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契爷有一打以上的儿女,但没有一个是他自己的。他每天都坐在我们这条街口
的一个小石墩上,跟坐班一样,一直等到下午五点以后,迎我们放学。目的是逮着
我们喊他——契爷。我们哪里会喊他啊,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让人感觉破破烂烂的,
就像鼻涕一样软塌塌。大人要把小孩契给他,仅仅是因为他的命硬,可以借他的命
挡挡一些发生了和没发生的霉运。然而,契爷的命怎么个硬法,我们无从知晓,只
知道他两手甩甩,从不干活,在街尾的一间小平房里,一个老妹妹养着他。
契爷总是眯着眼睛,用一种很固定的笑容,自以为礼数周到地,在我们经过的
时候,像给返回羊圈的绵羊点数一样:
——卢菊花,喊契爷啦!
——卢奇峰,喊契爷啦!
——卢小米,喊契爷啦!
…………
我们只要听到这样的喊声,放学路上愉快的心情,像漏米一样,一下漏掉了一
半。等回到家里,被家长用各种理由训斥,甚至是抽出作业本的时候,米袋里只剩
下气了。
契爷总是要不时喊喊的。脾气好的父母,遇到自己孩子不喊契爷的时候,会和
颜悦色地教导孩子,喊喊,你的霉气就消散啦,乖。
我们多半只有在家长的“淫威”下,很憋屈地含糊地喊他一声“契爷”,其余
的时间,我们都喊他——“笨驴”。说来好笑,他的名字就叫卢本。谁让他姓什么
不好,偏偏姓卢。因为他姓卢,我们也就得统统有了另外一个姓卢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赵想想,可是在契爷嘴里,我变成了卢水仙,有的时候在家里,父
母居然也会喊我,卢水仙。他们说,契爷要喊喊,名字也要喊喊,这样,就不会行
衰运了。
要知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比被父母抛弃了还要难过。
那时,我刚刚成为中山路小学一年级的新生。我总是那么兴高采烈,甚至得意
忘形。我在操场玩双杠总是比别人玩得更带劲,我爬竹竿摔下来疼得眼泪直冒,却
还装做一点没感觉继续跟同学玩起了别的……开学不到两周,我就在升旗的高台上
跟同学追逐,推拉之间,不小心从三米高台栽了下来。鼻梁骨折了,不得不请假在
家一个月。就是在这一个月里的某一天晚上,母亲将一大块猪肉,拴在我的手上,
父亲两手各拿着一盒饼干、一提水果,另外,母亲的手上还挣扎着一只活鸡。他们
把我押到了卢本那黑糊糊的小屋里。卢本坐在一张旧得冒油的凉席上。我一进屋就
闻到了一股馊味。
父亲把东西放到水泥地上,然后,逐件地交到我手上,命令我双手递给卢本。
当时,我的整个鼻梁到嘴巴,都被纱布包裹着,只剩下两只鼻孔透气,而屋子
里那股浓浓的馊味更迫使我快快遵命完成这些动作,然后得以溜之大吉。
卢本脸上表情一直都很少的,似乎完全集中在那张嘴巴上,准确地说,是在两
个嘴角上。他的嘴角很深,好像无端被人钻了两个洞,两颊的肌肉,左右纹理都很
明显,形成一个括弧,嘴角摆平,嘴角下沉,嘴角上扬,就是括弧里组成的词组,
不笑,微笑,大笑。
当我把猪肉、饼干、水果分几次双手递给卢本的时候,他的嘴角是下沉的。他
把这些东西竟然一一都放在那张冒油的凉席上。我觉得他太脏啦。我忘记了我受伤
的鼻梁,在纱布下不自觉地皱了皱,疼痛牵扯了我一下。当母亲好不容易制服了那
只活鸡,让我像端一碗水一样端到卢本的跟前,卢本的嘴角向上扬了,他显示出了
极度的高兴,仿佛这个活物让他的表情也活了起来。他把活鸡抱到了怀里,像抱着
一个小婴孩一样怜惜。
卢本一边抱着活鸡,一边看着我,冲口就说了出来:“卢水仙,喊契爷啦!”
我愣愣地没动。
“卢水仙,喊契爷啦!”
