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各村派来的锔匠都带着家伙什儿,到涧底村来集合了。一共16个人,
其中有几个还是邢玉明的徒弟。张书记来送行,并宣布了公社指示,所有的锔匠,
生产队每天都给记10分(最高的工分),另外每人每天给两角钱的伙食补助。邢玉
明听完了指示,就带着这16个人上坝了。
涧底村和下游七个村子里的铁匠铺都重新开张了。日夜加班,丁丁当当地打锔
子。
工程开始的时候,有人计算,至少要有十多万个锔子。谁能知道,最后的锔子
数量竟然远远超过了预先的计算。
打好的锔子,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坝上。邢玉明和16个锔匠就住在了水坝上。除
去换班吃饭,他们就在那里通宵达旦地锔坝。锔弓扯动空气的声音,锔子吃进石头
的声音,日夜响着。至今,涧底村一些上年纪的人,还能梦到当年那个动静,微弱
而又尖利的锔弓声。
好漫长的一个月又三天,仿佛经过了一万年,邢玉明带着16个锔匠,终于锔完
了水坝。26万2065个锔子,结结实实地锔在了坝上。当最后一个锔子锔在坝顶之后,
邢玉明脸色苍白地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无力,他看了看大坝,空荡荡地笑了。他拔
腿想走下大坝,可是他的两条腿,竟也似个锔子,锔在了水坝上,迈不开,拔不动,
他的身子晃了晃,就一头栽倒在水坝上。
“玉明啊……”乔明枝凄怆地哭喊着,跑上了大坝。
邢玉明被抬下了水坝,他大病了一场。一个多月之后,邢玉明下炕那一天,距
离立秋就差五天了,大雨就一场紧接一场地落下来了。涧底村的人们,心捏得冷汗
泠泠,苦苦熬过了二十多天,雨季终于过去了,涧底村的人们长长吁出一口气,涧
底坝没有倒塌。
公社张书记亲自来到了涧底村,召开了庆功会,七个村子的代表都来了。开会
之前,张书记拉着邢玉明的手说:“老邢啊,你真行啊,保住了涧水坝,我代表公
社感谢你啊。真是的,天底下的事儿,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啊!毛主席讲得好
啊,没有落后的群众,只有落后的领导。我也看出来了,你这手艺得发扬光大,要
为建设咱们社会主义出力啊。我看,就成立一个锔匠队,你来当技术指导。”
邢玉明含糊地说:“我当指导?这行吗?”
张书记说:“行,我说行就行。”
散会之后,邢玉明戴着大红花就回家了,他一进门,就高兴地对乔明枝说:
“明枝啊,这下好了,我就不用下地干活儿了。我这辈子,就是喜欢干这个啊。”
可是,邢玉明也就高兴了一个开头儿,就高兴不下去了。公社的锔匠队刚刚成
立没几天,“文革”就开始了,张书记被打倒了,锔匠队解散,邢玉明蔫头蔫脑地
回村了。
涧底村的冯大海支书没打倒,运动搞得冷冷清清。县里就着急,就派来了工作
组,都是从各村抽调来的贫下中农代表,一定要揭开涧底村阶级斗争的盖子。工作
组来了没几天,先打倒了冯大海,然后就盯上了邢玉明,工作组认定邢玉明早年从
家里被赶出来,是大地主邢宝恩演出的苦肉计,是想让邢玉明混入贫下中农的队伍。
如此说,邢玉明是埋藏在贫下中农队伍里的一颗定时炸弹。于是,开了几次批斗会
之后,便给邢玉明定性为坏分子,派他去公社的水利队挖井了。挖井可是个力气活
啊,各村抽出去的都是地富反坏右分子。坏分子邢玉明就扛着铺盖卷去了。工作组
里有一个贫农代表还是一个光棍儿,他看中了徐娘半老的乔明枝,就动员乔明枝跟
坏分子邢玉明离婚,跟他结婚。乔明枝恨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么。我是邢锔匠的
女人,你不是不知道么。你要是再不死心,我就到县里去告你搞流氓。”于是,乔
明枝也被批斗了。那个代表还不算完,要求把乔明枝遣返回乔家庄。
还没有顾上遣返呢,一连两年的干旱使方圆百里彻底失去了生气。全县各生产
大队也闹饥荒了,县里号召全体社员生产自救。于是,涧底村的阶级斗争也顾不上
再讲了,先得生产自救啊。能怎么自救呢?也就是让社员们各自想办法。有能力出
去做力气活儿的,大队公社县里出三级证明信,邢玉明夫妇也趁机摆脱困境,也要
求了一张证明,背着家伙什儿,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这一走,有分教:鱼儿脱却金钩去,心惊胆战不再回。
是啊,邢玉明夫妇还敢再回涧底村吗?
