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即使那些原本就对卢本半信半疑的人,在提起卢本为夏凌云捉坏信息这件事情
上,他们都一致地认为,夏凌云太硬了,连卢本都没办法,她身上一定有着一些坏
的东西。有的人甚至还传说,卢本那天在夏凌云的身上看到了一些字,看到那些字,
卢本就被她克住了。更有的人说,夏凌云的身上有一道符,万物难近。当然,这些
说法,卢本既不答复也不辩解,只是在此后很长时间里,他不再给人们捉坏信息。
他坐在小石墩上的时间更多了,中午也不回家睡觉,就靠在墙上,打盹。
夏凌云到底有没有继续再给那个杜大哥写信,谁也无法知道。似乎这件事情只
是一件没影儿的事,若不是夏凌云总是把自己穿得严严实实的,总是惹得人们去她
身上猜测,我们压根也没法将夏凌云跟那个广东鸿运机械厂8 号信箱的杜志远联系
在一起。谁见过杜志远啊?他不是我们这条街上的任何一个男人,也不是偶尔来我
们这里大排档吃田螺的那些男顾客,更不是菜场里那些从肉联厂运送肉类食品来的
工人们。我们连杜志远的影子都没见过。对于一个看不见的人,在那个时候,就等
同于一个不存在的人。而被一个不存在的人弄得茶饭不思,迷迷瞪瞪的夏凌云,总
是像一个孤魂野鬼一样在我们这条街上荡来荡去。
不记得那是几年几月几日了,根据我母亲后来的记忆,她确定那是1986年8 月
份,具体到几号,她就不敢确定了。我很怀疑我母亲的记忆,按照她的说法,那个
时候我已经十三岁了,十三岁难道连记下几个日期都那么艰难吗?我母亲说,她的
记忆力不是超级的好,只是因为她需要记下的事情实在少而又少,每天在这条街上
过日子,出了这条街就是浔江水,统统看得见摸得着,哪里要记下什么呢?我就不
一样了,十三岁的时候,我要背很多文化知识,记很多科学道理,脑子里哪有余地
去记这些琐碎的事情呢?于是,我的母亲一直到现在,偶尔跟我们回忆起这条街上
的人和事,她都会对这件事情很权威地认定,那是1986年的8 月。
总之是个夏天。
我们看到夏凌云像一朵白莲花一样忽然出现在我们这条街上。人们有一段时间
都认不出那是夏凌云,他们还以为在码头上刚下了一批远方客人,这女孩子是随着
这些客人来我们街上寻亲戚的。这女孩子不胖不瘦,皮肤白皙得闪亮,一条粉色细
花的连衣裙虽然不是什么奇装异服,跟我们这里的女青年穿的样式差不多,可是穿
在她的身上,就好比莲花瓣上多了几颗晶莹的露珠,滚动欲跌,却又死活不肯跌,
花瓣便与众不同地生动起来。更主要的是,她的眼睛发出了清亮的神气,那神气仿
佛是有颜色的,会动的,从她的眼睛里,人们仿佛能看到一团淡蓝色的光。
当人们终于认出她就是夏凌云,也叫卢红梅的女孩子之后,他们心里充满了惊
奇。我的母亲,干脆失声叫起来,呀,吓死人了!这个夏凌云,脱了一层皮,跟换
了个人一样!后来,夏凌云穿着连衣裙像展览一样,从我们的街口到浔江码头来回
地走动,人们才逐渐习惯了这个穿裙子的夏凌云。经过我母亲长时间地打量,她跟
我父亲说,简直就像隔壁老姚发豆芽一样!那个夏凌云整天裹在长衣长裤底下,捂
着捂着,一掀开,绿豆就发成豆芽了,又高又白。再仔细一看,还奶是奶,臀是臀
的,小样子长开了。
我看到过隔壁姚伯伯发豆芽,将绿豆泡在一个小水缸里,用一块黑布捂在水缸
面上,等过了一段时间,一掀开黑布,就能很高兴地发现,一根根嫩白的豆芽就站
在水缸里,还调皮地每人都戴着一顶绿帽子。
读小学的时候,老师布置作业,让我们观察植物的变化,写周记。我花了一周
时间观察姚伯伯发豆芽,写的就是绿豆发芽的变化。
夏凌云不是一粒绿豆,但她的确变了,她比绿豆芽好看多了。变化最大的是,
在她露出的胳膊、腿、脖子、双手等地方,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再也没写一个字
了。
按道理,夏凌云变好了。可是我的母亲却不那么认为。
有一天,夏妈妈经过我家,看到我母亲在门口借着路灯光剥荷兰豆,她停下了
她沉重的脚步,跟我母亲说起了她的女儿:“卢红梅又开始像过去那样爱照镜子了,
也不在自己的身上写字了,你说,那是啥意思哟?”
