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子像水一样流着,一年过去了,梁宝生悉心教授,丁也成努力学习,捏出人
像来,竟然也是惟妙惟肖了。
那一天,梁宝生说:“也成啊,你已经跟了我一年,你是一个聪慧敏捷之人,
我这手艺,你已经学得青出于蓝,你可以出去自立门户了。”
丁也成听了,脸上便流露出依依的表情:“师傅啊,可是……我并不想走啊。”
梁宝生笑道:“天高任鸟飞么,你怎么能一辈子留在我这小店里呢。走吧!大
丈夫志在四海,怎可拘泥一隅呢。”
梁宝生的话讲得绝决,丁也成不好再坚持,便在保定饭庄摆了一桌酒席,答谢
梁宝生一年来的教授之恩,并请求师母并师弟都来赴宴,却被梁宝生推辞了:“也
成啊,你师母从不出头露面,你师弟年纪尚小。若是过来,便要搅了酒兴。”丁也
成便要求请张得泉先生过来作陪。梁宝生点头笑道:“如此最好!”
保定饭庄坐落在莲池东岸,饭庄四周,杨柳依依,春色非常可人。三人进了饭
店,便在雅间坐了。三杯酒过后,张得泉笑道:“日子真似打了飞脚啊。去年似乎
也是这个时节,也成来‘瓷人梁’拜师学艺,转眼竟是一年过去喽!”
丁也成羞涩地一笑:“其实,我瞒过了师傅,今天徒儿要走,便要实话实说了,
我并不是李县长的什么亲戚。也并不认识什么李县长。李县长的那封信,其实是我
仿写的。”
梁宝生哦了一声,木木地看着丁也成,神色茫然不知就里。
丁也成叹道:“师傅啊,您为人纯朴仁厚,君子品行,我真不应该欺以其方啊。
今天想来,也成还是羞惭得很啊!”
张得泉忍不住了,哈哈笑起来:“也成啊,你以为你师傅呆吗?他本来就知道
你是假冒的。只是他看你心灵手巧,敏捷聪慧,他才收下你的。这一年来,你师徒
二人朝夕相处也有了情谊,你这番话但说出来,也就无妨了。”
丁也成惊异地看着梁宝生:“师傅啊……”
梁宝生笑道:“一个手艺上的事儿,你学了就是。不说这个了,喝酒!喝酒!”
丁也成惊讶了一下。脸就腾地红了。
梁宝生喝了一口酒,笑道:“也成啊,世间的手艺么,都是磨心性的事儿。我
也希望你学了这一年,便是改了性格。人生在世,还是要诚实为本啊。”
丁也成长叹不已,他说:“师傅啊,也成自当铭记了。”
张得泉举杯笑道:“说的是,说的是啊!来,都过去了,喝酒!”
谈兴浓厚,酒就吃得多了,一直吃到太阳西斜。丁也成饮罢了最后一杯酒,神
情庄重,起身说道:“青山不倒,绿水常流,日后也成发达了,再来看望师傅与张
先生。”
梁宝生拱手笑道:“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也成啊,我观你气色不俗,将来必
定有一番人生造化,你就安心做事,不要将梁某挂记在心上了。”
三人走出酒店,丁也成跪下,向梁宝生磕了三个头,抬起身,又朝张得泉抱拳
拱手:“张先生保重!”便踩着满街的夕阳大步走了。
张得泉望着丁也成的背影,笑道:“宝生啊,此人将来定有一番结果。”
梁宝生望了望渐渐涌上来的层层暮霭,摇头一叹:“张先生啊,我也愿意这样
设想,可是,这茫茫世间,从来都是九分人算,一分天算。两者之间,谁又能说得
确凿呢?”
又一年,日本人举着膏药旗,牛哄哄地开进了保定。梁宝生就不再做瓷人的生
意,把店铺关了,每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瓷盆瓷碗的生意了。张得泉也不唱戏了,
戏班子也解散了,就靠着典当家底过活了。曹正文也不知去向了。日子变得蔫蔫的
一片死色。
花开了,花落了,下雨了,下雪了……又过了八年,日本人匆匆地卷了膏药旗,
灰灰地走了。“瓷人梁”的店铺丁丁当当地放了一通鞭炮,又开张了;张得泉的戏
班子锣鼓喧天,又重新唱戏了。曹正文也回来了,八年不曾露面,他竟然加官晋爵,
做了保定的副市长。他上任第二天,就请张得泉与梁宝生吃了一顿酒。三人嘻嘻哈
哈,喝得大醉而归。
日子似乎又变得明朗快活了。可是,人间的日子总是像天气一般,阴晴不定。
再一转眼,就到了1948年春节。国共两党的战争已经开始了。保定的街面上,也显
得乱哄哄起来了。有人私下说,国民党支撑不了多久。街面上的物价,涨成了孙悟
空,一天就能有七十二般变化。梁宝生的生意就做得潦潦草草,张得泉的戏班也唱
得半死不活。二人常常在“瓷人梁”坐着闲聊,或感慨,或感伤,或感叹。那一番
灰凉情绪,直是冷到了骨头里了。
那一天,曹正文突然派人到“瓷人梁”,请梁宝生到市政府去一趟,说有要紧
的事情商量。梁宝生本想推辞,可是看到来的人都是横眉立目的士兵,便知道不去
是不行了。此时的曹正文,已经升任了保定市长。梁宝生便到了曹市长的办公室。
曹市长寒暄了两句,便开门见山,要梁宝生做三个与真人高低相似的瓷人:福禄寿
三星。曹正文解释说,这象征着国泰民安。
梁宝生苦笑了:“国民党都这样了,还能国泰民安吗?曹市长啊,您真是讲笑
话了。”
曹正文干笑道:“梁师傅,您是一个买卖人,只管做你的生意即是,莫谈什么
国事了。这单生意是政府出资,放心,亏不了您的。”
梁宝生摇头:“曹市长啊,这乱哄哄的世道,梁某也无心挣钱了。”
曹市长怔了一下:“听梁师傅的话音儿,是不肯做这单生意了?”
