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卢本契过的孩子当中,年龄最大的要数夏凌云。她整整比我大五岁。她从来
不跟我们这些小孩玩儿,因为她好像从来没有童年。从我记事开始,她就长得很高
了,裤脚总嫌不够长,总是露出脚脖子,一走路,侧边的踝骨好像两个小木偶人,
“咔嚓咔嚓”很威风地跟着她走。她一个人走路,不仅仅有两个小木偶人跟着走,
而是有很多人跟着她走。她在我们这条街上,尽管不做声,却很受人注意,她目无
一人地上学、放学,但是她每次上学、放学都有人会看到她并且发出些议论。母亲
们会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男人们闲着没事,会花时间目送夏凌云的背影。我们还
经常能听到他们说,这小娘×,长大了,不得了!
不得了的事情,在大人们的心里,就好像害怕被坏信息黏上了一样。说到底,
不得了的事情跟坏信息一样,都是些没影儿的事,谁也没曾看到过,但是,一些影
儿却留在了人们的心里。所以,夏凌云也像一个影儿一样留在了我的心里,复杂死
了,神秘死了。没人玩儿的时候,我喜欢跟着夏凌云,就像我是夏凌云的一个影子
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她到小卖部去买豆瓣酱,我也跟着去买泡泡糖,跟她并
排站在橱窗边,我只到她的胳肢窝下。她轻轻地对小卖部的胖婶说要买豆瓣酱,胖
婶就收敛起了一贯的大嗓门,也轻轻地答应了两声。买完豆瓣酱夏凌云就转身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橱窗边,直听到胖婶粗咧咧地朝我嚷——卢水仙,又馋什么啦?我难
过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夏天的时候,夏凌云穿着花连衣裙,到街口的冰店吃冰,坐
在门口的座位上,头顶一台大电风扇把她的裙子吹得鼓鼓的,她就把裙子全都夹起
来,屁股下、两腿间、膝盖头,绷得紧紧的,人就像坐在一只大花蝴蝶结上,真的
很好看。我端着一杯红豆冰,坐在她的后面,那些路过的人,望她的时候,连带着
也瞟上我两眼,我高兴得要命。
夏凌云是在十六岁的时候契给卢本的。按道理,孩子要打小就契了人,命才会
被拧过来。大人们说,没成型呢,一切都好办,就像孩子骨折了,没半个月就能长
好,孩子破皮了,没几天就长出新皮了。命也是一样的,才几岁的命,再孬,要矫
正也是容易的。所以,契给卢本的孩子,最大不超过十岁。夏凌云的父母原本不是
我们这条街上的人,他们从北方迁来。本来,入乡随俗,契个契爷,也没什么大不
了的,但是夏妈妈和夏爸爸太忙了,他们早出晚归,整天推着一辆“山东煎饼”的
小推车,在我们这个小城里钻来钻去,晚上回来还要和上满满一桶的面,准备明天
卖煎饼的材料,哪里有时间管这些没影儿的事情?
夏凌云十六岁那年,我们这个小城发生了一件很轰动的事情。几乎在同一天,
我们这里的学校都召开了紧急的家长会议,为此,大多数单位、工厂都为家长们放
了假。家长们知道了现在有一本叫《少女之心》的手抄书在社会上流传,据说已经
流传到学生当中了。具体这本书是什么样子,谁也没有看到过,只知道它是一本有
毒的黄色手抄本,谁看了谁就会耍流氓。耍流氓多可怕啊,是要坐牢的。所以,家
长们都很紧张,每天等到孩子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书包。就连从不检查夏凌云
作业的夏爸爸和夏妈妈,到了晚上都懂得让夏凌云把书包打开,翻翻找找。
就是在这个时候,夏爸爸和夏妈妈翻到了夏凌云书包里藏着很多信封,这些信
封上面所写的姓名地址都一模一样。由此,夏爸爸和夏妈妈知道了一个来自广东鸿
运机械厂8 号信箱的杜志远。在这些信封的右下角,离边沿几厘米的地方,像盖邮
戳一样,总是写着两个字——“夏缄”,好像用尺子丈量过一样,分毫不差。夏爸
爸和夏妈妈在做山东煎饼的时候,各有分工,夏妈妈负责摊大饼,夏爸爸负责卷大
饼,夏爸爸的技术可精湛了,他用一个小铁铲,只用单手,把大饼对折再对折,里
边的馅就包得密不透风,一点不多,一点也不少。信封上“夏缄”这两个字,在夏
爸爸看来就像他的卷饼技术一样准确。同样的,这两个字也准确地戳到了夏爸爸和