邢玉明夫妇回来时,“文革”已经结束了。谁也不知道邢玉明一家这些年在什
么地方存活的。两个孩子也都长大了,一家人委屈地在村里待了一年,就赶上联产
承包了。邢玉明就分了地。但是他的生意越来越少了。商品供应开始渐渐繁荣,锔
锅锔碗的渐渐少了。一年下来,邢玉明也锔不上几回活儿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邢玉明家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了。大儿子邢察生,承包了
一片林子,种起了果树。二儿子邢落户,贷款买了一辆拖拉机,跑开了运输。两个
儿子都找了媳妇儿,儿媳妇们又给邢玉明生下了孙子孙女,这日子越过越明亮了,
只是邢玉明的锔匠活儿,却彻底暗淡下去了,再也没有主顾了。邢玉明的锔弓和锔
子,彻底闲置了。
涧底坝还在,当年锔上的锔子,已经风化进了坝身,与坝混为了一体,全是石
头的颜色了。1998年,涧底坝又一次经受了考验,挡住了半个月的涛涛的洪水。人
们这才又重新念及起邢玉明,唉,当年多亏了邢锔匠他们啊。
邢玉明常常感慨:“唉,我还能干点什么呢?”说这话时,他常常仰脸望着天,
目光茫茫然,是啊,邢玉明感觉自己被这好日子甩了。
邢玉明并不知道,他的生命里还埋藏着一个让他出头露脸的日子呢。
1998年,香港回归的第二年,保定市在高新技术开发区举行了港商投资招待会。
许多港商来参加了,其中有一个名叫曹柏青的先生,他不仅投资建厂,还把他父亲
留下的三件瓷人带回了保定。曹先生在保定博物馆举办了他父亲的收藏展,市领导
便带着众人去参观。参观的还有各县市区的领导。海外一些有名的收藏家也赶来参
观,其中就有新加坡的收藏家丁也成先生。那三件瓷人就在保定展览馆大厅里展出,
梁宝生的后人与张得泉的后人都被请来参观。三家的后人见面,自有一番万千感慨。
曹柏青先生在收藏展开幕式上讲话说:“家父临终前嘱咐,一定要将这三件瓷
人送回家乡。这三件瓷人,是保定著名的艺术家梁宝生先生的杰作。梁宝生先生有
许多作品,在海外被收藏。这三件瓷人无论是体积重量高度,都是梁先生从来没有
创作过的作品,应该是梁先生作品中的上品了。只是……”他指着三件瓷人各自脸
上的裂隙说:“可惜了。家父生前有一个愿望,要请高人将这三处裂隙锔好。”
丁也成叹道:“是啊,这三处裂隙如果不处理好,这三件宝贝怕是每况愈下,
不好存留了。以丁某一孔之见,如果找得到一个技术高超的锔匠,或许还有救啊!”
刘市长苦笑道:“锔匠?丁先生啊,这个行当现在已经没有人做了,这个行当
已经被社会淘汰了,即使有,现在的匠人们哪儿有这样的手艺啊,恐怕也不好完成
这项工程啊。”
众人纷纷摇头,锔匠,他们大都听过,刘市长说得对啊,这是淘汰的一个行当
啊。现在哪里还有锔锅锔碗的呢?那是商品短缺年代的产物嘛。
刘市长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凑过来,他是完县县委书记李玉和(与那个著名戏剧
中的英雄人物同音同字),李玉和说:“刘市长啊,我能找到这样的锔匠。”
刘市长看着李玉和,嘻嘻笑道:“李玉和,你家有密电码啊?”
李玉和严肃道:“刘市长,我不开玩笑,我能找到锔匠。”
刘市长惊讶:“李玉和,你真能找到这种工匠?”
李书记笑道:“此人当年锔过水坝呢。”
刘市长张大了嘴:“锔水坝?”