我母亲似乎不太想回答,犹豫了好半天。
夏妈妈又说:“要是我家卢红梅有你家赵想想那么听话,成绩那么好,我就不
老想着攒钱回老家了,老家有田有地,好歹还有个依靠。”
我母亲说:“我家想想还小,还看不到将来哪。你家卢红梅可是越长越大了,
都成大姑娘了,说实话,你可得把窗帘拉严了,卢红梅长开了,识性了,谁也管不
了啦。”
“谁说不是呢?她现在连话都不愿跟我们说啊,契了卢本也没大作用,眼看着,
命就定了,唉……”
夏妈妈和我母亲一阵沉默。后来,我母亲说什么也要夏妈妈将她剥好的荷兰豆
包了些回家。
变化了的夏凌云还是让我们觉得奇怪。她总是有事没事就出现在我们的街口,
也就是卢本坐着的小石墩边,有的时候向街外边不停地张望,有的时候又往外走出
去,一直走到浔江码头。从我们这条街到浔江码头,要是按照我们小孩子一边追逐
一边玩耍的速度,是不远的,但是按照夏凌云这个样子,走走,望望,停停,想想,
就会花上比较长的时间。夏天的浔江边,人比任何时候都多,光着身子的小孩,穿
着大裤衩的男人,穿着游泳衣裹着一块大花布的女人,来回往返于浔江与我们这条
街上。热了,就那样穿着出门,跳到江里游一阵,上岸歇一歇,湿漉漉地回家,就
好像浔江是自己家屋后的小水池。夏凌云漂漂亮亮的,人们总是一眼就能看到她,
他们在岸上歇息的时候,也总会谈论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对这个女孩子感到
好奇,先是好奇她的样子,说不上貌美惊人,但是那脸上的表情,是这里的人少能
看到的,说不出来的傲慢、目中无人,也说不出来的满腹心事、踌躇满志,后来,
他们就好奇她的行踪,所谓的行踪,也就是在浔江码头和街口之间,来回往返,好
像在等待迎接一个期待已久的神秘人物出现。
我们这些小女孩也喜欢看夏凌云,倒不是喜欢看她多么美,也不是喜欢看她整
天走来走去,跟发神经一样。而是因为我们喜欢看夏凌云的背。夏凌云的背上有什
么?比我们大一岁半的李洁敏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们,她看到夏凌云戴文胸了。啊?
夏凌云戴文胸了,我们激动了老半天。真的,有一天,我走到她的背后,看到她衣
服里面有一根白色的带子,横在背上,清清楚楚。李洁敏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自豪。
于是,我们这些女孩子有意无意地,喜欢跟在夏凌云的背后,近近地辨认着那根横
在衣服里的白带子。要知道,那根白带子,在我们那个年纪,是多么害怕又多么羡
慕的一个标志啊,我们也不懂得去看夏凌云的前胸,只懂得每当夏凌云走过,就凑
得近近的,直到确认了那根朦胧的白带子,又激动又紧张。
就在夏凌云开始穿裙子没多久的一天,那个广东鸿运机械厂8 号信箱的杜志远
终于出现了。人们过后说,穿裙子的夏凌云就好比一棵消息树,杜志远远远看到了,
就跑来了。其实,哪里有那么容易啊,杜志远压根就没能看清楚夏凌云。
据说,这个杜志远穿着一件淡蓝色格子衬衣,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衬衣松松地
扎进裤子里。他前脚一跨进我们这条街,坐在小石墩上眯着眼打着盹的卢本就被惊
醒了,他腰上那只反光的皮带扣,将太阳折射到了卢本的眼睛里,直接把卢本照醒
了。那个时候,卢本还不知道这个长着一脸痘痘的男人,就是这里人尽皆知的杜志
远。卢本目送着这个陌生人经过了自己,又一路寻着门牌往街里走了进去。
杜志远经过街口往夏凌云家走去的那一刻,夏凌云正在从浔江码头折返家里的
路上,她刚刚看到浔江码头来了一艘客轮,红星号的小船,她在码头上张望了很久,
一直等到旅客都散了。其实她也没见过杜志远,也不知道杜志远哪一天乘哪一趟船
从下游广东出发到这里来,她在最后一封杜志远给自己的信上得知,他要来看她了。
她就一直穿着裙子到码头来等。她的心里挂着一张杜志远寄给她的一寸黑白照,尽
管这张照片说什么也跟她眼前晃动的一拨一拨人的脸对不上,但是,正如杜志远在
那封信上写的:“从我们通信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就觉得我们已经熟悉了,见过面
了,啊,你一定是个优秀的女孩子,我一定可以在人群里认出你来!”既然杜志远
能认出自己,那么,夏凌云也因为这些信而确定自己可以在码头上认出他来。
当夏凌云返回到卢本的小石墩边,卢本已经从瞌睡中彻底醒过来了,他看到卢
红梅优美的身姿在大太阳底下,明晃晃的,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夏凌云这段时间心
情好得要命,她的脸上随着她的心事不时呈现着微笑,她看到卢本望着自己,破天
荒地对卢本喊了一声——“契爷!”