夏妈妈的心里。
这个广东鸿运机械厂8 号信箱里的杜志远,他如果仅仅是住在一个信箱里的男
人的话,那么,夏爸爸和夏妈妈就不会着急地在某一个夜晚,拎着一大叠山东煎饼,
硬拉着夏凌云到契爷面前,让夏凌云经历了跟我一样的经历。当然,要不是夏爸爸
和夏妈妈对夏凌云“严刑逼供”,他们不会知道这个广东鸿运机械厂8 号信箱的杜
志远,是夏凌云在一本《好友》杂志上,在一个名为“知音信箱”栏目里交上的朋
友,他们互相通信来往已经快一年了。因为邮路缓慢,夏凌云几乎隔天就给杜志远
寄一封信,省外邮票要8 分钱,都是夏凌云从早餐钱以及买教辅书的钱里克扣下来
的。夏爸爸和夏妈妈勒令夏凌云将对方的信交出来,夏凌云死活不愿意,赖在床上,
不上学,不吃饭,净掉眼泪。
当然,要不是夏凌云在交代情况的时候亲昵地称这个杜志远为“笔友”,夏爸
爸和夏妈妈就不会彻底地把夏凌云的名字改成了“卢红梅”。卢本在那个晚上,将
泪光盈盈的夏凌云喊成“卢红梅”。现在人们走到哪里,跟夏爸爸和夏妈妈谈起他
们的女儿,他们都很用力且很频繁地用了“卢红梅”这个全名,即使有人习惯地说
起“夏凌云”,他们也会顾不上礼貌,打断别人的谈话,先将“夏凌云”改回了
“卢红梅”。
卢本从来不像对我们那样对待夏凌云,他不会在路上,笑眯眯地看着夏凌云要
求她喊契爷,更不会说一些给她糖吃这类的话。每当夏凌云从他的身边经过,他总
是能从自己的身上翻出一些需要他整理的东西来,有的时候摸摸裤兜,一根线头被
他扯出来,他忙着去掐断,有的时候,在自己的手上搓出一些看不到的东西来,或
者是从指甲缝里剔出了泥巴,这些东西好像很麻烦似的,需要很费力把它们甩掉…
…夏凌云从卢本的身边飘过去似的,一点声息也没有。
为了避免夏凌云跑到中山路上的邮筒去,夏爸爸和夏妈妈不仅没收了夏凌云的
钱,而且星期天还把夏凌云关在屋子里。由于邮差总是在夏爸爸和夏妈妈出去卖煎
饼的时候把信塞到门缝里,他们几乎拦截不到一封杜志远的信来看。夏爸爸和夏妈
妈每天从清晨出发到晚上才回家,学生上下学、大人上下班,都是山东煎饼的高峰
期,而邮差到来的时候,估计他们已经推着小推车到河西那边的工厂区了,这些时
候,夏爸爸和夏妈妈四只手,少一只都不行。所以,当他们每天推车回到家里,夏
凌云已经吃过晚饭,收好了信,在做作业了。有那么几次,夏爸爸和夏妈妈咬咬牙
下定决心歇档一天,专心在家等信,那信却又不来了。就好像猫在灯下扑自己的影
子一样,夏爸爸和夏妈妈总是扑空,为此,更加对那个杜志远气得牙根发胀。也由
此对杜志远那些信感到邪门和担忧。那些信上能写着什么呢?竟然使得自己的女儿
越来越不听话了,甚至还出现了跟他们作对的现象。可是,除了对夏凌云严加看管
之外,夏爸爸和夏妈妈几乎没有办法,他们在煎山东煎饼的时候,将杜志远的名字
夹在摊开的面团上,使劲地拍着、反复地煎着,甚至发出诅咒的声音,而这些诅咒
随着空气里那股油香的味道很快就消散了。
有一个星期天,我经过夏凌云的窗口,故意慢慢地走着,忽然,从铁栏里伸出
了两条长长的手臂,我吓了一跳。夏凌云就站在铁栏隔着的窗户里,一声不吭。那
两条白白的手臂上,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字,而且,在她摊开的十个手指
上,也写满了字。在左边的手掌上,我认出了几个大字——“杜大哥,救我!”
我吓得赶快逃了。夏凌云没有叫住我,她一直坐在窗户里边,因为房间太暗了,
我甚至没看清她的表情。
我觉得夏凌云太奇怪了。她把字写在自己的身上。
当我把这件奇怪的事情告诉我母亲的时候,我母亲担忧地摸着我的头,叹了口
气说:“卢水仙,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哟!”只要听到母亲喊我“卢水仙”,我就
会莫名其妙地生气。我把母亲的手从头上拨开,一溜烟儿跑到街上去了。
夏妈妈很担心地对我的母亲说,你看你看,跟一个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交朋友,
天天写信、盼信,课都不上了,你看你看,我们家卢红梅是不是中了邪?我的母亲
一贯不喜欢夏凌云,要不是夏妈妈隔三差五地会从那个小推车里拿出几张山东煎饼
给她,她大概是不会给夏妈妈出主意的。我的母亲想了一下,对夏妈妈说,让卢本
瞅瞅吧?
