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锔,是一种手艺。从事这种手艺的工匠,统称锔匠。锔匠使用的东西,即是锔
子。锔子是用银或铜或铁制成的两头有钩的东西(据说还有枣木之类的硬杂木制成
的),连合器物的裂缝。比如锔碗、锔盆、锔锅种种。过去的日子里,生产力低下,
商品短缺,一些碗啦、盆啦、锅啦,种种,如果有了裂缝,便要找锔匠锔上,延长
其使用寿命。近二十几年来,商品经济了,市场繁荣,东西多多,谁也不会拿着一
个破碗或者破锅重新锔起来用。买个新的才多少钱呢?锔匠这一古老行当,没落了
啊。
既然是手艺,锔匠这一行当里,也就有了高低之分。谈歌下边讲一个锔匠的故
事。提请读者注意,这个故事与上边的故事有些关联。
这个锔匠的名字叫邢玉明。
锔匠,自古是穷苦人学的手艺,也就是为了挣口饭吃。想么,无论严寒酷暑,
刮风下雨,你都得背着家伙什儿,四处讨生活,那是什么滋味啊?富家子弟绝对干
不了这一个行当。可这世间的事儿啊,就总有个别,邢玉明就是一个另类,他本来
是一个富人家的少爷,竟然丢下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幸福生活,学成了锔匠。
咱们从头儿说这个故事。
邢玉明是完县东关镇的大地主邢宝恩的大儿子。邢宝恩从祖上继承了上百亩地,
家里雇着长工短工。衣食无忧,自不必说,他自己还发扬光大,在完县城内开办了
两处店铺,虽不说是日进斗金,却也是年年盈利。东关镇都知道邢宝恩是个精打细
算能过日子的主儿。邢宝恩当然指望邢玉明务实创新,将来继承家业,继续光大门
楣。可是邢宝恩竟然打错了算盘,翻错了眼皮儿。
公元1946年的春天,应该是中国人舒心的一个春天,日本人已经灰溜溜地投降
了,内战还没有全面打起来。邢玉明已经长到了十五岁,邢宝恩抓住这个还算太平
的时候,忙着给邢玉明找媳妇。左挑右选,给邢玉明订下了满城县乔家庄大财主乔
永旺的女儿乔明枝。据说,乔明枝长得似一朵花儿,年长邢玉明两岁(年轻的读者
别误会,旧年月就是时兴找大媳妇),精明能干,是一把过日子的好手。两家已经
吃了定亲酒,年底就结婚。谁能知道呢,这场婚事,竟然被一个锔匠搅散了。
这个锔匠名叫张五成,这年春天,来东关镇干活儿的。赶上东关镇的锔活儿多
了些,他就一连住了五天,他也没有想到,这五天里,他竟然与邢家的大少爷邢玉
明套上了交情。张五成是完县涧底村人,是祖传五代的锔匠,到了他这一代,手艺
更是出色了。他在东关镇的街道上摆下摊子干活儿,就被出来逛街的邢玉明看到了,
邢玉明先是凑上去看热闹,看着看着,就对张五成崇拜得五体投地了。他很是惊奇,
那些破碗、破缸、破木桶,种种,到了他的手里,搭上锔弓,忽忽拉拉锔上一气,
便能鲜活如初了。于是,接连两天,邢玉明总在张五成跟前凑合,呆呆地傻看,搭
了几句话,两个人就熟了。那天中午,邢玉明干脆就把张五成请到家里来吃饭了。
少爷发话了,就得好酒好菜侍奉着,就一连吃了两天。张五成就成了邢宝恩家的上
宾了。开始,邢宝恩并不在意,一两顿饭么,他还是管得起的,可是两天过去,他
渐渐看出不对劲儿了。邢玉明对锔匠的手艺,真是五迷三道了,而且一定要拜这个
锔匠为师。这简直就是有辱富贵了。一向好脾气的邢宝恩发火了。先是把张五成赶
了出去,接着就动了家法,把邢玉明暴打了一顿。邢财主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这
