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尽管我们那么讨厌卢本,可是,卢本也有让我们害怕的地方。大人们说,契爷
命硬,碰不得。据说,卢本的家族原先在我们这条街是个旺族。他是家族里唯一的
少爷,除了读过点书之外,什么都不用干,什么也干不了。卢本的命硬到什么程度?
大人说他把家里的人和物都碰没了。卢本母亲临终的时候叮嘱卢本妹妹说,卢本是
卢家的命脉,比北山的山脉还硬,你就一辈子供着他吧。后来,卢本妹妹真的就终
身未嫁,一辈子供着卢本。
卢本妹妹在我们小城的一间煤店卖煤,下班后还在家里收些织补的手工活来做。
北山上那些修隧道的工人,有破衣服都懂得来找她。她的手很巧,曾经教过我玩
“挑橄榄”,就是那种用一根细绳在两只手上变换图形的游戏,绳子在她的手上,
变魔术一般地弄成各种不重复的图形,即便再难的一次变换,她也可以在密密的绳
结里找到出路。
卢本跟他妹妹太不一样啦,他绝对是个奇怪的人。他总是对那些来找他看命的
人说——“你身上有坏信息”、“我给你抓坏信息。”也不知道卢本从哪里学来这
么一个奇怪的词。人们对这个词考究过一阵,他们东拼西凑后得出的结论是卢本那
年从香港带回来的。
从我们这个小城,只要沿着浔江出发,漂流整整一天一夜,据说一直可以流到
香港,脚都不用沾地。所以,我们这里的年轻人,都喜欢到江边看水,江水虽然每
天都在这里流淌,但是真要仔细看,谁都不认识这些水的,每一次看,他们都会猜
测,这些江水这个样子,转过身流到香港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浔江过往的渔船,
都不会引起他们的注视,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船走不远的,到了系龙洲,就折返了。
那一次,卢本被外省的亲戚带出去,坐船到了香港,本来是打算让他学点手艺
独立谋生的,但没多久,卢本就一个人跑回来了。他老是说,那里到处都是蛇,他
也做了一回蛇。人怎么能当蛇呢?人们以为他在香港得了魔障。那个在物资局当采
购员的老梁,整天走南闯北,是我们这条街上见最多识最广的人,他断定卢本在香
港一定是被人下了蛊。人们问老梁,蛊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听说,好像那是
一种虫子,放在人身上,人就迷迷瞪瞪的。人们觉得这种虫子太恐怖了,连卢本那
么硬的人,都碰迷了。卢本从香港那一趟之后,人的确变得神神道道了,并且他的
眼睛开始眯起来,眯得世界都被眼皮挡住了一大半,他对很多东西开始视而不见了。
比方说,卢本妹妹从街口吃力地背着一筐煤渣回家,他就坐在小石墩上,扶都不帮
扶一下;又比方说,一个外来的小偷偷走了几户人家晾在屋檐下的咸鱼腊肉番薯干,
据说这个小偷就是从卢本的眼皮底下溜掉的……当然,最奇怪的是,卢本带回了
“信息”这个莫名其妙的词。
这个词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里跑出来的不明物体,粘到
谁的身上,谁就有难了。他们哪里会知道,将来的人们会将“信息”看得跟钱一样
重要。那个时候他们只知道消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他们给远方的亲戚写信,
眼看着邮差将信装在一个大麻包袋里,扎紧,放到一艘邮政船上,沿着浔江发出去。
慢船把消息送到外边的亲戚手上,大概需要半个月。同样,任何一个消息来到,就
