,挪个窝子呢。今早
晨,老婆跟我说了梦后,俺俩一起去溜网。提第一片网时,我就知道是空的,因为
轻飘飘的;再提一片,还是那样,网上什么都没有。我正要埋怨老婆瞎做梦呢,只
听冰眼里‘扑通扑通’地响了几下,跟着,一条红鱼‘噌——’地一下,从冰眼里
窜出来,跳到冰面上。它见了我们,先是有些害羞,趴在冰面上缩着身子,尾巴也
不摇一下,可是我老婆用手指碰了碰它的嘴唇后,它就像认了人似的,摇头摆尾地
连跳了几下。咱这下明白了,海龙忘不了托哈特河,这条红鱼是为他来的呀。我和
孩子他妈一算计,腊月十一,海龙正好走了一周年了,看来他是想在这一天成亲啊。
孩子有了归宿,找到了他喜欢的,咱心里也有了着落了。要不然,晚上老是做噩梦,
梦见他在海里漂,总也上不了岸,怪难受的。”
女人说:“以后再在电视上看见海,就不会像这一年似的,跟见了坟似的难受,
咱会想那是孩子的家,乐意多瞅上几眼呢。”
顺吉说:“你们是想着初十赶到威海,腊月十一早晨,带着喜凤去海边跟海龙
结婚?”
男人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谁想到快车不在这儿站了呢。以前海龙回来,
净坐这趟车了。”
“咱先别往坏处想,兴许这次坐的慢车不晚点,到了齐齐哈尔,能痛痛快快换
上去北京的车呢。到了北京咱也赶点,能顺利到威海。”女人宽慰着男人,也宽慰
着自己,蹲下身子,拉开帆布包,颤抖着手,捧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球,说,“来
来,这是海龙和喜凤的喜糖,大家都尝一颗。”
老齐首先忍不住,用手连拍了两下桌子,顿着头哭了。老齐一哭,老刘的眼泪
也下来了,他召唤顺吉,说:“灶上还有什么好菜,都给我做了!今儿我给海龙和
喜凤摆喜宴!”
大家看着女人手上的喜糖,谁也没拿一颗。只有刘志,突然起身,大踏步地走
到女人跟前,哆嗦着左手,泪流满面地捏出一颗,含进嘴里。刘志咂摸着糖,朝灶
房走去。很快,人们听见那儿传来“咔嚓——”一声响,老刘最先反应过来,他
“哎哟”了一声,率先冲进灶房,老齐也明白过来,跟了过去。只见刘志颤抖着,
正用左手,把砍掉的三根手指,当作柴,扔进炉灶。
“你这么做,对得起帮你的这些人吗!”老刘吼道。
刘志的断指处滴着血,他哆嗦着,说:“让你们为这三根手指操心,我愧得慌
啊。把它们彻底剁了烧了,也就不闹心了。”
“快上医院把手包上吧!”老齐说,“要是伤口感染了,那只手废了,我看谁
管你儿子!”
“我的嘴里有喜糖,不用上医院了。”刘志颤着声说,“我想在这儿吃海龙和
喜凤的喜酒。”
刘志出了灶房,老刘老齐无奈地摇摇头,也跟着出来了。
刘志坐下后,顺吉取来药箱,用晒干的止血草,为他包扎了伤口。佛爷岭来的
那对夫妇,听说客人剁掉了手指,大惊失色,他们不安地说:“我们说错了什么吗
——”
没人回答他们,大家都沉默着。可喜凤不沉默,它在水桶里快活地游着,尾巴
时不时扫着桶壁,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好像在提醒众人,她就要出
阁了!
顺吉放好药箱,进了灶房,把菜刀和案板上的血迹冲刷干净,又把刘志滴到地
上的血迹擦干,然后将粥放到火炉上温了温,盛了两碗,端给佛爷岭来的人,说:
“先喝碗腊八粥吧,回头我去弄酒菜。”
男人看了一眼碗里的粥,说:“这是什么肉啊?”
顺吉说:“狍子肉。”
女人说:“有没有白米粥?俺们不吃用野物肉做的粥。”
“你们吃素?”顺吉问。
男人摇摇头,说:“猪肉牛肉都吃,就是不吃山上野物的肉。”
女人对男人说:“海龙喜凤要在水里安家了,往后鱼咱也不能吃了。”
男人连连说:“那是那是。”
顺吉惆怅地说:“喝一碗吧,我这客店,往后就没有这样的粥了。”
“你们吃吧。”男人推开粥碗,说,“俺们真的不能吃。”
老齐说:“猪肉牛肉你们都吃,这个有啥忌讳的?”