一顿暴打,就得打得邢玉明收了兴趣,浪子回头。可是自古以来,棍棒教育就不成
功。事与愿违这个倒霉的结果,在邢家结结实实地应验了。
挨了打的邢玉明当天就失踪了,当天晚上就没回来。家里人眼巴巴地等到天亮,
连鬼影子都没有见到,简直急得天塌地陷了,就忙着派人出去四下里乱找。是啊,
年纪轻轻的,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个啊,别再想不开寻了短见啊。很快就有了消
息,这个孽障竟然跟着张五成走街串乡讨生意去了。邢宝恩气得眼珠子都绿了:
“别管这个混蛋了,让他受受苦,就明白事儿了。”后来有人分析,邢宝恩大概猜
测邢玉明也就是跟着张五成玩儿几天,过了那新鲜劲儿,就自然回来了。谁知道呢,
邢玉明这一走,到年底才回来,本来白白胖胖的邢玉明变得又黑又瘦了。他跟全家
人说,“我已经学会了锔匠这门儿手艺,这辈子我就干这个了。我本来还不想回来,
可是我心里惦记着成亲的事儿,才回来的。”邢宝恩气得要吐血,“你这个小王八
羔子哟,就你这个德行,还想娶媳妇?”当下就召开了一个家族大会,把邢玉明轰
出了家门。后人说,邢宝恩是气的。也有人说,邢宝恩是羞臊的。是啊,邢家几代
体面的乡绅,竟然出了一个锔匠,邢家还有脸面吗?无论怎么样,邢玉明从此便无
家可归了。也甭想结婚了,乔家把亲事也退了。是啊,乔家本来是看中了邢家的产
业,是啊,也不要埋怨乔家嫌贫爱富,世间又有哪一个当爹的愿意把女儿嫁一个穷
锔匠呢?新时代也不行,昨天保定晚报还登了一个通讯,一个女研究生爱上了一个
搓澡工,结果怎么样?被家里赶出来了。其实,搓澡工怎么了?不也是挣钱吃饭吗?
不行!就是不行!此是闲话,打住。
张五成也以拐骗富家子弟的罪名,被邢家捉去暴打了一顿,之后,被赶出了东
关镇,不许可再踏入东关镇一步。穷人也有穷脾气哟,张五成也真生气了,是你们
邢家少爷主动要求跟我学艺的,我怎么成了拐骗了?于是,他也不等邢宝恩回心转
意了,一跺脚,就带着邢玉明走了。师徒二人从此就以锔活儿为生了。写到此处,
读者莫以为邢玉明是一时冲动,撇开富足的生活,做起了这种辛苦的生计。其实,
人生在世除了吃喝,还有兴趣管着。兴趣也能改变人的一生啊。据保定方志记载,
民国初年,保定一个银行家的儿子,因为看了一场杂技,就撇下富足的生活,跟着
马戏团跑了。最后成了世界上著名的马术表演艺术家了,后来被法国人看中了,就
去了法国,连户口都迁出去了(绿卡)。瞧瞧!莫非邢玉明当年跟着张五成离家而
去,也想将来做“锔界”大师?不得而知啊。
民国三十七年秋天,也就是1948年秋天,师徒二人走到了定兴县内的田井村。
进了村子,就出来了几个主顾,要锔缸锔盆。师徒二人摆下摊子,刚刚要干活,却
被两个锔匠横眉立目地围上了。这两个锔匠是山西的,昨天来的,正在村子里招揽
生意呢,看着张五成师徒抢活儿,就急眼了。是啊,我们干得好好的,你们来起什
么哄啊?你们干了,我们吃什么呢?两下里就吵嚷起来。
村子里就有主事儿的人说话了:“行了,也别管你们谁先来的谁后来的了,你
们比比看吧,谁锔得快,谁的手艺好,这村里的活就给你们了。”于是,师徒二人
就开始锔活儿了,山西的锔匠也热火朝天地干开了。刚刚锔了两口缸,本事的高低
就看出来了,那两个山西的锔匠道了一声惭愧,就收拾了家什灰溜溜地走了。第二
天,张五成师徒,就挨门挨户去锔活儿了。写到这里,谈歌有些感慨,过去的人哟,
果然是一个老实啊,放到现在行吗?那两个山西锔匠一定得想主意啊,凭什么让我