像台风从远远的河面上来到一样,满街的人都能收到。
卢本所看到的信息,谁也不曾看到过,到底是什么形状长什么样子?从他给某
个人身上捉除坏信息的动作来看,我猜,信息是一种类似虱子一样的东西。捉信息
的时候,卢本可滑稽了。他会把眼睛死死盯在某个人的身上,一点动静也没有,这
个时候卢本的嘴角是平的,就像括弧里,横着一道莫名其妙的破折号。良久,卢本
仿佛连气都没有了,死了一般。这一来,气氛弄得越来越紧张了。要是这个时候,
我们哪个小孩忽然闯过来,不明就里地就会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拽走,脑袋上免不了
吃几颗“栗子”。
按照那些老太婆的说法,卢本没气的时候,就是他的命离开肉身,去跟坏信息
打架了。这种时候,如果有能力的人,一定能看到卢本在天上打架。那个经常来我
们街上卖宝塔糖的女人,还扬言自己看到过卢本在天上打架哪!她说,卢本的命真
的好硬啊,眼看着他的头和身都四分五裂了,他那十个手指还能紧紧地抓住坏信息,
并且将坏信息摁倒,掐碎。听的人好奇了,问,那坏信息长什么样子?老女人咿咿
呀呀比划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得不低头挑了小箩筐走掉了。除了卢本之外,
任何人说自己看到了坏信息,连狗都不会搭理。
等到卢本的气恢复了,眼睛重新眯了起来。这个时候,他往往是用手伸到那个
人的脑门上,食指和拇指敏捷地一捏,手臂收回的时候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然后同
样敏捷地将手上捏的东西一口塞到自己嘴巴,双唇紧闭,也不咀嚼一下就直接吞咽
了下去。
卢本在捉坏信息的时候,真的上天打架了?卢本还会打架?他连吵架还嘴都不
会!那些老太婆说的话,就像每个中午在广播里听张悦楷说《西游记》一样,他一
个人,一会儿装孙悟空,一会儿装牛魔王。上天入地,排山倒海都始终只有他一个
人。
但真有将信将疑的人计算卢本这种怪本领的准确性。这些事情,谁能统计出来?
比方说,那个刚让卢本抓过坏信息的老谢,前天因为打一个喷嚏闪了腰,后天又在
马路上捡到了一个钱包;因为儿子考不上高中让卢本去抓坏信息的杨妈妈,虽然儿
子成为社会青年吊儿郎当还学会了吸烟赌博,但是她连续几个月找不到的痴呆的外
婆,又在北山腰上重新寻回了;我父亲的木材厂,因为被另外一家厂垄断生意,穷
得工资都有一搭没一搭,让卢本抓过坏信息后,虽然工资还是跟眉毛一样难长,但
是不久后,我母亲的电池厂因为接到一大笔外地生意,连夜加班而获得了丰厚的加
班费……
五十五十吧。这是我母亲说的。正如相信卢本的人和不相信卢本的人的比例一
样,事情都是好好坏坏,五十五十。
小孩子是不懂得什么坏信息好信息的,小孩子捡到了这个奇怪的词组,就像捡
到零食一样挂在了嘴边。
当时我们发明了一种“捉坏信息”的游戏,其实也不能说是发明,仅仅是在
“捉迷藏”的游戏上作一些改动。被捉到的那个人,必须去挑“坏信息”。“坏信
息”是我们事先准备好的,用纸折好一堆五角星,每一只五角星上都写着惩罚的方
法。输了的人,必须按照“坏信息”上写的惩罚方法去做。
我曾经挑到过一张“坏信息”,上面写着——摸卢本屁股。这绝对是一个坏得
不能再坏的信息啊,卢本的屁股那么臭,那么脏,谁肯去摸?但是,伙伴们却不肯
饶我,硬是将我押到卢本跟前。
那是个暑假的上午,卢本坐在小石墩上,看到我们这些孩子,笑眯眯。他哪里
知道,我恨不得他变成一只坏信息,虱子一样地弹跳到九霄云外。好几次,我想挣