梁宝生郑重地点头:“不瞒曹市长,梁某是这个意思。”
曹正文嘿嘿冷笑了:“梁师傅啊,如果您不做,全市的瓷匠们都要受您的连累,
都要以通匪论处。”
梁宝生皱眉问:“通匪?怎么处置?”
曹市长冷笑:“枪毙!”
梁宝生惊讶地张大了嘴:“枪……毙?”
曹正文点头:“枪毙!”
梁宝生一下子仰靠在椅子上了,正值干旱天气,窗外万里无云,连风也没有一
丝,梁宝生能听得到自己乱乱的心跳声。良久,他长叹一声:“唉,曹市长啊,如
你这般说辞,这天下还有没有公理呢?”
曹正文嘿嘿笑了:“梁师傅,您不明白啊,我就是公理啊。”
梁宝生脸白白地,悠悠地叹了口气:“您说的是啊!您就是公理啊!行了,行
了,我答应您了,您还是把抓来的工匠都放了吧。”
曹正文摇头笑道:“这可不行,您想啊,我若放了他们,您食言了,我怎么办?
再者,他们也能给您搭搭下手啊。什么和泥啊,熟料啊,垒窑啊,等等,这些事儿
总得有人干么。行了,您就上手吧。完工之后,我立刻放人。”
梁宝生就带着二十几个烧瓷的工匠,在保定西关垒起了一座瓷窑。
工匠们就运来了保定完县的黄土,梁宝生亲自验过,点了点头,工匠们便开始
搅拌泥坯,三天过后,泥坯做成了,梁宝生看罢,用鼻子嗅了嗅,摇了摇头,让工
匠们再加工。于是,工匠们再奋力搅拌。又三天过去,梁宝生看罢,说:“行了!”
就开始捏制瓷人,一直捏造了七天,其间不断修修补补,三个瓷人便是捏做好了。
又晾了十天,梁宝生便开始彩绘。
曹市长那天亲自来督促,站在一旁看梁宝生彩绘,苦笑道:“梁师傅,您可是
要快一些了,解放军就要打到保定市了。”
梁宝生指了指三个正在着色的泥胎,苦笑道:“曹市长啊,您急,可是它们却
偷不得工夫啊。”
一共彩绘了五天,烧窑点火了,梁宝生就坐在窑旁指点工匠们料理火候。时而
文火,时而武火。半个月过去,梁宝生就在窑旁枯坐,他的胡须已经灰白的颜色了。
那天,他耳朵附近了窑,细细地听了一刻,便让工匠熄火。他又在窑旁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窑壁,用早已经枯涩的嗓子喊了一声工匠们:“起窑吧。”
众目睽睽之下,三个瓷人出炉了,入窑前的彩绘完全变了颜色,三个瓷人栩栩
如生,神采奕奕地站在了众人面前。阳光之下,三个瓷人微笑得十分灿烂,似乎要
拔步就走的样子。众工匠看得眼呆,好一刻,有人带头喝出一声彩:“好品相!”
曹正文市长也来了,他就在一旁直直的目光看着,嘴张着,一句话也讲不出了。
终于,他涩涩地说了一句:“果然是瓷人梁,神品啊……”
梁宝生近乎迷离的目光,呆呆地看着那三个瓷人,终于,他如释重负,腿一软,
就坐在了地上。这一个多月,似乎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好一刻,他摇了摇头,长
叹一声:“浑然天成,似有鬼神造化,可惜了,你们却不得其时啊!”
曹市长满意地笑了,摆了摆手,放了全城的瓷匠。三个瓷人被小心地装了箱子
运走了。
全城的瓷匠摆下宴席,答谢梁宝生的出手相救之恩,张得泉也被请过来作陪。
梁宝生闷闷地喝过了几杯酒,长叹道:“这三件东西,怕是回不来了。”
张得泉苦脸说:“宝生啊,我也不瞒你,正文已经举家迁到了香港,他要在香
港做生意,这三件东西,他一定要弄到香港去的。我这个表弟哟……唉!宝生啊,
可惜了你的手艺,竟被正文中饱私囊了。”张得泉一劲儿摇头叹息。
梁宝生苦笑:“张先生莫要自责了,曹市长的心思,我是知道的,可是为了全
城瓷匠的性命,我也只好如此了。”
张得泉说:“宝生啊,难为你了啊。”
梁宝生苍凉一笑:“张先生,我一生捏造烧制瓷人无数,唯有这三件瓷人是我
的得意之作,眼见得它们离我而去,心中便是一种悲凉的滋味啊。我自看天命,也
不过再有十五年的光阴,我死之前,仍然见不到这三件东西归来,那三件东西便有
缝隙之虞啊。”
张得泉一怔:“宝生啊,你这话中似乎有话啊?莫非藏有什么机关?”
梁宝生叹道:“不提也罢了……”泪就落下来了。
宴席间的气氛压抑,酒吃得沉闷,梁宝生喝得泪流满面。
众人摇头叹息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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