们走啊?竞争么!或者他们先把村干部贿赂了:“行了,村长啊,什么手艺不手艺
的,不就是锔只碗啊,锔口缸啊的,又不是锔原子弹。村长啊,您就让我们干吧。
这几瓶酒您留着喝吧。对了,还有一条烟呢,您也留着抽吧。”得,村长就得把张
五成师徒赶出去。或者,这两个山西锔匠就花钱雇黑社会,把张五成师徒打出村去
:“滚!远远的!再让我见到你们,我一定让你们死得非常难看!”张五成师徒就
得屁滚尿流,赶紧收拾家什走人。又是闲话,打住。
挨家挨户锔完了,就剩下最后一户,姓赵。赵家有些破损的家伙什儿要锔。赵
家的男人刚刚死了,主事儿的是赵家寡妇,寡妇年轻,长得很好看,师徒二人担心
是非,不好进人家的院子,就在赵家的门口锔活儿。寡妇却是个爽快人,就把茶水
端到街上,招呼张五成师徒喝茶。喝着茶,就拉了拉家常,就听出了口音,两下里
一说,赵家寡妇就惊了脸,看着邢玉明问:“你跟东关镇的邢宝恩是什么关系?”
邢玉明冷脸说:“那是我爹呢。”
赵家寡妇脸红了,再问:“你叫邢玉明,跟乔家庄定过亲?”
邢玉明叹气:“定是定过,可人家嫌我学了锔匠,就退了亲事。”
赵家寡妇就落了泪,唉!天底下的事儿怎么这么巧呢,原来,这赵家寡妇就是
满城县乔家庄的乔明枝。那年她爹乔永旺退了邢玉明的亲,便把乔明枝嫁给了定兴
县赵家庄的赵致中,赵致中却是一个短命鬼,乔明枝嫁过来不到一年,还没有来得
及生下一男半女呢,赵致中就得暴病死了。于是,乔明枝就成了寡妇。写到这里,
应该讲句老话儿了,乔明枝啊,真是个命苦的人哟。
当下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师徒二人喝罢了茶,继续锔活儿。锔完了活儿,算
罢了工钱,师徒二人就上路了,也就是刚刚走出赵家庄没有两里地呢,就有人追上
来,一路还高声喊着邢玉明的名字。师徒二人不明就里,便懵懂地站下了。
来人是为乔明枝提亲的。乔明枝要再嫁给邢玉明。
邢玉明听罢,脸就涨红了,连着摆手说:“不行!不行!当年退亲了,就是退
了么!”
来人诚恳地说:“邢先生啊,当年那也不是明枝的事儿么。”
张五成听着,也动了心事儿,有些伤感地对邢玉明说:“徒儿啊,当年也是怪
我,才让你丢了这一门亲事,或许你命中有这一出曲折,要不你就跟这乔家的大姐
……”
邢玉明摇摇头,叹了口气:“师傅啊,还是算了,就算是依了明枝大姐,我现
在也是东奔西走地求食,她不也还是守活寡吗。我已经误了她一回,不能再误她了。”
就对来人说:“谢谢乔大姐的好意了,我心领了。邢玉明现在四海为家,居无定所,
肚皮尚且哄骗不起,就不敢谈什么亲事了。”
来人怏怏不乐地转身回了。
师徒二人继续往北走,走到了察哈尔境内的张家口市,张五成竟是病倒了,师
徒二人只好找了一家客栈歇下。邢玉明要去街上找郎中来,张五成无力地摆手说:
“算了,咱们锔匠就是这个命法儿,有病就得扛着,扛不过,就是死命了。郎中是
请不起的。”接着又涩涩地说:“玉明啊,细想起来,也是我不好啊,让你放下了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是我害了你啊……”
邢玉明哭道:“师傅啊,怎么能怪你呢?我就是喜欢这东西。”
张五成的声音就酸楚了:“是啊,你喜欢。就是这个‘喜欢’害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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