李书记眉头一扬,豪气地说:“刘市长啊,您或许不知道呢,我们县里,过去
有过不少技术高超的锔匠,六十年代,他们还锔过水坝呢。”
刘市长忽地想起来了,他点头说:“对了,对了,我听说过这事儿。你可以去
找他们试试,不过,李玉和啊,我可把丑话说在前边,这可是锔文物,不是过去锔
锅锔碗,更不是锔水坝,真要是出了差错,我先撤你的职。”
李玉和点头说:“请市长放心,我答应的事隋,一定办好,办砸了,您不撤我
的职,我也自动辞职。不过,我有个要求。”
刘市长说:“你讲吧。”
李玉和嘿嘿笑了:“刘市长啊,我们县的扶贫款您是不是考虑一下呢。”
刘市长扑哧笑了:“好小子,你真是不吃亏的主儿啊。好了,我答应。”
于是,李玉和书记代表完县人民政府接下了这个活儿。
各县市区的领导们,大都持怀疑态度。锔匠?现在还有锔匠吗?即使有,能锔
得上这个活儿吗?三个瓷人啊,这可是宝贝啊,国宝级的物件啊,如果弄坏了,那
还了得。你李玉和吃了豹子胆了?真敢在市长面前唱“浑身是胆雄赳赳”?到时候
你交不出密电码,看你怎么办?你这真是逞能啊!
李玉和书记回到完县,就派人把已经73岁的邢玉明请到了县委。寒暄客气了一
番,李书记就把锔瓷人的事情讲了。
邢玉明听李书记说完了,便摆手笑道:“李书记啊,这种活儿我已经多年不干
了。不行了,眼力不行了,手也不行了,真是不行了!”
李书记也摆手:“哎呀,邢大爷啊,您老就不要谦虚了。您当年带人锔水坝,
那是什么气魄啊?如果放到现在,您一定上吉尼斯纪录。”
邢玉明还是摇头:“李书记啊,您就别说什么录不录的吧,当年锔大坝的时候,
我还年轻呢,胆子大,现在不是当年喽。再说了,这可是锔国家的宝贝哟,万一有
个闪失,我邢锔匠长了几颗脑袋?我负不起责任啊。”
李书记说:“邢大爷啊,您得为咱们县着想啊,如果您完成了这件事情,咱们
县也跟着光荣啊,再说了,刘市长答应了,要多给咱们县扶贫款呢。您说这是不是
好事情。”
邢玉明怔了一下,空空地笑了:“李书记啊,扶贫款当然是好事儿了,可是我
真的不行了,手艺全丢了。手都生了么。”
李书记说:“邢大爷啊,您老就再一试身手吧。我刚刚都说过了,这不是您老
个人的事情了,这关系到咱们全县的扶贫款呢。”
话讲到这个份上,邢玉明只有答应了。
邢玉明与乔明枝就被接到了保定市,就在博物馆的招待处住下了。当天晚上,
市里有关部门给邢玉明乔明枝接风,市里的文化局长亲自出面宴请,代表市领导给
邢玉明夫妇敬酒,曹柏青先生主陪。一劲儿给邢玉明夫妇上好听的,邢玉明夫妇只
是干干地赔着笑。第二天,曹柏青先生亲自陪着他们去了博物馆。
邢玉明看了看那三件瓷人的裂隙,他始终不说话。如此两天,他或是坐在瓷人
的旁边呆呆地傻看,或者摸着瓷人悠然地叹气。最后那天,丁也成老先生来了,丁
也成站在邢玉明的身边问了一句:“老师傅,这件活儿能做吗?”
邢玉明笑了笑:“您是领导,您说呢?您明白这三件瓷人吗?”
丁也成说:“不瞒您老啊,我当年还是梁宝生先生的徒弟呢。”
邢玉明摇头说:“梁宝生是谁啊?我不认识。您又是谁啊?我也不认识。”
旁边有人介绍:“邢师傅,丁先生是当代的大收藏家啊。”
邢玉明摇头笑了:“我听不明白。”
丁也成哈哈大笑:“行了,行了,老师傅啊,您明白不明白我丁某人不要紧,
只要您明白这三件瓷人就行了啊。”
这天夜里,邢玉明让人搬了两架立梯,他提着工具,被人扶着,爬了上去坐了,
又让乔明枝提着一只马灯,坐在另一架立梯上。事先,博物馆的人提出拉一道照明
线,邢玉明摇头不肯,他说电灯有热度,锔活儿的时候,怕有影响。丁也成担心地
问:“邢师傅,这样模糊的光线下干活儿,您有把握吗?”