女人说:“野物有灵性,救过俺公公的命,俺们不能辱没恩人啊。”
“狍子还能救人?”老齐不信地问。
“是黑小子。”女人说。
这一带的人,习惯把黑熊叫做“黑瞎子”或是“黑小子”。
“黑小子最能祸害人了——”老齐撇着嘴说,“妈的,这家伙在林子里玩儿,
光是给自己打个‘场子’,就得撅折一片小树,一副老爷的做派!”
“可是黑小子真的救了我爹。”男人说,“四十年前吧,我爹在佛爷岭给人看
山场。开春的时候,冬眠过来的黑小子找不着吃的,饿得发昏,就来山场偷吃的。
那时看山场的都有枪,我爹枪法不错,有两回撞见偷吃的黑小子,都想开枪把它打
死,因为它吃一顿,赶上五个伐木工吃一天的了。可是我爹看那黑小子不大,也就
两三岁的样子,挺调皮的,想着它还有好光景过,就没舍得打。这黑小子从此认得
我爹,一到开春,逮不着吃的,就上山场来。有一年夏天,一个早晨,我爹突然肚
子疼,恶心,他以为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也没在意。可是到了下晌,他肚子
疼得越来越厉害,发起烧了,一想事情不好,赶紧下山。从山场到山下,三十来里
的路。我爹走到一半,支持不住,昏倒在林子里,想着这条命算是交代了。可是到
了傍黑,我们这些在山下玩耍的孩子,看见一只黑小子,猫着腰,横抱着个人,晃
悠着,‘嚓啦——嚓啦——’地从林子里出来。它没有进屯子,看见我们,把人扔
在地上,调头走了。我不说你们也知道了,那只黑小子救了我爹。卫生所的大夫说,
要是不叫黑小子发现他,把我爹弄出来,他的阑尾会穿孔,恐怕就没命了。听说黑
小子抱着个人,直立着走,并不容易。它得走走歇歇,中间要把人放下不知多少回。
从那儿后,我们家就不吃野物的肉了。”
“哦哟——”老齐晃着脑袋,说,“真有这么仁义的黑小子?”
男人说:“我可没编排。”他对顺吉说,“有白米粥就给我们上两碗,要是没
有的话,啥现成,就吃啥。”
顺吉说:“暖水瓶里有开水,倒在闷罐里,添把米,加把柴,白米开锅就烂,
十来分钟就熟了,你们等着,就妥。”说着,踮着脚去灶房了。
老齐想活跃一下气氛,他拎起酒壶,唱着“三更夜,五更寒,听着北风难入眠
;小新娘,穿花衣,搂进被窝是春天”,挨个地斟酒,说是今晚要醉在客店,不回
家了。轮到给云娘倒酒时,酒壶空了,他站在地上,跺着脚,像个负气的孩子,冲
灶房大声吆喝着:“顺吉,给齐司令上酒!”
顺吉在里面答应着:“就来——”
老齐用手指弹着空酒壶,对云娘说:“您还没看红鱼呢,真是俊啊!”
“叫喜凤!”女人纠正道。
“哦,对,是喜凤!”老齐说。
云娘喝了口酒,咂了咂嘴,问佛爷岭来的女人:“托哈特河现在还是那么清亮
吗?”
女人说:“是啊,这河清得跟小羊羔的眼珠似的。”
“你知道,它为啥叫‘托哈特’河吗?”云娘问。
“我听说,这河的名字是鄂伦春人起的,是‘小镜子’的意思。”女人说,
“它也真能当镜子使啊,夏天的时候,你站在岸边,能清楚地看见穿的衣裳是什么
花纹的,脸上长的痦子有多大,耳朵吊着的耳环是什么样式的。”她抖了抖衣襟,
说,“要是夏天,我穿着这件喜服站在托哈特河旁,能从水里清楚地看到衣服上这
些招人稀罕的小人呢。”
顺吉拎着一壶酒出来了。
云娘缓缓站了起来,努力直着腰,将左手放到心口上,颤抖着嘴唇,说:“我
这辈子,最不愿意见的,就是托哈特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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