卢红梅的声音清脆而甜美地在卢本耳边响起,把卢本吓了一跳,他的眼睛瞬间
变大了好些,他像一个做了错事的笨蛋,脸涨得通红,又像一只被人耍弄的老猴子,
被一种新花样戏弄得又羞又愧。
就是在这个时候,街里边传来了一阵骚乱的声音,由远而近,笔直地向街口逼
来。这些骚乱的声音,带动了一伙人的追赶,越近声音越大。卢本和夏凌云朝那边
望去,看到有的男人操着扫帚、脸盆、擀面杖以及一些长的短的硬的软的东西,朝
街口这边一边追一边喊,“抓流氓啦!”……夏凌云还以为又有人到我们街上偷东
西了,,她不由自主地闪到一边,等着这伙人跑过去。后来,夏凌云看到一个手提
黑提包的男人,被一伙人在后边追赶着,神色慌张,夺路狂奔。等她终于看清楚夏
爸爸跑在离这个男人最近的身后追逐,一边追赶还一边大叫“卢本,卢本,抓流氓,
拦住他,拦住他”的时候,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卢本从小
石墩上跳了下来,做出了一个老鹰拦小鸡的姿势,死死地拦在了街口。就在夏凌云
朝卢本大喊着“不要,不要”的同时,卢本已经将男人死死地抱住了,一会儿工夫,
夏爸爸已经扑过来将男人死死地压到了地上。
杜志远苍白的脸被摁在了地上,那些脸上的小痘痘都充了血,暴突了出来,他
的脸侧对着这个穿着漂亮的花裙子的姑娘,他看到了一双细细的长腿,脚腕上一只
瘦瘦的突起的踝骨似乎是这长腿的眼睛,盯着自己看。夏爸爸跟众人叫嚣着要把这
个流氓扭送派出所的时候,夏凌云在这个地上的男人旁边下跪了,她哭着喊着,央
求夏爸爸放过杜大哥。
杜志远却在这个时候闭上了他的眼睛,他就那样一直闭着,再也没张开过,人
们将他扭送到派出所的整个过程,他都那样闭着眼睛。
“我第一眼就看出这个男人是个流氓!”夏爸爸从派出所回来之后跟大家吹牛
似的述说当这个杜志远拿着地址找到他家的情况。“他还有脸向我这个父亲问,这
里是夏凌云的家吗?哼哼,别以为我没见过他就认不出他,像他这种社会小混混,
我在卖煎饼的时候不知道碰到过多少打了!”夏爸爸像一个打虎英雄一样,站在门
口朝街坊大声邀功。
“嘿,这次卢本也立功了,看他当时那个样子,安珂也不过如此啊。”安珂是
当时号召全民学习的勇斗歹徒的烈士。
卢本没吭声,他只是时常地将脸凑到夏家的窗户,有意无意地朝里打探。
夏凌云被关在屋子里。屋子里一点声息都没有。一度,夏妈妈担心地回屋里察
看了一番又出来,叹了口气说,唉,终于被我们等到了,要知道我们为了等这个流
氓出现,少卖了多少叠煎饼哪!夏妈妈仿佛一下子老了不少。
要不是夏凌云最近总是穿着裙子到浔江码头去,夏爸爸和夏妈妈不会聪明地认
为杜志远会出现。
我的母亲几乎被夏爸爸和夏妈妈的用心良苦感动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卢水
仙,你可别让父母操心才好啊!
我一点也不关心夏爸爸和夏妈妈,我已经有几天没看到夏凌云穿着裙子出门了。
听大人们说,那个杜志远被送到派出所后,很快就交代了跟夏凌云的通信交往,并
且将身上带着的夏凌云写给他的部分信件作为证据交给了派出所,派出所查过杜志
远的工作证户口簿之后,确认无疑,调查一下,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就把他给放了。
谁也不清楚杜志远是什么时候从浔江码头上船离开的,但是谁都知道,夏凌云再也
没见着杜志远。派出所将杜志远留下的信件都转交给了夏爸爸和夏妈妈。这样,夏
爸爸和夏妈妈终于能看到女儿写给这个流氓的信了。有好事的人去问夏妈妈,那些
信都写的什么呀?夏妈妈总是不多说什么,只是一味说,谁知道写的什么呀,看不
懂看不懂。看不懂拿出来我们瞅瞅?夏妈妈就会坚定地拒绝说,还瞅什么瞅?都被
她爸爸一把火烧精光啦!
再见到夏凌云的时候,是一个黄昏,她照样穿着连衣裙,跟几天前一样漂亮。
她端了张小板凳坐在家门口,朝一个大脸盆里烧信。不知道那些信是她自己写的,
还是那个杜志远写的,她一封一封地烧着,脸上被火烘得红扑扑的,汗珠从她的额
头、两鬓滚落,她一边烧,一边用一个小手帕擦着汗,像清明节我们给祖先烧纸钱
一样认真、虔诚,害得我们一个也不敢靠近去看。
卢本先是远远地在夏凌云的对面静静地看着,脸上出现的不是好奇和感兴趣的
神情,而是一种近乎畏惧的表情。看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挪到了夏凌云的身边,
依然静静地看着。可是,夏凌云并没有让卢本在身边多待上半分钟,她抬起了头,
用眼睛盯着卢本,然后随手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像赶狗一样地做出要砸过去的姿
势。卢本就慌张地逃了,真如一条被惊吓的狗一样,逃回了自己那间黑糊糊的小屋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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