邢玉明笑道:“丁领导啊,您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做就是了。您要是担心,
就换人吧。您不能担心得睡不着觉啊。”
丁也成连忙摆摆手:“好了,邢师傅,您干活儿吧。”
邢玉明就扯动了锔弓,开始干活了。马灯的光线暗淡,人们什么也看不清楚,
只听到锔弓嗡嗡地响,谁也不知道邢玉明是怎么样锔的。人们也能听到邢玉明与乔
明枝慢声细语说着什么,他们使用的是完县土话,人们听不明白。到了快天亮的时
候,人们看到,三件瓷人,已经被邢玉明锔上了,邢玉明和乔明枝被人从梯子上扶
下来。
三件瓷人,竟然锔得天衣无缝,过去的裂隙,完全看不出了。围观的人们,发
出一片感慨声,曹柏青先生带头鼓起掌来。丁也成看得眼呆,喃喃道:“鬼斧神工
啊。邢老师傅,真是……”
人们这才恍然想起邢玉明夫妇,四下去看,邢玉明夫妇已经没有了踪影。
丁也成到餐厅吃早饭,邢玉明夫妇却没有来,丁也成认为他们夫妇熬了一夜,
大概累了,去睡觉了,便让文物局的小赵去请邢玉明夫妇。是啊,忙活了一夜,肚
子一定饿了,先来吃早饭,然后再去休息。一会儿,小赵匆匆回来了,慌慌地说:
“丁先生,邢玉明夫妇已经走了。”
丁也成刚刚吃进嘴里的一口稀饭吐了出来,他急着说:“走了?他们应该休息
一下再走嘛!他们怎么走的?”
小赵说:“应该是坐长途汽车走了。”
丁也成忙说:“小赵啊,你快去追他们回来,至少要他们留下那件锔弓。你问
问老邢师傅,他要多少钱,我收购了。”
小赵赶紧着去了。
丁也成再也吃不下去了,他放下筷子,感慨地说:“这是民间的宝贝啊。邢师
傅是活着的文物啊。”
小赵开着车朝着完县的方向,一路追了下去,终于在半路上追到了邢玉明夫妇
乘坐的长途汽车。小赵拦住了汽车,在车上找到了邢玉明,邢玉明夫妇正在昏昏地
睡觉呢。他叫醒了邢玉明,说了丁也成的意思,请邢玉明夫妇回去。
邢玉明笑道:“我不回去了,没听说过锔匠还要看自己锔过的手艺的。”
乔明枝也笑:“我们家里还有活儿呢。就不耽误你们了。”
小赵乞求说:“邢师傅,丁先生一定要您二位回去的。对了,他还说起您的家
伙什儿,他还要买下来呢!”
邢玉明一怔,呵呵地笑了:“买?这东西他也稀罕么。那好了,我白送给他了。”
说着,他就起身把锔弓袋子从行李架上取下来,递给了小赵。
小赵急忙问:“邢师傅啊,您还没说价钱呢?”
乔明枝一旁摆了摆手,呵呵笑道:“什么价钱啊。他刚刚不是说过了么,白送
给那位先生了。你快下车吧。都耽搁大家赶路了。”
小赵下了车,眼看着长途汽车一路扬尘而去了。
前年春天,谈歌听到了这个故事的时候,便去完县采访李玉和书记,想仔细了
解一下当年的情节。不承想,当年完县的县委书记李玉和,已经调到了市文化局当
了局长。新任县委书记姓赵,赵书记苦笑道:“李玉和本来做了一件事,却让他当
了文化局长,市领导说了,他懂文化,当文化局长吧。您说,他县委书记当得好好
的,去当文化局长了,这事儿啊……真是他李玉和自己找的啊,这人啊,真不该乱
积极啊。”
谈歌望着一脸无奈的新任县委书记,无言答对了。
邢玉明的锔弓,让丁也成先生带走了,被丁也成当作宝贝收藏了。谈歌去年在
香港,赶上了丁也成先生的收藏精品巡回展的最后一天,在几千件藏品中,谈歌看
到了邢玉明的那把锔弓,说明上注着出处。锔弓颜色陈旧,像是被从某一个遥远的
地方截取下来的一段历史。谈歌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弓子,却被玻璃罩挡住了,这
才想起,这展品是不能动手摸的。一尘不染的玻璃罩子很凉的,一股冷意悄然漫上
了谈歌的心头。
邢玉明老人,于2001年秋天去世了。
乔明枝老人,也于2003年春天去世。
锔匠邢玉明的故事,在涧底村,只留下了上述的传说。
锔匠这个行当,恐怕也只留下传说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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