他又重复了一遍,手里使劲在制服那只不耐烦的活鸡。
快喊啊,喊契爷。母亲先是用手推了推我。
我打死都不愿意。谁要卢水仙这么恶心的名字啊,仿佛自尊心受了侮辱,我一
下子哭了出来。不要,不要。
是父亲用他的威力制服了我,让我在号啕中喊出了——“契爷”两个字。泪眼
蒙眬中,我看到这个“笨驴”眯着眼睛,嘴角的括弧里添了两个逗号,我才知道,
他竟然跟我们女孩子一样,有着两只长型的小酒窝。我更是一阵恶心。
从那以后,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头“笨驴”有一天被人牵走,最好是被人用绳
子绑在那个他常年坐着的小石墩上,让每个人都骑,还用鞭抽。
不用说,契给卢本的小孩,都有着跟我一样相似的经历。所以,一到放假,我
们最大的乐趣就是,捉弄卢本。
要捉弄卢本可不是这么容易的,因为基本上,他除了在家里,就是坐在那个小
石墩上,哪都不去。小石墩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在那了,那是一截石狮子的断掌,有
着模糊的指甲,脚趾之间的沟壑很深。街上的人说,我们这条街口在古时一定是一
户有钱人家的正门,就算宅院都已经看不到了,小街却依然故我地霸道,从头到尾,
一点也不被打岔,笔直通到了北山脚下。所以,住在我们这条街上,风水特别好。
风水的事情,我们这些小孩子是不懂的,但这条街的风确实很好,站在任何一
个地方,你都能感受到风像每个经过你的那些大人一样,熟悉地伸出手来,或者弄
弄你的头发,或者拍拍你的脸,遇到那个杂货铺的老板娘,还喜欢拉下小男孩的裤
子来,拍两下光屁股,然后在他手心上放两颗水果糖。
卢本坐在石狮子的断掌上,有的时候,两腿叉开,左右脚掌分别占据了狮子的
两个脚趾;有的时候,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单脚踩到脚趾间深深的沟壑里,手
则托着腮支在腿上,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街上的人都习惯了他坐在那里。卢本不挡
路,更不到处扯是非,所以除了我们这些小孩子之外,大人们也不讨厌他。除了契
给卢本的时候,给过他猪肉和鸡等东西之外,平时有不想要,扔到垃圾堆又觉得可
惜的东西,大人会叫孩子拎到卢本黑糊糊的家门口,放下,就走了。比如我母亲,
每次到市场,总买回一些便宜货,那些可以保存的东西堆了整整一柜子,最惨的就
是一些食物,比如花卷、馒头,市场关门的时候,原先五分钱一个降到了一毛钱三
个,我母亲准会买回十来个,吃到没人愿意吃了,母亲只好叹口气,让我把余下的
拎去给卢本;中秋节过去了快半年,母亲也会很奇迹地在橱柜里翻出盒月饼来,闻
闻,叹口气,又让我拎给卢本了。每次拎东西去,我就往他那小矮房门敲两声,放
下便掉头跑了。那些东西,卢本照单全收。
夏天的时候,我们从家里偷一些蒜出来,捣碎了之后,涂在小石墩上。然后,
齐齐坐在对面的凉茶铺里,玩公仔纸。等卢本穿着那条黑色的破西装短裤,一屁股
坐到小石墩上,我们便忍住笑。大人都说,吃蒜会放臭屁。过了一会儿,其中的一
个小孩跑到卢本面前,指着他说,笨驴,你放屁好臭啊,对面街都闻得到。于是,
我们就一群都拥过去,捏着鼻子,围着卢本,笨驴,放屁好臭好臭啊。
路过的大人们看到这种情形,也并不阻止,有空的还在我们当中站一会儿,说,
嘿,卢本,你妹妹昨晚没给你擦屁股啊,真臭。
任谁说卢本也不搭茬儿。嘴角组了一串的词组给我们看。
因为有大人撑腰,我们捉弄卢本更加肆无忌惮。我们把狗屎用纸包起来,塞到
断掌的脚趾缝里,让卢本一脚踏上去,准中;我们在附近的阳台上,用弹弓瞄准了
卢本的脑门,给他两颗纸折的子弹;当然,我们最经常做的,还是在断掌上面尿尿。
卢本从来不生气,也不会给大人告状。
所以,我们断定卢本一定是神经有问题。
大人们当然不会在我们这些小孩子面前说,契爷神经不正常,但是,卢本却不
是他们的朋友。他们相互之间说起卢本,的确是像在说一头“笨驴”。吵架的时候,
女人嫌男人在菜市场买了不值当的东西回家,随口就会冒出一句——我看你啊,智
商也就跟卢本半斤八两啦!男人嫌弃女人好吃懒做的时候,也会那样说——照照镜
子吧,你这个样子连卢本都不会要你!我母亲有一次私下里跟我父亲抱怨,你看,
你家小坚(小坚是我堂哥),又懒又蠢,长大了该不要变成卢本第二才好啊。父亲
听了立刻生气地朝我母亲叫起来,你当我们家基因就出傻瓜?我看你自己才是卢本
第二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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