那一天,夏爸爸和夏妈妈没有像往日那样早早地推着小推车出门,而是准备了
一些煎饼和水果,还有几斤猪肉,带着夏凌云来到卢本的家里。我记得很清楚,那
天夏凌云穿着一双塑料红拖鞋,裤脚跟往常一样,吊在脚踝上,因为拖鞋没有后袢,
那两只瘦瘦的踝骨显得很突出。使这两只踝骨更突出的,主要还是它们周围密密地
写了一些蚂蚁般大的小字。后来,人们都知道了,夏凌云在自己的身体上给那个杜
大哥写信呢。
除了我们这些小孩子之外,还来了很多男人,围在卢本的小房子前面,他们装
作闲聊的样子,不时把头挨到卢本的小窗子前,东瞄西看的。
夏爸爸和夏妈妈坚持要在屋里捉坏信息。刚开始,我们在外边还听到卢本说,
“卢红梅,喊契爷啦!”接着就是夏爸爸和夏妈妈由小声劝到大声骂的声音,再后
来,就听到了夏凌云由小变大的哭声。最后,就只剩下这哭声了。
因为看不到里边,我们这些小孩子听得不耐烦,也就陆续地跑到北山脚玩儿游
戏了。
等到午饭时间回家,在饭桌上,我的母亲跟父亲说,那个夏凌云也是个硬坯子,
从头哭到尾,听说卢本最后连气都回不过来了。我的父亲嚼着一团饭,含糊地问我
母亲,哦,捉着了没?我的母亲没回答。只是用牙齿咬去了一块连在瘦肉上的肥肉,
再将瘦肉放在我的碗里。
“这孩子,一边哭还一边说,那个什么杜大哥,是个大好人,杜大哥的话很好
听,杜大哥要带她去看海,唉,真羞家,见都没见过面,就把人家当好朋友,就被
迷得神魂颠倒。我看那个男人,肯定是个流氓……”我的母亲自顾着唠唠叨叨。我
的父亲好像被嘴里的一颗沙砾耽搁了,他停下了咀嚼,用舌头在那团饭里寻找着,
半会儿,用手拈出了一颗绿豆大的小石粒,直接放到我的眼前——看,牙齿脱了!
我乐了。后来,我的母亲和父亲就开始讨论起街口那家粮店的米来。
事实证明,卢本并没有捉到夏凌云的坏信息。我们看到夏凌云在街上,总是背
着书包,低着头,佝着背,她还把刘海留得长长的,直接地盖过了眼睛。而夏凌云
被夏爸爸和夏妈妈打骂的声音,也经常出现在我们这里的晚上。刚开始,我们还能
经常听到夏凌云的哭声,到后来,我们就只听到夏爸爸和夏妈妈轮番的训骂声了。
因为夏凌云总是在自己的身上写信,所以夏妈妈再也不允许夏凌云穿裙子,她
开始注意将夏凌云的裤子及时地放长,甚至在大热的天里,我们还看到夏凌云穿着
长衣长裤,在大太阳底下走来走去。奇怪的是,夏凌云仿佛不怕热,在我们这里最
热的那些天,我们都无法看出她难受的表情来。实际上,她的脸好像不见了,我们
在看到她的时候,似乎早就忘记去看她的脸,而是用眼睛花很多工夫从她少有裸露
出来的皮肤找一些蛛丝马迹。这些蛛丝马迹,的确不时还被我们发现过。在她的脖
子和下巴之间,我们会发现两行像诗一样排列整齐的小字,吞咽口水,那两行小字
还会动。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她的手背手心上,发现过一些清晰的字。
我们这些小孩子也爱到处乱写乱画。只要我们愿意,我们会领你去看那些屋角
落、墙根、小卖部的门板上、市场猪肉台的外侧……那里,都写着我们的秘密,
“黎存保是个大坏蛋!”“黄敏、李姗姗、肖苗结拜姐妹!”“打倒刘祖林!”
“廖伟雄进了女厕所!”“卢本吃米田共!”……这些字因为不容易发现,所以也
能保存很久。但是夏凌云把字写在自己的身上,难道她不洗澡?如果洗掉了,又得
花多少时间才重新将字写上?我们更搞不懂,夏凌云怎么才能在脖子上写那么整齐
的两行字?夏凌云的确跟我们太不一样了。就算我们跟她一样不爱上课、不爱写作
业,但是我们却不像她那样爱看书,她会很长时间待在林伯用塑料棚搭起来的旧书
摊上,一本一本地看那些旧书,书上一幅图画都没有,她却可以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一动也不动。
有一天,我看到夏凌云在手背上写了两个字:“万水”。我敢肯定,在她的手
心里一定写着另外两个字“千山”。这个成语我在课堂上刚学过,印象特别深刻,
也让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在夏凌云握着的手心里,一定写着“千山”这两个字。当
我向母亲炫耀我的小聪明的时候,母亲并没有表扬我,只是连声说,这孩子真是疯
了,疯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这些小孩子不再去捉弄卢本,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夏凌
云身上。放学的时候,我们都早早地等在街口,直到慢吞吞的夏凌云出现,我们便
装模作样地跟在她的前后左右,目的就是为了找她身上露出来的那些字。这简直像
捉迷藏一样有趣极了,而且,一旦捉到了几个字,我们立即觉得功劳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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