脱同伴们掉头就跑,可是,我没能得逞。卢本猜不出我们的企图,张口就说,卢水
仙,喊契爷啦,契爷给糖吃。说毕,真的从他西装短裤的屁股后袋,摸出两颗水果
糖来。
谁要你的臭糖啊!我的话刚喊出来,就鼻子一酸,哇哇大哭。
卢本忽然像屁股装上了弹簧一样蹦了下来,我从没见过卢本这个样子,他像一
头狮子,吼了起来,轰散了那些硬押着我的伙伴们。泪眼蒙眬中,我看到卢本用手
上的两颗水果糖当石头,向呼叫着逃走的伙伴们甩了出去。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伙伴们见到我,就将两个食指交叉到我眼皮底下,这一贯
是“叛徒”所受到的打叉叉的待遇。
不过,幸亏这件“悲惨”的事情发生不久,邮政慢船给我带来了好东西。我们
在广州的亲戚,给我父亲邮来了一个大包裹,里边除了一些大人小孩穿过的旧衣服
之外,还有一小包旧玩具。这些玩具都是我们这条街上的小朋友从没看到过的,小
老鼠蜡像、可以拆解的小玩具车,还有可以换几套衣服的漂亮洋娃娃……尽管爱不
释手,我还是挑了一些分给其他的小伙伴,这样,她们仿佛比原先对我更好了些。
好好坏坏,小孩们也是这个样子。
在卢本身上,却看不出任何好好坏坏。人们都怀疑他因为常年坐在小石墩上边,
某些部分都变成石头了。
有个郊区的梁婶,每天早上挑着新鲜的蔬菜来我们菜场卖,不知怎么的,跟卢
本的老妹妹特别投缘,总是在箩筐外吊一把最嫩的蔬菜留给她。热络了之后,还会
到卢本那黑黑的小房子里喝一口水,嚼一根甘蔗。梁婶看卢本性格好,商量着要把
郊区的一个女人说给他。
梁婶每称一把青菜给人的时候,就把那个叫阿琴的女人的消息用草绳牢牢地跟
青菜捆绑在一起,让人带到街上去了。
卢本要结婚啦?谁敢嫁给他啊?这两句问话就好像春节张贴的春联一样,明目
张胆地挂在了人们的嘴边,整整齐齐,少一联都不成对。
在卢本黑糊糊的房间里,阿琴见到了正吃着饭的卢本。卢本看也没看她,只顾
扒饭,扒完了,就又跑到街上来了。我们少有地看到卢本被他的老妹妹追着骂着逃
出街,而那个被我们期待看到的阿琴,一直待在卢本的小屋子里,什么时候走的,
谁也没见着。
阿琴再来的时候,几天后了,也是傍晚吃饭时间。这次卢本没有急着将饭扒光
就跑出来,他被阿琴带来的小女孩留了下来。
小女孩是遗腹子,还没落地,阿琴的男人就因为农药中毒,死了。要是有能力
供女儿读书的话,小女孩应该跟我一样,读小学四年级了。在郊区,谁敢娶像阿琴
这样的女人,还带个命硬的小女儿?
卢本看到小女孩,用嘴角的括弧拥抱了她。
卢宝贝,叫契爷啦,契爷给你糖吃!
一张口,卢本就自作主张,让小女孩契给了自己。
婚没结成,卢本多契了一个女儿。阿琴拉着小女孩从卢本的小黑屋出来的时候,
手上多了不少东西,都是平时别人送给卢本的一些用品,卢本攒下来的。不仅如此,
卢本还隔三差五地让梁婶带些小东西给小女孩,有的时候是一根小铅笔头,有的时
候是一只红苹果,慷慨的时候,也会是一本旧小人书。
梁婶说,卢本真是个怪物,喜欢小孩,不喜欢女人。
于是,街上的人都议论,卢本大概连女人是什么结构都不知道。
卢本,你是石头变的?
卢本,你不喜欢钻洞吗?老坐在外头干什么?
卢本,让我看看你的尾巴。
卢本,你有枪吗?
就连我们这些小孩子,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都知道大人们在嘲笑卢本。可卢
本总是眯着眼睛,不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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